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的后花園。
　　
　　我和張君赫并排坐在長椅上，剛剛坐穩(wěn)，他就點了支煙，叼在嘴里又瞇著眼從兜里拿出一把巴掌大的折疊扇，展開就像是夏季乘涼大爺那樣給自己邊扇邊開口道，“我知道你想問什么，我和袁窮的關(guān)系，簡單理解，就是身邊人的身邊人，我?guī)煾甘窃F的人，但他不是袁窮的徒弟，和袁窮還沾了點親戚，屬于遠(yuǎn)房的表弟一類，所以，你也可以理解為我是袁窮手下的手下。”
　　
　　“表弟？”
　　
　　袁窮那貨還趁表弟呢？
　　
　　“瞧不起誰呀，秦檜還有仨朋友呢。”
　　
　　張君赫一眼看穿我的心聲，吐著煙霧小扇子扇的可勤，“你也不用問我袁窮住哪，長什么樣，我不知道，第一，我不認(rèn)識袁窮，只是在師父那里見過他兩三次，哪次他來都是在屋里和師父說話，禁止旁人靠近，穿衣打扮呢，也很另類，一身黑色的長袍，臉部都是包裹的，就露出來一雙眼睛，冷不丁一看我還以為是笛拜那邊的當(dāng)?shù)貗D女呢，所以，他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住哪我更不清楚了?！?br/>　　
　　說話間，他扇著風(fēng)看向我，“第二，思彤不知道這些事，在她眼里我就是個業(yè)余學(xué)道的哥哥，你是那個家道中落令她同情的發(fā)小，對于你是陰人，沒有命格的事情她一概不知，再者，思彤要是知道點啥，先不說她那性格能不能憋住，就說她想做明星這一點，為了星運(yùn)她都得和你這陰人保持距離，可是你看她，不是還上趕子的想和你一起玩兒么?！?br/>　　
　　“主家呢？”
　　
　　我直問，“這么說，偷我命格的主家你也不清楚了？”
　　
　　“那是袁窮的主家，我特么上哪知道！”
　　
　　張君赫面上不爽，捻滅煙頭又點了一支，手上的小扇子仍不停的扇，“第三點就是你不要問我是誰用了你的命格，我他娘的也是被迫攪合進(jìn)你這個渾水里的，但凡我能選擇，我拜什么師，學(xué)什么道？我安穩(wěn)做個牙醫(yī)好不好？現(xiàn)在好了，就因為我拜了個師父和袁窮沾親帶故，我就得奉命過來追求你，費(fèi)盡心機(jī)的討好你，回頭還在你這遭白眼，我犯不犯的著?。　?br/>　　
　　“你跟我喊什么？”
　　
　　我莫名其妙的看他，“能不能別扇了！天已經(jīng)夠冷了！”
　　
　　沒完沒了！
　　
　　本來秋風(fēng)就蕭瑟，看他扇風(fēng)我都跟著涼颼颼。
　　
　　再者他那扇子還是小粉色帶印花的，展開是個小圓形，特別可愛，拿在他一個大小伙子手里，還瞇眼抽煙的那樣瞅著就特別怪，我都心疼那扇子沾上煙味兒了！
　　
　　“我不是為了你啊！”
　　
　　張君赫比我更急，“你不是嫌煙味兒嗆人嗎？！”
　　
　　“那你就別抽了唄！”
　　
　　何必費(fèi)這勁兒還用個扇子一陣呼哧！
　　
　　手腕子不疼呀！
　　
　　“我憑什么不抽，你誰啊我要慣著你！”
　　
　　張君赫氣哼哼的看我，“梁栩栩你不要太得寸進(jìn)尺！扇一扇已經(jīng)很給你面子了！”
　　
　　我瞪著他不說話，對視了幾秒，張君赫屁股朝長椅另一端挪了挪，叼著煙慢慢的正過臉，僅用眼尾捎著我，繃了會兒，他兀自點頭，捻滅煙頭，“行行行，惹不起，一個個全是長輩的做派?！?br/>　　
　　“我本來就是你的長輩?！?br/>　　
　　我也不客氣，“在袁窮那論，你還得叫我一聲姑呢?！?br/>　　
　　“嘿！”
　　
　　張君赫不樂意了，折起小扇子指了指我，“梁栩栩你有沒有良心，我可是坦誠相告了，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感謝我，叫一聲哥哥我回頭是岸啦！”
　　
　　“感謝你？”
　　
　　我無語的看他，“張君赫，你本來是要害我的，現(xiàn)在身份暴露和我說了幾句實話你就覺得自己有理了？還叫你哥哥？你受得起么，少和我裝無辜，臭不要臉?！?br/>　　
　　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還跟我倆吱炸兒的。
　　
　　有毛病吧他。
　　
　　“我不要臉？”
　　
　　張君赫失笑，“梁栩栩，在這個我準(zhǔn)備掏心窩子的節(jié)骨眼，你不覺得這么聊天很傷感情嗎？你是往死胡同里嘮呢，哥們反水了，你還不優(yōu)待俘虜？”
　　
　　“反水？”
　　
　　我笑了聲，“你師父在哪了，你把他找出來，你當(dāng)著我面給他一掌，我就信你是反水了?！?br/>　　
　　“梁栩栩，你能給沈萬通一掌？”
　　
　　張君赫眼尾夾著我，“師父就是師父，我做不出袁窮那種缺德帶冒煙的事?！?br/>　　
　　我沒在接茬兒，氣氛怪怪的，他狀似跟我說了什么，也表明了某種立場，但我完全沒有感動。
　　
　　信吧。
　　
　　也不信。
　　
　　感覺他是說了一部分實話，但并不是全部。
　　
　　師父是袁窮的表弟，可我怎么覺得，他師父很有可能就是袁窮？
　　
　　但這東西問又沒用，如果他擺明了要忽悠我，我從他嘴里就聽不到實話。
　　
　　神經(jīng)狀似麻木了，頗有一種罩門護(hù)體，誰都不懼的意味兒，你要想殺我你就來，你不殺我了也別和我說你是良心發(fā)現(xiàn)，大概率是你不敢殺，別和我攀交情，保不齊就是什么計中計，謀中謀。
　　
　　除非那袁窮嘎巴一下死在我面前，否則，張君赫說什么我都持懷疑的態(tài)度。
　　
　　默了會兒，張君赫躬起身，手肘搭在膝蓋上，看著亮起的路燈微微發(fā)笑，“梁栩栩，能坐在這還真是緣分，咱倆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里，天下著雨，又冷又濕，你像個瘋子踹那路燈，長發(fā)甩著，背影活脫脫就是個女鬼，女水鬼，我還想著，這么能耍猴，正臉不定得多丑……”
　　
　　“所以你就準(zhǔn)備殺了我？”
　　
　　天黑了，深秋的夜晚霜氣很重，我圈著手臂，坐在長椅的一側(cè)看他，“我轉(zhuǎn)過臉的時候，你是準(zhǔn)備一掌給我終結(jié)的吧?！?br/>　　
　　會五雷掌么？
　　
　　殺我不跟玩兒一樣？
　　
　　“觀察夠細(xì)的。”
　　
　　張君赫笑了一聲，背身靠住椅背，大刺刺的看向我，“你以為我當(dāng)時抬手是要殺你？”
　　
　　“那不然呢？”
　　
　　我沒什么表情的看他，“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事，也清楚我是誰，肯定是要殺我的，只不過，袁窮會通過你師父告訴你，我身上有罩門，你殺我的話你們都活不成，所以你及時收手，佯裝不認(rèn)識我，說什么一見鐘情，張君赫，你們那陣營里的，無論是鬼還是人，演技都很差?！?br/>　　
　　張君赫發(fā)出細(xì)碎的笑音，挪了挪位置朝我坐近，見我瞪他，他順手脫下外套，朝著我背身一披，我橫眉一動，他像收網(wǎng)一樣攥緊衣領(lǐng)兩旁，連帶著拉著我朝他靠近，唇湊到我的耳旁，“兩點鐘方向，有東西盯著呢?！?br/>　　
　　我眼睛一掃，就見他說的位置有黑影正在鬼祟的探頭。
　　
　　張君赫含著笑，慢條斯理的幫我整理好他的外套，“披著吧，栩栩，天涼?！?br/>　　
　　語落，他燃符就要朝黑影打去，卻見另一道火符先他一步擊中了黑影，耳畔捕捉到一聲慘叫，張君赫詫異的看向我，我拎起外套扔回他懷里，拍了拍手，果然，不下雨的話我是可以打遠(yuǎn)的，沒阻力了么，成就感終于回來了一丟丟。
　　
　　進(jìn)步了。
　　
　　甩了甩流血的中指，我這才坐下來，和他保持著一個空位的距離，“你說吧?！?br/>　　
　　張君赫滯了兩秒，旋即笑著點頭，“可以，脾氣夠沖，梁栩栩，你做人還真是寧折不彎?！?br/>　　
　　我沒言語，警惕的掃了圈周圍，“現(xiàn)在很安全，沒有陰物的氣息，你想說什么就說，如果不愿意說，那咱倆的聊天就到此為止。”
　　
　　張君赫點頭，抖了抖外套，悠哉悠哉，“也對，你陰人么，對臟東西的感知很靈敏，沒成想這倒成為你入道的優(yōu)勢了，不過有一點你分析錯了，那晚，你撞到我懷里，我抬起右手并不是要傷你，既然我早知道你有罩門，還知道你會回臨海，那我傷你不是找罪受？我抬手啊，僅僅是準(zhǔn)備推開你……”
　　
　　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臉，“如果你長得丑，我會毫不留情的推開，畢竟我看過的是你和思彤小時候的照片，誰知道你長大后能成什么樣的歪瓜裂棗，哦，就算你中規(guī)中矩，一般般好看也不成，淋成那德性，指不定多狼狽，我可不能被你挨著，沒成想，轉(zhuǎn)過來的臉挑不出缺點，淋了雨更是動人，身材也好，我就沒舍得推開……”
　　
　　說話間，他大大方方的端詳起我，“梁栩栩，你還真是按照我的審美標(biāo)準(zhǔn)長得，哪哪我都喜歡，連你生氣我都喜歡?！?br/>　　
　　“重點呢?！?br/>　　
　　我沒什么耐心的看他，“你為什么會拜一個邪師為師?！?br/>　　
　　從他的五雷掌就能看出來，不是正路子的，現(xiàn)在又牽扯出了袁窮，當(dāng)然，無論他是袁窮的徒弟，還是他自己說的那所謂袁窮表弟的徒弟，就更確定不是正道的了！
　　
　　不過提起了五雷掌這茬兒，我倒是從中能看出一點個人的進(jìn)步，要知道，六年前我可是被袁窮的五雷掌牽連到鼻血橫流，最后像對穿腸似的那么朝天狂厥，昏了多少天呢，張君赫的五雷掌只是讓我臉頰麻了下，即便是他掌力和袁窮比起來差了幾層，那也是江湖中聞風(fēng)喪膽的五雷掌?。?br/>　　
　　一掌就把實體大靈送走了，絕對沒摻假啊！
　　
　　我的承受能力必須見漲，起碼咱沒流鼻血呀！
　　
　　“這個嘛，故事得從頭說起……”
　　
　　張君赫對‘邪師’的名頭并沒否認(rèn)，略有無奈的收回視線，外套搭在肩膀上，身體再次前傾，“我小時候身體不好，老張就帶我四處求醫(yī)，機(jī)緣巧合下，遇到了我?guī)煾?，他說我天資聰穎，身有慧根，適合踏道，哎，這話你師父和你說過沒？”
　　
　　我沒答話，張君赫兀自發(fā)笑，“說過吧，是不是覺得特像騙子！走在路上遇到個老頭，那老頭說，嘿，小孩兒！我看你骨骼清晰，是個練武奇才，不如拜我為師，授予你一身道法，維護(hù)世界和平的任務(wù)就交給你了！哈哈哈，也有人信，我爹就信了，我就是這么被忽悠上套的！”
　　
　　臉一垂，我吹了吹指尖，敷衍的扯了扯唇角。
　　
　　張君赫敏銳的察覺到什么，張揚(yáng)的笑容一收，“你怎么了？”
　　
　　我搖搖頭，“你繼續(xù)吧。”
　　
　　“六歲我就拜師了，但我不是一直在師父身邊，放假了才會去，他說我悟性高，慧根強(qiáng)，就教了我很多術(shù)法，我那時候就覺得，學(xué)完一些東西，的確不會生病難受了，就認(rèn)認(rèn)真真的練，直到有一天……”
　　
　　他臉色一沉，音一點點的擠出，“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驚天大秘密?！?br/>　　
　　“什么秘密？”
　　
　　張君赫無端陷入沉默，郁郁的看著自己的手指，月光下，他整個人都深沉起來，索性拿出煙盒，從里面抽出一支煙叼在嘴里，點燃時，手指居然微微發(fā)顫，好像在忍著什么，所以這支煙他抽的很快，連扇子都忘了，抽到煙蒂時他狠吸了口，用力的捻滅，這才在煙霧后掀起眼皮看向我，“我?guī)煾傅臇|西，是有人傳給他的，就是你口中的，邪法……”
　　
　　我微微蹙眉，抬手散了散前面的煙氣，“你的意思是，那時你發(fā)現(xiàn)了他和袁窮的關(guān)系？”
　　
　　“沒錯?！?br/>　　
　　張君赫唇角抽了抽，似笑非笑道，“我?guī)煾副緛碣Y質(zhì)平平，好像也沒什么慧根，你想啊，他是袁窮的親戚，袁窮早先慧根也不出眾，因為袁窮攀上了沈萬通，袁窮才有了點出路，我偷聽師父和袁窮聊天，這才知道，袁窮之所以能得大乘，就是先吃了他師哥吳問的骨血，后來又聚集了一堆沈萬通的仇人，他們以殺沈萬通之名聯(lián)手，可是最后，這些仇人卻連沈萬通的影子都沒摸著，一個個就全都消失不見了……”
　　
　　我認(rèn)真的聽，這些話，倒是和沈叔講的對上了。
　　
　　“我?guī)煾高€問袁窮，哥，那些人呢？”
　　
　　張君赫陰惻惻一笑，“袁窮說，在我的肚子里，慧根上……”
　　
　　咕嚕~我喉嚨沒出息的咽了咽。
　　
　　就算這事兒我聽過，在這么個露天場合，小風(fēng)簌簌而過，還是周身不適。
　　
　　“所以呀！”
　　
　　張君赫嘆了聲，收起笑意，“人在做，天在看，袁窮搞出這么多條人命，他很怕死，為了不死，他就去求長生，只有他活著，才能免遭一些刑罰?！?br/>　　
　　“袁窮想長生不老？”
　　
　　我匪夷道，“可能嗎？”
　　
　　修術(shù)者大多追求的都是飛升成仙，軀殼無用，靈魂永恒。
　　
　　古往今來誰長生不老了？
　　
　　“那我不清楚，求什么是袁窮的事，他怎么折騰咱管不著，畢竟他袁窮現(xiàn)在還沒到六十歲，能不能長生還要看以后，起碼得你我死了，還得是高壽正寢，墳頭的草都長到三層樓那么高，才能去判定袁窮這一心所求是否成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