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并非受刑之人，暮青猜測受刑之人里應(yīng)該有她的至親好友，她這一喊，院子里的下人們紛紛下跪謝恩，人人叩首，謝聲如浪。
　　
　　????今夜將軍府里死了主子，與此事有關(guān)的本都是被打殺的命，剩下的恐怕也要被賣走。賣身為奴之人，生死不由己，保了今朝難保明朝，下一家的主子興許還不如這家，今夜死里逃生，自然誠心叩謝。
　　
　　????暮青卻不習(xí)慣此景，她今夜懲治宋氏，其因有三——一因她罔顧人命，二因她屈打成招，三因步惜歡。
　　
　　????她望進(jìn)花廳時(shí)，見宋氏云寶髻芙蓉妝，羅裙五重華琚佩身，遠(yuǎn)遠(yuǎn)一瞧，端的是王妃威儀雍容尊貴。她便忽然想起步惜歡在她身后，他若看見此景，怕是要想起過世的母妃，她若在世，今夜母子相見，想必花廳內(nèi)外都是另一番光景。
　　
　　????她心里如此便痛了，想起過世的爹，想起步惜歡的娘，想起這人命如草芥的王朝，忽然心里便燒起一把火。她本不愛與內(nèi)宅女子爭斗，覺得甚是無趣，今夜卻破了例，將宋氏一番懲治，只為出心里那團(tuán)邪火。
　　
　　????如今她出了氣，下人們相謝，她覺得救人只是初衷之一，因此不愿領(lǐng)受，正苦惱著，見前方有人打著燈籠疾步而來，到了近處一瞧，竟是元修領(lǐng)著麾下親兵到了，巫瑾也在其中。
　　
　　????“真的救命恩人到了?！蹦呵嗫戳宋阻谎郏娝⒃诨突蜔艋鹄?，白衣勝雪，不染纖塵，這人間煩擾似與他無關(guān)，面前有不少重傷者，他卻未曾多看，甚是淡漠。但暮青知道他定會醫(yī)治，因此對院子里的下人們說了句便出了花廳，走了兩步回身問道，“你們主子的尸身停在何處？”
　　
　　????“還在主子的書房?！蹦瞧鹣冗抵x暮青的丫鬟忙站起身來，領(lǐng)著暮青便往后院去了。
　　
　　????步惜晟習(xí)武，作息甚是規(guī)律，他極少流連花街柳巷，夜里多宿在府里，且有用宵夜的習(xí)慣。他用宵夜的時(shí)辰多是在亥時(shí)，用過宵夜便與嫡妻歇息，今夜他說有些公務(wù)，沐浴更衣后便命下人將宵夜端去了書房，可誰知他是要尋死？他死前留了封遺書，又用了些宵夜，隨后便服毒死了。他的生母一聽此事就昏了過去，嫡妻忍著悲痛報(bào)了宮里、王府和盛京府衙，如今靈堂還沒布置出來，步惜晟的尸體還在書房，只是被搬去了書房的矮榻上。
　　
　　????留書服毒？
　　
　　????今夜月影稟報(bào)此事時(shí)，說的是步惜晟自盡，想必便是因?yàn)槟欠膺z書了。
　　
　　????暮青邊走邊聽丫鬟回稟，宋氏那等人來了府上，她就沒指望現(xiàn)場能保護(hù)好，心中漸漸已有推斷時(shí)回頭看了步惜歡一眼，他自從進(jìn)了府就沒說過話。
　　
　　????男子一身親兵服制，改換了容顏，性情也似改了，不笑不言，只在她望向他時(shí)眸底生出些淺笑，那般淺，那般柔，卻剎那驚碎了流光，仿佛隔著時(shí)光擁她入懷，喃喃細(xì)語，耳鬢廝磨，訴盡一腔衷腸。
　　
　　????暮青柳眉輕蹙，心中微痛，他果然看見宋氏便想他母妃了。
　　
　　????“都督，我們將軍的書房到了?！边@時(shí)，丫鬟的聲音傳來，暮青一抬眼，見前頭一道曲廊，盡處是一座閣樓，廊下已掛了白燈，有哭聲自閣樓里嗚嗚傳出。
　　
　　????哭的人是步惜晟的嫡妻高氏、一個(gè)妾室以及三個(gè)兒女，暮青進(jìn)書房時(shí)，見到的便是這一堆妻兒撲在步惜晟的尸身上痛哭的場景。
　　
　　????元相攝政，皇權(quán)勢弱，朝中少有人愿嫁皇家子弟，步惜晟成婚晚，府里只有一妻一妾，兒女三人。嫡妻高氏見暮青來了，悲痛未斂，眸底卻有顧忌與怨恨之意。
　　
　　????盛京城里無秘密，步惜晟到都督府上做客之事已人盡皆知，人前日才去過都督府，今兒夜里就留下一封遺書死了，難免不讓人多想。
　　
　　????暮青一句也不解釋，只道：“將軍已故，當(dāng)需驗(yàn)尸，此為命案現(xiàn)場，還請夫人帶人到偏屋等候?！?br/>　　
　　????高氏聽聞要驗(yàn)尸，忙擋住步惜晟的尸身道：“將軍是喝了燕窩粥后中毒而亡，此事再清楚不過，都督何需驗(yàn)尸？有這時(shí)辰，何不查查是何人害了將軍！”
　　
　　????她雖在內(nèi)宅，可也聽說了，此人不道，驗(yàn)尸時(shí)曾行剖腹取心之事，她斷不會允許夫君的尸身被人如此對待！
　　
　　????“喝了燕窩粥死的？”暮青懶得再與內(nèi)宅女子爭執(zhí)，抓住高氏的一句話便看向了書桌。
　　
　　????書桌上不見遺書，想必是被高氏收起來了，但宵夜還在。
　　
　　????只見一碗燕窩粥翻倒在桌上，另外還有四盤點(diǎn)心——杏仁糕、翠玉糕、金絲酥和奶香小豆糕，每只盤子都不大，糕點(diǎn)放在其中正好能拼四塊，其中杏仁糕和奶香小豆糕都少了一塊，顯然是步惜晟吃了。
　　
　　????“你怎知人是喝了燕窩粥死的？”暮青走到書桌前，回頭問道。
　　
　　????她眸底慧光懾人，知道高氏一定會答！
　　
　　????高氏雖對她有抵觸心理，但想讓她協(xié)助辦案，拿捏得準(zhǔn)她的心理便可。其一，她想知道殺夫兇手，她只要提起與步惜晟的死因有關(guān)的事便可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其二，她方才的話有懷疑她的意思，為了撇清謀殺親夫的嫌疑，她一定會答！
　　
　　????果然，高氏原先還想阻撓暮青，聽聞此話心中頓生驚怒，答道：“那燕窩粥是翻倒的，自然是我們將軍喝粥時(shí)中的毒。這淺顯的道理，妾身這婦人都懂，都督難道看不出來？”
　　
　　????“嗯?！蹦呵囝h首，卻道，“此話雖有道理，但不合常理?！?br/>　　
　　????高氏一愣，“如何不合常理？”
　　
　　????暮青道：“你夫君留了遺書，表面上看應(yīng)是服毒而亡。一個(gè)求死之人，死前留下遺書，再用些飯菜，當(dāng)個(gè)飽死鬼上路，這些心理都可以理解?？墒俏也焕斫馑麨楹我诔允忱锵露荆俊?br/>　　
　　????高氏皺著眉頭，聽不懂暮青的話，她不明白，為何夫君不可能在吃食里下毒？
　　
　　????“求死之人有兩種，一種是忽生自殺之念，匆匆便走了。一種是早有準(zhǔn)備的，死前會與世間告別，留遺書、沐浴更衣、用最后一頓飯菜，你的夫君就屬這一種。對他來說，與世間告別的一切事情都是莊嚴(yán)的，最后一次修整儀表，最后一頓的飯菜……這飯菜對他的意義是特殊的，他希望再嘗一次人間之味，希望做個(gè)飽死鬼上路，這樣一頓對他來說意義神圣的飯菜，你覺得他會往里面下毒嗎？”
　　
　　????“……”高氏哪里答得出？聽聞此言早已淚流滿面，哽咽難言。
　　
　　????“通常有準(zhǔn)備的服毒自盡，服毒者會在留下遺書、修整儀容，并用過最后一餐飯菜后，再拿出毒藥來服下，隨后躺去床上亦或安靜地坐著，等待毒發(fā)。你夫君若是真的將毒下在了燕窩粥里，那此舉就意味深長了。”
　　
　　????“都督之意，妾身的夫君是、是被人毒殺？”高氏已忘了先前想要阻止暮青查案的心思，至此已一門心思放在了弄清夫君死因的事上。
　　
　　????“我沒這么說，現(xiàn)在還不知粥點(diǎn)里有毒沒毒?！蹦呵嗾f著便轉(zhuǎn)身道，“工具箱！”
　　
　　????她出府時(shí)帶了驗(yàn)尸的工具箱，步惜歡扮成月殺，工具箱自然是他提著。
　　
　　????步惜歡沒遞給她，他蹲下身去親自打開了箱子，低頭時(shí)掩了眸底的寵溺之意。他不能動用內(nèi)力，無法模仿月殺的聲音，因此盡量不開口說話，打開工具箱后只抬頭看了暮青一眼，以眼神傳達(dá)意思——想要何物？
　　
　　????“手套！銀針！”暮青也不跟他客氣，吩咐得理所當(dāng)然。
　　
　　????步惜歡先將手套遞給她，待她戴好后，才將銀針包遞了過去。暮青戴著手套取出五根銀針，分別放到了燕窩粥和四盤點(diǎn)心里，過了一會兒取出來一看，銀針皆未變黑。
　　
　　????高氏不知銀針不可試百毒之理，見到銀針未黑，以為宵夜無毒，頓時(shí)神色悲戚——即是說她的夫君真是用過粥點(diǎn)后再服毒自盡的，并非被人所害。
　　
　　????“這還不能證明宵夜里無毒，能證明的只是里面沒有砒霜或者鶴頂紅?！蹦呵鄾]解釋此話是何意，她速速將銀針收起，遞給步惜歡道，“外衣，口罩！”
　　
　　????那外衣是從后身系帶，步惜歡親手幫暮青把衣帶系好，她戴上口罩便走到了榻旁。
　　
　　????榻旁還守著個(gè)妾侍和三個(gè)孩童，那妾侍見暮青過來，忙護(hù)住了三個(gè)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