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眼睛瞪得像一對銅鈴?！笆裁?？作為醫(yī)生，他竟然提出這樣的建議？”
　　
　　“不是站在醫(yī)生的立場，純粹是從私人角度?！眿寢尳忉尩?，“韓主任是真心為我們考慮?！?br/>　　
　　“真心考慮？哼，把我們的兒子變成活死人，就是他這個癌癥專家的醫(yī)治辦法？真是太可笑了！”
　　
　　“傳銘，我希望你能冷靜下來看待這件事。癌癥是全世界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韓醫(yī)生已經(jīng)盡力了，我們沒有理由責怪他?！?br/>　　
　　爸爸頓了好一陣?！拔也皇秦煿炙抑皇遣辉缚吹轿覀兊膬鹤幼兂梢粋€……活死人。我不能想象那樣的畫面?！?br/>　　
　　“那么，你以為我愿意嗎？”媽媽的眼淚又淌下來了?！暗灿幸稽c辦法或是一絲希望，我都不會去考慮這樣的提議。可是，我養(yǎng)育了二十五年的大兒子就要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相比起來，我寧愿他變成一個活死人，也不愿他變成一堆骨灰。起碼我還能撫摸著他的臉，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話——這就已經(jīng)足夠了……”媽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掩面痛哭起來。
　　
　　爸爸沉默了，客廳里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媽媽啜泣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fā)一端，從始至終聽著他們的對話，沒有插一句嘴。我知道，對于他們或任何遇到這種事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尤其是我爸爸，他是那么反對關于活死人的一切，現(xiàn)在卻要面對自己的兒子是否應該變成活死人這樣的問題——對他來說真是天大的諷刺。
　　
　　雖然我沒有發(fā)表意見，但是我心中，是傾向于媽媽這邊的，理由一樣——我希望能一直看著我哥哥真實的臉，而不是通過遺像來緬懷和追思。
　　
　　大概十分鐘后，爸爸緩慢地對媽媽說：“我能理解你的考慮?？墒?，你有沒有設想過這樣的情況——如果洛森真的變成了活死人，或許你在見到他后，會比看到他死去更加難受？”
　　
　　“怎么可能呢？”媽媽用紙巾擦著淚水。
　　
　　“我的意思是，當你看到往日開朗、活躍和聰明的兒子變成一個沒有思想、感情，甚至沒有呼吸的行尸走肉時，也許會比看到他安寧地睡在墓碑下更傷心欲絕?！?br/>　　
　　“不，我不會?！眿寢屵B一秒鐘都沒有考慮?！皼]有什么能比洛森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更令我傷心。你說的情況我之前就考慮過了，我認為……我能夠接受。我只要他能留在世上，其他都不重要?！?br/>　　
　　“哪怕他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一個比低等動物還不如的……怪物？”爸爸的聲音顫抖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聽到這里，我終于忍不住了。“爸，活死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他們有基本的思維能力和智力，也有簡單的情感，他們甚至還有愛好——比如聽音樂。活死人的生活狀況有時可能比普通人還要好……從某種角度來看到話。”
　　
　　爸爸望著我。“洛晨，你也希望你哥哥變成活死人嗎？”
　　
　　我的嘴張了好半晌，才發(fā)出了聲音：“是的，如果在只能看著他死去之中做出選擇的話?！?br/>　　
　　“我明白。但是在這件事上，我們全家必須十分慎重。我們不能因為理想化的猜想而做出錯誤的決定——你剛才說的那些，是從網(wǎng)上了解到的，還是你自己這樣認為？”
　　
　　“都不是。”我意識到在這種關鍵時刻，我必須講出實情了。“我說的都是我的親身經(jīng)歷?！?br/>　　
　　爸媽的眼光聚集到我身上：“你說什么？”
　　
　　秘密終于保不住了——我反倒覺得輕松了許多。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我把幾個月前和馮倫一起經(jīng)歷的事詳詳細細地講述了出來，重點放在了那幾個晚上的“實踐性體驗”上面，我希望能使我的父母了解到活死人真實的生活現(xiàn)狀。
　　
　　講完之后，爸媽驚訝萬分。媽媽叫道：“天哪，這些事你居然瞞了我們這么久！”
　　
　　“對不起，媽媽，我真的不想讓你們擔心?！?br/>　　
　　“你確定那個檢測結果是準確的嗎？”她仍然很擔心?！澳銢]有染上solanum病毒吧？”
　　
　　“當然沒有。”我肯定地說。“現(xiàn)在都過去四個多月了，如果我感染上了的話，早就變成活死人了?！?br/>　　
　　爸爸按著前額不住地搖頭?！盀槭裁次业膬蓚€兒子都要和活死人扯上關系？”
　　
　　是啊，這個問題也讓我感到困惑。幾個月前我擔心自己會變成活死人，現(xiàn)在我哥哥又將面臨同樣的問題——難道這是我們家躲不過的宿命？
　　
　　“洛晨，你剛才告訴我們的，關于那些活死人的生存狀況，當真如此？”媽媽問。
　　
　　“當然了，這關系到哥哥的未來，我怎么可能亂說?！?br/>　　
　　“他們真的能認出自己的親人，還能保持一些感情和記憶？”
　　
　　“說實在的，媽媽，我不是十分肯定，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據(jù)活死人中心的副院長說，這是他們現(xiàn)在準備研究的課題。但從我觀察并接觸到的那幾個活死人來看，他們都過得安寧、平和，這點是千真萬確的?！?br/>　　
　　“這樣也好……”媽媽喃喃道，“這就足夠了?！?br/>　　
　　隨即，她望向爸爸：“傳銘，你還有什么疑慮嗎？”
　　
　　爸爸蹙著眉頭?！翱磥?，我以前對活死人的確存在一些偏見和誤解。不過這也難怪，政府不希望更多的人變成活死人，當然不會宣揚活死人的生存狀況有多好……如果不是洛晨湊巧經(jīng)歷了這件事，恐怕我們都無法了解到活死人的真實現(xiàn)狀。不過——”
　　
　　他抬起頭來凝視著我?！奥宄?，我對于你說的一個問題很在意——你說那些活死人可能在發(fā)生著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