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蘇時方口中所說,皇上布下的局,簾幔后面的我,看見姜翊生目光向我射來,痛苦夾雜著悲傷還帶著一抹絕望……
我的心咯噔一下,忍不住心里發(fā)笑起來,皇上的心思深如海。
我告訴了姜翊生這道圣旨是我寫的,我寫好讓人拿給謝文靖來宣讀的………無巧不成書,千算萬算沒算到皇上早做準備,準備的是這一出,真沒有算到謝文靖接下我的圣旨,在朝堂之上宣讀皇上是先給他的圣旨……
我伸手抓了一把簾幔,狠狠的把簾幔在手掌中圈握,狠狠的吐了一口濁氣,反正不選擇愛他,這樣也好,就讓他誤會這圣旨是我寫的。
繼承皇位和封后大典一起,這樣很好,就算謝輕吟心機不夠深,可是她愛姜翊生,她身后的家族,也能幫助姜翊生坐穩(wěn)江山……
禮部大臣上前道:“謝太傅有所不知,皇上在圍場之時,說關家小姐品行德行出眾,亦在冬月時一同嫁于太子殿下,現(xiàn)在謝太傅拿出圣旨,冊封你謝家輕吟為皇后,怕難以服眾吧!”
謝太傅悠然的把圣旨拿在手上,目光掃過四周,沒有理會禮部大臣的言語,走到姜翊生面前,居高臨下的說道:“太子殿下,接旨吧!”
姜翊生跪在地上慢慢的起身,周身覆蓋著一層濃重的悲愴,似被全世界拋棄一樣的孤獨……緩緩地伸手拿過圣旨,嘴角一勾,帶著若即若無的嘲弄……
謝文靖身體一轉,撩袍跪在地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文靖這樣往地上一跪,其他的文武百官,紛紛的跪地,此起彼伏的高聲呼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整個朝堂大殿上久久不散,蕩氣回腸著,他終于當上了帝王,他終于坐上了皇位,他終于接受了娶別人為后……
姜翊生目光斜視,落在我的眼中,一步一步的踏上了高位,緩緩的落在高位之上,眼中的受傷,眼中的痛心,眼中的悲愴在鳳目之中泛濫著。
我狠狠的眨了兩下眼睛,這是我想要的結果不是嗎?
他接下圣旨,就是答應娶別人為妻,我已時日不多……這是最好的結果……這絕對是最好的結果……
他的手微抬……
我側目轉身……
他對著文武百官說道:“眾愛卿平身!”
我抬腳離去。
淺夏和艷笑翹首以盼,我沖著他們點了點頭:“太子殿下已登基為皇,一切正在照我們的計劃進行!”
淺夏欣喜若狂,眼眶都紅了,對這朝廷之上的方向跪著重重地磕了一頭,也對著我重重地磕了一頭:“奴才恭喜殿下苦盡甘來,奴才恭喜殿下可以肆無忌憚的活著了!”
我彎腰把淺夏扶了起來,替他整了整衣襟,含笑道:“翊生身邊現(xiàn)在沒個可信的人,你跟在他身邊貼身伺候,宮中需要大換血,我把喜樂提上來做大內(nèi)總管,你好好的貼身伺候著翊生好不好?”
可以肆無忌憚的活著了……
到今天我發(fā)現(xiàn),在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所謂肆無忌憚的活著,不忘初心,已最肆無忌憚……
無論走到哪一步,無論做到哪一步,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隨心所欲肆無忌憚,這是人生……
肆無忌憚是做不到的事,肆無忌憚的活著變成了笑話一場……誰都不會肆無忌憚的活著,誰都不會………
淺夏紅紅的眼眶點著頭:“只要能和殿下在一起,只要能和太子殿下……不對……”淺夏伸手打著自己的嘴巴,笑道:“殿下你瞧奴才一高興就忘記了,太子殿下現(xiàn)在是皇上了,是姜國的皇了!”
“你說,我在聽!”我努力壓住心中泛著酸,姜翊生有多少人對他寄予厚望,有多少人希望他當上姜國的皇?
這么多年了,只希望他當上了皇上,在他的庇佑之下,便能抬頭挺胸的活著,便能不會被人隨便要了性命去。
淺夏繼續(xù)說道:“只要能和殿下和皇上在一起,奴才做什么都可以,奴才謝謝殿下和皇上給了奴才一個家,讓奴才看到了希望,然后奴才知道了,活著,一直走,不要回頭,總是可以有希望的!”
“嗯!”我的手慢慢的收了回來,聲音有些哽咽,淺夏以為我是高興的,安慰我道:“殿下,莫哭,這是好事,這是天大的好事!”
“嗯!好好伺候皇上,現(xiàn)在你就跟著他,貼身伺候知道嗎?今日就去內(nèi)司廳,讓內(nèi)司廳把龍袍盡快的趕制出來,皇上的一切細無巨細都要好好的把關著?!?br/>
“嗯!”淺夏對著我重重地點頭,擲地有聲向我保證道:“奴才一定不負殿下所望,好好的伺候著皇上!”
“好!”我凝噎轉身就走,艷笑察覺到我的不適,緊緊的跟著我身后,走了好大一截才道:“娘娘您這是怎么了?大皇子登上皇位,您應該感到高興才行,為何……”
我伸手抓住艷笑的手臂,眼淚從眼角滑落,“哀家這是喜泣而立,翊生坐上皇位,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對哀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事情,忽然這件事情達成的,哀家是真的高興,高興的可不知怎么來表達了!”
艷笑欣慰的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我的后背,“娘娘對大皇子真的像話本上所說,長姐如母,娘娘把大皇子寵到了極致,這是好事情,娘娘應該高興,高興就應該笑才是!”
我忙不迭地點頭:“哀家高興,哀家是真的高興!”我伸手抹去眼角的淚花,急忙去找風陵渡,姜翊生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同一天舉行!
風陵渡是軍人,懂得各種要塞,安插各方人馬,我找到他的時候,皇宮各地他的人還有禁衛(wèi)軍,交叉把持著。
我可以看出來他是何種用意,害怕禁衛(wèi)軍出現(xiàn)反叛之軍,他的人和禁衛(wèi)軍交叉,這樣可以有力的制衡禁衛(wèi)軍…
風陵渡見我打量著禁衛(wèi)軍,又打量著他的人,拱手對我解釋道:“殿下,不是臣不愿意相信禁衛(wèi)軍統(tǒng)領,不是不愿意相信領侍衛(wèi)內(nèi)統(tǒng)領大臣,大皇子今日好不容易坐上皇位,臣不希望有任何變數(shù)!”
我頷首,“陵渡哥哥防患于未然是對的,時局未穩(wěn)定,大皇子現(xiàn)在是暫定,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起,在此期間,陵渡哥哥一定要小心行事!”
“封后大典?”風陵渡微微有些納悶道:“皇上要娶后?娶的是他心愛的姑娘?”
我暗暗咬了一下嘴唇,想到我寫的那封圣旨風陵渡看過,謝文靖宣讀的那封圣旨他沒有聽過,我點了點頭:“是,在百里山圍場的時候,皇上已經(jīng)給翊生定下了兩門親事,恰逢他現(xiàn)在登基,需要各方人馬平衡后宮,所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同時舉行?!?br/>
風陵渡微微皺起了眉頭:“謝家小姐是皇上心愛之人?”
我一愣一下,點頭應道:“是,皇上是心甘情愿封她為后,恰好她身后的家族對皇上現(xiàn)在有好處,娶一個心愛的女人,又能幫到自己,陵渡哥哥這是上天的恩賜,沒有幾個人能這么好運,翊生恰好就這樣好運了?!?br/>
風陵渡似還有一些狐疑,我連忙又道:“陵渡哥哥還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幫助!”
風陵渡拱手道:“殿下請說,臣能做到的,定然竭盡所能為殿下辦到!”
我小心的注意的言辭,小心的說道:“其實我寫下圣旨,翊生是不知道,太上皇就算對翊生再不好,也是他的父親,我就想,若是翊生問起這個圣旨來,你看過,當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若有一天他問你,你斬金截鐵的告訴他這個圣旨是我寫的,上面所說的內(nèi)容,都是我一筆一畫寫的!可好?”
風陵渡雙眼閃過一抹迷茫,“殿下所言何意?是讓臣告訴皇上這道圣旨是太上皇所寫?還是告訴皇上這道圣旨是殿下所寫?”
我迅速的與他說道:“我是說如果,他不問你,這道圣旨就是皇上所寫,他若問你,你就告知他這道圣旨是我寫的,你沒有看過圣旨里面的任何內(nèi)容,你只知道我寫了這道圣旨,旁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這樣,萬一哪一天姜翊生知道我所寫的圣旨和謝文靖宣讀的不一樣,會發(fā)生什么事情沒有人可以預料,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把這所有的事情都扼殺在萌芽之中………
就讓姜翊生誤以為我要親自看他娶后,是我親自逼他陷入兩難之地,愛極了就會恨,恨極了就有活下去的動力……有一天我死了,他有這樣的恨,就會好好的活著……
風陵渡神色微變,抬起眼簾望著我:“可是出現(xiàn)什么事情讓殿下為難了?”
我搖了搖頭:“陵渡哥哥多想了,翊生登基為皇,本宮這是高興,本宮是想讓他更好的當一個帝王,是想他這個帝王做的名正言順一些!”
風陵渡恍然:“臣明白,臣一定竭盡全力輔佐皇上,請殿下放心!”
我蕩起了嘴角,笑了……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已經(jīng)被我說服,他不會無緣無故去說這圣旨的事情,哪怕以后在機緣巧合下,只要他一口咬定那是我寫的,便什么事情也沒有……
與風陵渡說完,我在宮廷之中,在甬長的宮道,碰見了關桑白,她跟著關將軍進宮,想來是姜翊生下朝宣召了他們……
關將軍對我道了聲喜,徑自而過,關桑白看我的眼神卻是怨恨無比,大抵她在怨恨我說話不算話,謝家現(xiàn)在其立不倒,謝輕吟又是皇上圣旨上所說被冊封為皇后……
她把謝將軍的兵符偷來,什么都沒換到,還讓自己的父親掛了將軍之名,手中無兵可用,所以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恨……
關桑白不失禮數(shù)對我施了個禮:“殿下安康,臣女這廂有禮了!”
近看她的臉上,似乎有巴掌印子,不過巴掌印子被厚厚的水粉所掩蓋,想來是關將軍知道自己兵符被她拿去送人,惱急了打了她。
“免禮!”我淡淡的說道。
關桑白起身,斂去眼中所有的情緒,看似很恭順的問道:“殿下這次要去內(nèi)司廳,吩咐人做下鳳袍嗎?”
我輕聲道:“你的位分不會太低,本宮答應你的事情自然會做的,不過是時間的問題,關于皇上突如其來的圣旨,本宮只想跟你說一聲,那一切是天意!”
關桑白輕笑一聲,道:“這是天意,的確,這是天意,桑白從小到大與輕吟兩個人都是被人拿來做比較,她是大家閨秀,桑白是野小子一個?,F(xiàn)在嫁了同一個人,桑白費盡心思想高他一等,不曾想到,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自以為是的想法,都算不過天,都算不過天意!”
心中閃過一抹憂思,這個愛笑的女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愛笑了,初見面時,揚起爽朗的笑聲,比陽光還刺眼。
我就在想,什么時候毀掉她這個笑容,看她還笑不笑得出來,現(xiàn)在她這個笑容沒了,不是我毀掉的,而是她自己從小到大都是佯裝著笑容明媚。
“你可以不進宮!”我望著望不到頭的宮道:“一入宮門深似海,本宮給你機會可以不進宮,你可以在外面找一個稀疏平常的男人,過一些平常的日子,生兒育女不用算計!”
關桑白搖了搖頭:“已經(jīng)來不及了,每個人都要為每個人做的事情負責,桑白已經(jīng)選擇這條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必要!”
“桑白偷走兵符的那一刻開始,就沒回頭路,就等同背叛了家,若是再回頭,就真的什么也沒了。所以桑白現(xiàn)在只能進宮,做一個嬪做一個貴人,只要進宮,才有希望贏,若不進宮,這輩子只有認輸了!”
眼前這個女子從內(nèi)到外的發(fā)生變化,這個變化像蛻變一樣,撥開華麗的衣袍,里面是血淋淋的血肉模糊……
我靜靜的看了她半響,問道:“你現(xiàn)在是愛皇上,還是心中不甘謝輕吟?”
關桑白倒是實話實說,一雙眸子異常堅定:“帝王沒有愛,桑白想要成為他心中特別的,就要努力做到更多,就像話本上所說,一個真正有抱負的帝王,他不會選擇一個什么都不會的女子去愛,以貌取悅,焉能長久?桑白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成為皇上心中最特別的女子,讓他對桑白刮目相看,哪怕到最后他愛不上桑白,也會敬重桑白!”
這個姑娘心思玲瓏,對自己的認知,對事態(tài)的認知,對周遭一切的感悟,都要比一般人來得有靈性。
沉寂了半刻,我開口道:“多加保重,你的路能走多遠,你能不能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里生存下來,得看你的本事,謝文靖不出五日,就會死,本宮所能做的只有這么多!”
關桑白一愣,對我福身行禮:“多謝殿下,這樣已足夠!”
“不用客氣!”我與她錯身而走,謝輕吟和關桑白兩個人相比,我還是比較看重心計深的關桑白,若是姜翊生會愛上她們兩個其中一個,我更傾向于關桑白……
不過這只是我的揣測,這只是我的想象,愛上一個人不容易,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姜翊生,想讓他愛上一個人,更加不容易……
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對著艷笑道:“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怎么就有那么多人趨之若鶩,恨不得一生下來就在皇宮?”
艷笑向后看了看關桑白,“對窮苦人家來說,皇宮就是錦衣玉食的地方,吃得好穿得好,有無數(shù)個人伺候著,哪怕進來做一個小小的宮女,至少每天可以吃肉!”
“對于文武百官大臣來說,皇宮就是他們的權利,鞏固他們權力的地方,讓他們家族世代榮耀的地方,所以他們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兒,自己的親人,通通的塞進皇宮里來,以換取他們的榮華富貴!”
得不到的永遠在惦記,得到的拼命的想往外逃………
我久久未接艷笑的話,艷笑眼中閃過一抹擔憂道:“娘娘,奴婢斗膽說一句,自從大皇子坐上皇位,今天的傳位詔書宣讀之后,娘娘一直心不在焉,哪怕對關家小姐說的話,奴婢也聽出了一抹軟弱和同情,娘娘這是怎么啦?”
我欠起嘴角笑了笑,“忽然之間想通了一些事情,就像佛家感悟佛理,霎那間明白了許多,因為明白了許多,才會覺得一個人能保持初心不變,這才是最可貴的!謝文靖五天之后讓他死,本宮要讓他知道就算他家出皇后又怎樣,大家可以照樣敗落!”
不知不覺,我已經(jīng)轉了一個彎,竟然來到大臣們下早朝必走的宮道上,看了看日頭,下了早朝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吧……
艷笑應聲道:“奴婢明白,奴婢會讓謝家只存在謝輕吟和謝塵染,娘娘放心,奴婢絕對不會讓娘娘失望的!”
我頷首,一陣秋風吹過,沒來得及清掃的枯黃的枝葉,在青石磚上翻滾著……
側目望去金鑾殿,琉璃瓦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金光,巨大的石柱鼎立著……
我站在橋墩之上,這是上金鑾殿的必經(jīng)之路,下面的暗河流向城外護城河,河下翻騰的金魚,爭先恐后的游著,爭先恐后地想往皇宮深處游去!
玉石的雕琢的龍身栩栩如生,我手交叉在腹前,聽著潺潺流水聲,聽著看似平靜,卻是波濤洶涌的潺潺流水聲。
美妙的潺潺流水聲,也是會被人打斷的,艷笑輕輕觸碰了我,低聲道:“娘娘,謝文靖還沒有出宮,在向這里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