賭局當然是得雙方都有投注才能玩得下去，押對了寶的人分那些賭輸?shù)娜说腻X?？墒前凑者@樣的下注結(jié)果，如果是普羅米修斯獲勝，所有賭普羅米修斯贏的人也只有分配區(qū)區(qū)八千金幣，這對貴公子們而言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小數(shù)字，太多人覺得普羅米修斯會是贏家，這是問題的核心。就在這個時候旁邊傳來了醉醺醺的聲音，某個人正侃侃而談，“熾天使怎么可能贏得過普羅米修斯？它們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單位，我以前也是熾天使騎士，我說的話你們還不信么？碰上普羅米修斯，熾天使只配被碾壓！”路易吉和葉素理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那個蒼白的、胡子拉碴的年輕人正靠在沙發(fā)上，一手端著烈酒，一手摟著旁邊同樣蒼白的女孩的腰，摟得緊緊的。路易吉微微皺眉，看那家伙的言談舉止，跟這奢華的場合有些不相稱，怎么會有這種不夠格的家伙混進高文少爺?shù)馁€局？那家伙看起來有點眼熟，可路易吉記不得自己在何時何地見過這個人了。他又看那人身邊的女孩，女孩似乎是那人自己帶來的，氣質(zhì)并不像請來捧場的“社交少女”。她的底子應(yīng)該是很好的，眉目如畫，微翹的嘴唇，穿一件緊身露背的紅裙，腰肢盈盈一握。但不知為何神色憔悴，皮膚也干澀，如果沒有粉底遮掩的話，容顏只怕會大大地減分。這女孩路易吉也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是誰了。他再度審視女孩的時候，注意到她那纖細但肌肉分明的小腿，忽然想到了什么。這女孩的身材苗條而有股韌性，一般名媛靠節(jié)食是不可能擁有這種身材的，除非忍受艱苦的訓(xùn)練，比如騎馬和舞蹈。是的，舞蹈，這女孩子經(jīng)過長期的舞蹈訓(xùn)練，曾經(jīng)被認為是未來翡冷翠的明星舞者。那是貝羅尼卡·博爾吉亞，路易吉曾在家族晚宴上見過紅裙似火的她，當時她還只有十五六歲。她身邊的男人是岡扎羅，當年的熾天使騎士，代號“斷劍”，也曾是家族晚宴的座上賓。但在西澤爾第一次出席家族晚宴的那一夜，他遭遇了慘敗，暴怒的紅龍幾乎把他的甲胄完全拆成了碎片。自此“斷劍”就消沉了，再也無法振作，很快就被軍部除名，至今也沒有找到合適自己的位置，只是個游蕩在社交圈中的閑人。貝羅尼卡的遭遇跟岡扎羅類似，她原本是家族派去試探西澤爾的，當時她還是備受家長們寵愛的小天使，家族中的男孩都想親近她。但她在西澤爾那里鎩羽而歸，隨即也被家長們遺棄。同是被遺棄的人，岡扎羅和貝羅尼卡漸漸走到了一起，貝羅尼卡早已放棄了舞蹈，被岡扎羅帶著輾轉(zhuǎn)于各家的宴會和酒局。酒精和熬夜令她日漸憔悴，不復(fù)昔日明艷照人的模樣。路易吉狠狠地皺眉。難怪下注給熾天使的人那么少，就是有岡扎羅這種人在散布消息，懷著對西澤爾的仇恨，岡扎羅現(xiàn)身說法，那些少爺當然會相信。但這給路易吉造成了麻煩，這場賭局事實上是高文和路易吉一同設(shè)下的，想賺上一筆大錢。路易吉只帶了高文和自己最親密的兄弟們一起觀摩了普羅米修斯，那場觀摩堅定了高文他們的信心，普羅米修斯是必勝的，他們設(shè)下賭局，是要賺某些笨蛋的錢?？傆行┫⒉混`通的笨蛋會相信熾天使會贏吧？那種蠢貨的錢不賺白不賺。但是試制機零號和一號的出場太過震駭，參加觀摩的貴公子們自己也忍不住私下里傳播消息，加上岡扎羅這種人煽風(fēng)點火，連笨蛋們都覺得普羅米修斯必勝，路易吉賺錢的機會也就沒了?？陕芬准獩]辦法，難道堵上岡扎羅的嘴么？或者把這個混蛋攆出去？路易吉暗暗地咬牙?！岸！钡囊宦?，伏羲金錢落在桌面上，葉素理看了一眼，驚訝地說，“怪了！我的卦象竟然顯示熾天使會取得這場對抗的勝利?。　迸赃叺谋R瑟剛把自己的賭單交出去，聽了這句話趕緊說，“葉大使可別賭冷門！賭局上最忌諱賭冷門的！”他這純粹是出于一腔熱誠，畢竟跟葉素理混了那么久，不能看著葉素理吃虧。卦象算什么，眼前明擺著的事，普羅米修斯必勝嘛！當然要下注在普羅米修斯身上！“這可怎么好？”葉素理撓頭，“卦象讓我賭熾天使贏，朋友讓我賭普羅米修斯贏，兩難??？路易吉少爺，你說我該怎么辦？”路易吉回過頭來，微笑著看了葉素理一眼，“盧瑟侯爵說得也不無道理，是信卦象還是信朋友，都看葉大使自己的判斷?！薄罢疾返娜瞬恍抛约?，未免說不過去。”葉素理也微笑，在賭單上隨手寫下金額，遞給一旁的侍者，“我賭熾天使贏好了，這樣至少我和我的兄弟盧瑟侯爵中會有一個人贏，總少不了酒錢?！甭芬准€是微笑，葉素理也微笑，兩人久久地對視。終于圖窮匕見，路易吉心里冷笑，看來在那場晚宴上，葉素理確實是看中了西澤爾。葉素理跟他只是場面上的客套，對西澤爾卻是欣賞。又出現(xiàn)了一個看重西澤爾的人，這讓路易吉不太開心，最近總有些風(fēng)頭正勁的人物看重西澤爾，比如那位葉尼塞王女。見過瓦蓮京娜的人都會覺得西澤爾配不上她，好些貴公子都等著王女殿下干脆利落地跟西澤爾解除婚約。他們也許不敢娶瓦蓮京娜，但也不愿意西澤爾得到她?？赏呱従┠入m然不跟西澤爾見面，卻也沒有解除婚約的意思，每日明艷而寒冷地出入各種外事活動，到讓人懷疑她對未婚夫并沒有那么討厭?！翱颗藫窝募一?！”路易吉在心里鄙夷，可沒來由地又有些妒忌。葉素理知道路易吉在想什么，但那又怎么樣？葉素理不在乎。路易吉也是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在私下場合里路易吉多次表示過東方人都是騙子，根本不該讓這個中山國的使團來翡冷翠。路易吉本能地討厭東方人，因為西澤爾的母親琳瑯夫人是個東方女人。既然路易吉那么討厭東方人，葉素理不介意讓他更討厭一些。葉素理的賭注下得不小，五千金幣，計數(shù)器上熾天使那方的賭注直接升到了15000金幣，但是跟普羅米修斯那邊的近30萬金幣還是沒法比。“大家都押普羅米修斯，我們干脆賭點冷門好了！賭冷門的賠率大??！”有人大聲說。那人其實是路易吉的兄弟，他散播這種言論，是想讓那些還舉棋不定的家伙賭熾天使贏，只有這種傻子足夠多他們才有錢賺。貴公子們也需要錢，他們事事都要花錢，家里給的年金常常不夠花。“你看剛才有人一把在熾天使身上賭了五千金幣，要是熾天使真的贏了，那家伙可是能贏十萬金幣呢！”那人還在巧舌如簧地勸說。果然熾天使那邊的賭注開始上升了，所謂跟風(fēng)就是這回事，葉素理猛砸了五千金幣進去，有著榜樣的作用?！熬尤挥写镭浽跓胩焓股砩舷履敲创筚€注！”那邊岡扎羅已經(jīng)喝得酩酊大醉了，根本注意不到這邊葉素理和路易吉的對話，繼續(xù)夸夸其談，“等著輸?shù)镁獍?！”“岡扎羅，你喝多了，別說太多。”貝羅尼卡柔聲說。她沒有喝酒，察覺到人群中有些不善的目光。“今天我高興，你就別管我喝酒了，”岡扎羅興奮地撫摸著貝羅尼卡暴露的后背，“西澤爾要倒霉了！我要看著那家伙死！普羅米修斯是一定不會放過他的！他殺過普羅米修斯的首席騎士！原罪機關(guān)是一定會叫他死的！”貝羅尼卡愣了一下，低下頭去不說話了?！拔也皇歉阏f過么？西澤爾欠我倆的，我都要討回來！”岡扎羅咬著牙跟貝羅尼卡耳語，親她的面頰，“明天就有結(jié)果了！你高興不高興？”我高興不高興？貝羅尼卡在心里問自己。她不知道，對她來說那件事過去太久了，久得就像前世那樣，她早就忘記西澤爾了，或者說，故意不去想。但今天岡扎羅非拖著她來“看熱鬧”，于是記憶里的男孩重又浮現(xiàn)在她眼前，那個黑色軍裝、紅色綬帶、面無表情、卻又帶著一腔怒火的男孩，他出現(xiàn)在和和睦睦的家族晚宴上，坐在衣冠楚楚的男孩女孩中間，就像一個孤獨的怪物。家長們倒也沒有授意貝羅尼卡去色誘那個小怪物，那年西澤爾才十二歲，還不夠格被色誘，貝羅尼卡的任務(wù)是用熱情和活力馴服那個小怪物，讓小怪物信任她這個漂亮姐姐。她真的很努力，她深深地知道舞蹈家對于家族的意義遠遠不如天賦騎士，她只是個女孩子，想在家族里面受重視，她就得為家族出力。可小怪物比她想的難纏多了，他那股子兇猛深藏在平靜的表面之下，隨時會化為獅子沖出來。貝羅尼卡再溫柔都攔不住那只憤怒的獅子，她失敗了，家長們覺得她沒用，她再也沒有接到家族晚宴的請柬。失去了家族的支持，她也就失去了天才舞蹈家的光環(huán)，在翡冷翠漂亮柔軟會跳舞的女孩多的是，貝羅尼卡很優(yōu)秀，但不是無可替代。她失去了登臺的機會，也沒有錢，她原本就出自博爾吉亞家的小小分支，雖然都姓博爾吉亞，卻沒法跟路易吉這種教皇之子比。好在她還漂亮，還有人追求，其中追求得最猛烈的就是岡扎羅，最后她跟岡扎羅訂了婚。訂婚之后她才知道岡扎羅并不是什么上進的男人，甚至連騎士銜都被剝奪了。岡扎羅游手好閑，喜歡在酒局中鉆來鉆去，大概只有酒精才能讓他從陰影中擺脫出來。她們訂婚很久了，但岡扎羅一直沒有娶她，因為岡扎羅痛恨她當年被家族指定去“誘惑”西澤爾，岡扎羅說你等我干掉西澤爾，我就開心了，那時候我們就結(jié)婚。于是貝羅尼卡知道岡扎羅是為什么那么猛烈地追求她了，因為她曾經(jīng)可能屬于西澤爾，岡扎羅得到了她，就覺得打擊了西澤爾。可她還能怎么樣呢？她已經(jīng)是岡扎羅的未婚妻了，她陪著岡扎羅喝酒和熬夜，漸漸地憔悴。但是酒是好東西，喝醉了以后她就忘了難過，忘了自己曾經(jīng)可以擁有另外一種人生，光輝的、舞蹈家的人生……只要她能夠阻擋西澤爾心中的那只獅子沖出來。直到今夜，那種痛苦重又被喚醒……怎么會這樣呢？是誰毀了她的人生，令她這么受苦？她也說不清楚。也許只是時間不對吧？她遇到那個男孩的時候，那個男孩根本不愛什么人，只想著要向世間復(fù)仇。他不懂欣賞貝羅尼卡的美，也不理會她的溫柔。那個男孩真的不愛人么？可他看見那個被他叫作哥哥的騎士倒在槍口下的時候，變成了魔鬼，洶涌而出的那種東西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愛吧？你不愛人，又怎么會悲傷？那個男孩，他并不是不愛人，只是不懂怎么愛人。現(xiàn)在他就要死了，不知道他在死前有沒有學(xué)會愛人。貝羅尼卡悲傷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