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2年12月22日，周四，農(nóng)歷冬至?！肌?br/>　　
　　????在東方華夏文明的歷法發(fā)展史中，早在春秋時期，人們就利用古老的方法測定出了這個北半球白天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也是二十四節(jié)氣里最早測定出的一個。
　　
　　????周秦之時，農(nóng)歷冬月（十一月）被作為了一年的最后月份，所以冬至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成為新年的開始。即便漢代之后農(nóng)歷正月成為了新年的標志，但冬至依然是華夏民俗之中的一個傳統(tǒng)節(jié)日，名為“冬節(jié)”或“亞歲”，象征一年結(jié)束前的最后一個重要節(jié)點。
　　
　　????這個農(nóng)歷節(jié)日自唐宋盛行之后，漸漸與普通百姓的生活遠去，等到了明代，對底層民眾來說最多吃上一頓好吃的就是這個日子里稍微有意義的事。也只有士大夫讀書人，才會在皇帝“冬至郊天”禮法的影響下，延續(xù)這個已經(jīng)嚴重精英化、官僚化的節(jié)日。
　　
　　????在這一天，達官貴人們會彼此“投刺”（遞送名帖），寫上幾段風雅詩文，以示交際友好。也有一堆文人才子，玩起“九九消寒圖”，以“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繁體，一天一筆，九九八十一天大功告成，春綠歸來。再或者白梅九枝，每枝九朵，一天畫一朵，也畫上個九九八十一天。
　　
　　????不過這些僅僅屬于華夏文化上流社會的習慣，以現(xiàn)代人看來，都真真是風雅得無比蛋疼，但華夏文化的精英意識就是如此。
　　
　　????.
　　
　　????政府辦公區(qū)。緊鄰著移民部，一間新的辦公室被裝修得倒中不洋的。西式油燈、西式門窗，中式書桌，中式書架。這是內(nèi)閣新成立的、隸屬于移民部的臨時工作單位：華族移民事務(wù)管理司。
　　
　　????司長常昆此時一身端莊的華美漢式官袍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宣紙，筆墨紙硯，一臉洋洋自得的微笑。
　　
　　????據(jù)說這是楊雯雯參考好幾個朝代的風格設(shè)計出的現(xiàn)代版官制漢服。如今穿在常昆身上，居然還真有點派頭。不過好玩的是，常昆并沒有戴上那遮掩一頭短發(fā)的網(wǎng)巾布冠。讓最初設(shè)計者的人性化好心腸落了空。
　　
　　????常昆已經(jīng)敏銳地體會到了什么叫“緊跟形勢”、“先人一步”的訣竅，當初第一次見到嚴曉松的時候就起了好效果。這些個華美國的內(nèi)閣部堂高官可不是人人都短發(fā)嗎？即便為了照顧大明移民有這一身漢家衣冠，但自己若要往上爬。自然需要勇敢地“入鄉(xiāng)隨俗”。
　　
　　????面前的辦公室里，還站著四個面帶獻媚笑容的男子，有老有少，都是中土移民中讀過蒙學能勉強識字的人。他們被常昆選出來擔當了華族移民事務(wù)管理司的司員，級別都是最低的五級助理，按大明的老話來說，就是刀筆小吏。
　　
　　????可憐這四千來號移民，所有能識字斷文的人加起來還不到二十個！常昆這個老童生，目前已經(jīng)是最高文憑的存在了?！肌?br/>　　
　　????覺得自己的感覺已經(jīng)醞釀地差不多了，常昆輕輕咳嗽了兩聲。房間里的四個下屬趕緊人人屏住呼吸，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
　　
　　????“各位同僚，日前國朝總統(tǒng)陳老特定召見本官，對華族中土移民的安居置業(yè)頗為關(guān)心，殷切之情可繞梁三日不散。如此大恩厚德，實在是我等西渡之人一生之大幸！”常昆東施效顰般雙手抱拳朝北一恭，面帶鄭重，官威做了個十足，“內(nèi)閣首輔總理齊閣老、最高法官鐘閣老，各部堂官長。也多次親詢，大家應(yīng)該知道我華美國朝對西渡同胞的重視！”
　　
　　????“司臺大人國眷正隆，可喜可賀啊！國朝政法如何，我等自然一字不落教之于民，絕不懈怠！”四個半文盲趕緊齊齊拍馬屁，聽得常昆搖頭晃腦。
　　
　　????“我國朝源自大宋之后華夏正朔，既效仿周之共和，自然是以民為本，非賢良者不可上位。上古圣君軒轅方可為萬世至尊，此外人間種種虛君偽帝，在我華美國朝皆有違圣道，各位切記！”
　　
　　????常昆琢磨著自己這些天來受到的各種教育，利用自己有限的書文典故見識，算是勉強畫了個圓。即便自己都是一腦子還沒有清澈的漿糊，但至少表面上，自己必須表現(xiàn)出一種大徹大悟的賢才智臣風范。
　　
　　????“司臺大人，下官所見，我國朝土番西夷甚多，若與西渡之民有所沖突，下官應(yīng)該如何處置？”一個年輕的文員低著頭說著。
　　
　　????“入中國則中國之，入狄夷則狄夷之！國朝恩威四海西洋，土番西夷皆歸化為民，若有事端，朝廷有司自有法治度量，你我只管份內(nèi)之事，休得搬弄是非！”常昆臉色一沉，語氣有點冷，但其實直接打了個太極拳。
　　
　　????“司臺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謹記！”聽訓的四人趕緊撩起衣擺，膝蓋一彎，居然齊齊跪在了地上行禮。
　　
　　????“哎，國朝官法親民，那東明陋習不可沿用啊！外交部長蘇大人有句話說得好，我國朝之人皆華夏炎黃貴胄之后，身子骨金貴，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獨不跪上不跪官！別亂了國朝禮法讓人恥笑！”常昆趕緊站起來，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是是是，下官失禮了！”四個半文盲嚇得趕緊又直起身子作揖。
　　
　　????“嗯，今日冬節(jié)，移民部有定法，諸位須多多走動街坊，傾聽民意，民有所求必記于心，此乃大事。”說著，常昆端起了茶杯，用茶蓋輕輕撥拉著茶水表面。
　　
　　????“下官這就去辦！”看來要趕人出門了，彼此看看，四個人滿臉堆笑退出了辦公室。〖〗
　　
　　????哎，這當華美國的官也不容易啊，看看，每天都要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操心！常昆喝下一口茶，舒坦地靠在椅子上。腦子想著自己是否還遺漏了什么。
　　
　　????“常司長，請簽收一下！”
　　
　　????突然門又開了，一位身穿維多利亞風格禮裙的歐裔女文員，帶著不標準的漢語走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個大冊子。后面還跟了位身穿宮裙?jié)h服的歐裔少女，正推著一個小車，車里放著許多布袋子。
　　
　　????“這是冬季政府公務(wù)員行政補貼。還有您兩個月欠發(fā)的工資，您簽收一下。”當頭的歐裔女文員笑嘻嘻地把大冊子放在了常昆的書桌上。
　　
　　????“十一月工資、十二月工資、年終雙薪、冬季保暖費、元旦過節(jié)費、子女補貼……”常昆看過那一行行半熟悉半陌生，又并非草書的端正簡形字。到了統(tǒng)計欄里，一串奇怪的符號沒看懂。
　　
　　????“呵呵，一共是265美元。您清點一下?！闭诔＠е苫笥妹P蠅頭小楷，在最后的空白欄里簽下自己姓名的時候，另一個女文員也從車里挑出了貼著常昆名字的布袋放到了桌上。
　　
　　??????！二百六十五美元？！如此算來，豈不是近一百八十兩銀子了！常昆毛筆一抖，差點把墨汁滴在文冊上。
　　
　　????覺得自己似乎失態(tài)了，常昆趕緊推過文冊，站起來笑嘻嘻地雙手做禮：“有勞二位小娘子?！?br/>　　
　　????兩位歐裔文員各自掩著笑出了門，常昆趕緊打開布袋，一枚一枚數(shù)著。摸過那精致細膩的銀幣，常昆心尖都在發(fā)顫。
　　
　　????這到華美才不到兩個月啊。薪俸就如此之高！想那大明一個七品知縣，每月俸祿也不過區(qū)區(qū)七兩，即便吃拿卡要也未必能一年能撈上這么多。
　　
　　????如此殷實的收入，讓常昆興奮地坐立不安，腦子開始想是否再讓妻妾給自己生幾個兒子出來。
　　
　　????.
　　
　　????傍晚了。曼城市長島新區(qū)的南商業(yè)街上，今天的人流明顯多了起來。不光是移民人口激增帶來的效應(yīng)，因為今天是東方冬節(jié)，初步安定開始生活工作的華族移民開始考慮在今天下班后購買上一批食材回家。
　　
　　????臨近南商業(yè)街西側(cè)，是今年下半年才開發(fā)出來一片新社區(qū)，所有的房屋都是中西合璧的統(tǒng)一簡練風格。水泥預制板與石磚為主的、混木結(jié)構(gòu)獨棟單層多室戶公寓。外帶草坪綠化圍欄區(qū)和一個小后院雜物倉儲區(qū)，放在后世，也是占地面積近300平的小別墅級住宅了?！肌?br/>　　
　　????壁爐里燒著木炭柴火，客廳里暖融融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廉價的灰色地毯。四周墻壁僅僅用白灰抹平，并不帶其他裝飾，簡單的客廳家具也就那么幾套。
　　
　　????房間里溫度不低，湯恩已經(jīng)換掉了棉袍，如今正靜靜地坐在客廳長椅的棉墊上，抽著旱煙，笑呵呵地看著在地毯玩耍的兩個孫子孫女。
　　
　　????湯恩，字尚伯，今年四十五歲，早年喪妻。瘦瘦的山羊胡和皺巴巴的面部皮膚，看起來卻如五六十歲的老人一般。
　　
　　????湯恩是河南開封人，因為饑荒和兒子家人一路逃難到了山東，又被山東本地的難民裹挾南下，一直到海州才被一伙海商給弄到了這里。
　　
　　????湯恩是個老實巴交的匠戶，說起來，他還曾參與過開封府周王宮室的修繕，能識文辨字，通讀歷代營造技法。甚至家里傳下的說法，其祖上還是京師紫禁城營造匠頭蔡信的徒弟！
　　
　　????所以湯恩在移民安置那天，應(yīng)選了東方建設(shè)公司的建筑工崗位。他的資歷讓東方建設(shè)公司的管理層很是驚訝，于是將其定為了中級技工的級別，一個月的薪水也比其他匠戶高了不少，達到了30美元。
　　
　　????自己的兒子手藝也不錯，因為年輕能長期在外，被國營建筑工程集團給選中，如今正遠在北方的西點鎮(zhèn)工地。
　　
　　????雖然自認為精通營造，但第一次進入工地的時候，湯恩還是被嚇壞了。他眼睜睜地看著一臺碩大的高架20馬力蒸汽動力打樁機發(fā)出震人心魄的轟擊聲，連半柱香的時間都不到，就把一根處理后的原木樁打進了地里！
　　
　　????然后各種形狀的水泥預制件和水泥、磚石、鐵筋、木板，迅速被其他建筑工人分門別類用水泥、大釘組合起來，幾乎一天時間，一座和自家差不多的房屋就有了幾成輪廓。
　　
　　????此外，光是那種畫在圖紙上的建筑平面圖和工程透視圖。就讓湯恩沉思揣摩了很久，再看到碼頭上那種不需要風帆就能自行航行的內(nèi)河蒸汽船，湯恩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對于這個傳聞是大宋遺民所建的華美國所具有的高超格物技學，湯恩是暗暗驚嘆。
　　
　　????已經(jīng)來到這里快兩個月了，當初抽簽的結(jié)果，自己一家子被安排到了附近一片社區(qū)。社區(qū)里過半都是番夷，而那些同樣抽簽安排過來的同胞移民。也全是大明各地的散戶，人生地不熟的湯恩一家除了平時去商業(yè)街買菜，基本不外出。即便必須出門采買家用，也是勉強和四周的華族鄰居打著干澀的招呼。
　　
　　????“爺爺！要糖！”小孫子和小孫女打斷了湯恩的思索，紛紛膩在了他的膝蓋上?！肌?br/>　　
　　????“好。好！給小寶和二妞吃糖！”湯恩樂呵呵地從一邊的桌上取來一個木盒，掏出小塊冰糖塞進了兩個孫輩的嘴里。
　　
　　????桌上放著他下班后從商業(yè)街買來的大堆東西，與其說是自己這輩子想通了開始大手筆消費，不如說是今天不得不如此。
　　
　　????今天是冬至，東家說是發(fā)5美元賞錢，結(jié)果喜滋滋地排隊下來，手里多了一沓的紙票，上面印著“代金券”，票面值從1美分到10美分不等。說是冬至過節(jié)賞錢，湯恩就琢磨著這不是從前的大明寶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