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慈方丈等眾僧的眼中,本來當“空聞師叔祖”以火焰菩薩的法相戰(zhàn)勝了龐師,這場劫難,整個事件就應該揭過了才對……
無論是龐師,還是六大元辰,亦或者是玄慈方丈和眾首座,都決計想不到,“空聞師叔祖”竟然會陡出辣手,大開殺戒!
要知道,朝廷可不是魔門。
拜血教進攻少林寺,殺就殺了。
誰都知道拜血教是妖魔之流,殺了他們無論是對少林寺還是對天下生民,都是有百益而無一害!
也因此,當日拜血教被蘇橙全滅的時候。眾僧只是稍微疑惑了一下,便即釋然。
畢竟“降妖除魔”,并沒有什么過錯。
更何況,除了姹女,拜血教的所有人都是被“度化”了,更是給人一種并非死亡,而是被送往清凈的感覺。
可是今日卻是完全不同的!
這上百人的尸身,就在眾僧的身側周遭堆積。
少林寺寶殿的殘骸,也是歷歷在目!
甚至好像連里面的金身佛像,都已破碎。
一時之間這里似乎已成了戰(zhàn)火繚繞的夷敞沙場一般。
其實在蘇橙最初出手擊殺“鎮(zhèn)北侯”龐師的時候,玄慈方丈和眾首座等人的腦海之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還是“莫非這鎮(zhèn)北侯也是妖魔”?
若蘇橙沒有接下來以辣手擊殺那“子鼠”和數十玄機軍。說不定,眾首座還會“據理力爭”,力求以“降服妖魔”為開脫。畢竟,之前龐師外景法相顯露的“邪君”,的確是真的。
而且少林寺,也愿意站在“空聞師叔祖”的一方。
可現在……
就連玄慈方丈的眼中也只是茫然呆滯,不知道該如何說好。
而與之相比。
剩下的五大元辰,則是出離憤怒,咬牙切齒,很欲發(fā)狂。
如今在他們的眼中,眼前這佛光環(huán)繞,相貌稚嫩,滿面慈悲佛意的小沙彌,卻仿佛比任何羅剎惡鬼,都要邪惡怨毒,令人欲殺之而后快。
若眼前的不是“神僧”,而是身披魔障業(yè)力,滿身鮮血的“妖魔”?;蛟S,反而還會令人心里好受一些……
寅虎、巳蛇等元辰,此刻眼中也已怒氣繚繞,似乎也已經按捺不住自己,想要動手拼命。
但在這時,辰龍卻伸出手攔住了他們。
“辰龍……”
幾大元辰的目光同時望向辰龍。卻見此刻,辰龍眼中雖然也壓抑著極度的恨怒之色,可是,憤怒之中卻又蘊藏了強壓的冷靜。
一瞬間,幾大元辰就明白了辰龍的意思。
是的。
現在就算沖上去,又有什么用?
只會被這魔僧以“慈悲”為號,徒添幾具尸體罷了!
甚至,在場的幾大元辰,根本就沒有拼命的能力。
在之前那“火焰法相”之下,除了辰龍和已然身死的子鼠之外,剩下的幾大元辰,雖然恨不得豁出性命,決一死戰(zhàn)。此刻即使再憤怒,最終還是理智戰(zhàn)勝了一切……
以那魔僧的“妖法”,連龐師都不是對手??峙戮退銕状笤教幱趲p峰時期,也決計不是對手。
想要逃跑,恐怕都是癡人說夢!
辰龍身為十二元辰之首,實力最為強大者。此刻,一向孤傲的他,卻突然有了一種責任感。
如今龐師已死,子鼠也已命喪。
但十二元辰之中,仍有十一位!
玄機營的背后,更有“昭王”趙龍武在!
一人赴死,并不難。但他卻不想讓寅虎、卯兔等人,像子鼠一樣,陪他一起死!
更不想讓如今寺外的上萬軍士,同樣血流成河!
只有留待有用之身,才能夠徐圖報復大計。
他以堅韌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的“空聞神僧”。
此刻,那個“小沙彌”已經停下了腳步,用平靜無波的目光看著自己。
在這一刻,辰龍意識到了。
對方,畢竟不是“妖魔”,而是少林寺的“神僧”!
雖不知道為何對方會毫不留情的辣手殺人,可是,無論對方是參悟佛法走火入魔還是精神錯亂陷入瘋癲……
只要自己有言語先機的可能,或許,就能夠讓其良知自省,佛性重歸,放棄殺手呢?
為今之計,無論是示弱也好,說理也罷,只要能為同伴求得一線生機,辰龍都愿意去做。
想到這里,又想到了自己身后的幾大元辰,以及寺外的上萬士兵的性命,他的心中不由得涌出了幾分堅定和希望。
辰龍定住心神,沉聲問道:“空聞神僧,我看你周身佛光清凈,一塵不染,沒有絲毫魔障業(yè)力。料想必定是心思澄凈的高僧。難道說竟然連佛門最基本的‘三皈五戒’都忘記了嗎?”
“如今你悍然出手,大開殺戒。不但自己破戒,更是讓佛門圣地染上罪業(yè),令寶殿金身化為斷垣殘骸。與妖魔所為何異!?”
辰龍沉聲質問,將所有的悲憤都寄于口中的質問話語。
他唯一希望的,便是這“空聞神僧”,能夠回應自己。
是的……
仔細想想,從“空聞神僧”一出場到現在,幾乎對所有人都是無視的。
無論是少林寺眾僧也好,龐師的先后質詢也好,對方都沒有哪怕是只言片語的答復,甚至連一個點頭的動作都沒有!
只是簡單的走來,簡單的出手,朝廷來人,便已折損了大半。
如果在這里自己的話,對方再聽不進去自己的話。直接出手,那……一切就全完了。
見“空聞神僧”似乎沒有答復,辰龍心中頓時再度沉了幾分。
但是此刻心念電轉,質問之語卻更盛:
“不錯!我朝廷此次前來,的確是為了查封你少林寺!同時,不僅是你少林寺,在之后我朝廷還會對大晉王朝之內的其他武道大宗動手!”
“可是,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朝廷是為了天下生民!是為了你佛門所說的‘慈悲為懷’!天下宗派于天下蒼生,就猶如衣中蠹蟲一般。只會令生民更苦,令蒼生更悲?!?br/>
“你可曾到邊荒去過?如今大晉王朝的百姓日夜辛勞、勤懇耕種。四海之內都沒有閑置耕地,卻仍舊有不少人處于饑寒交迫之中,每天都有人活生生的被凍死、餓死,莫說是糧食麩糠,就連草根樹皮都被扒盡,甚至易子而食!”
“都說少林寺慈悲為懷。可是在我看來,卻毫無耕作,侵占田產,便能夠一個個養(yǎng)的肥頭大耳。甚至連佛像金身都是以純金打造!這種事情在王朝之內,卻被人視而不見。若是天下宗門剝削百姓的錢糧都去分發(fā)災民,那天下蒼生,豈能還有七苦八難???”
辰龍的諸番質疑,如若擲地金聲,鏗鏘有力。
但是和之前的龐師相比,卻少了一種吞鯨之勢。
因為現在少林寺眾僧,并非沒有心氣。故而實際上不少僧人,心里都已經有了反駁之語。就要出言據理力爭,和辰龍好好的辯論一番。
然而……
“阿彌陀佛……”
還沒等眾僧開口,忽然淡淡地佛號響起。
一直都沒有言語的“空聞神僧”,眼中似乎略微閃爍了幾分:
“施主說的有理……”
在這一刻,蘇橙終于第一次回應了。
而他的第一次回應,卻讓辰龍一愣。
辰龍本以為,“空聞神僧”或許不會回復自己,亦或者就算在自己的言語之下,有所觸動,一開口,也肯定是百般辯駁,斥責自己。
他甚至都想好了該如何應對那些反駁。
可是……
這“空聞神僧”,竟然贊同了自己的話?
就在這時。
“宗門所在,的確是有弊端。不過,對這天下生民造成苦難的,也不僅僅天下宗派,還有天下王朝?!?br/>
蘇橙說道:“天下王朝,有苛捐雜稅,軍政款條。有官商合謀,兼并土地。亦有窮兵黷武,極奢土木。這些,都是黎民蒼生之苦。”
“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
“如今朝廷所為,究其根本,不過是抱薪救火,揚湯止沸。即使天下宗門被掃蕩而空,也只不過是止一時痛癢罷了……”
蘇橙的話,令辰龍心中一驚,同時,腦海之中也不由得產生出了諸多疑惑。
一則是因為,這“空聞大師”言語之中,條理清晰,根本不像是走火入魔的瘋癲之人。二則,也被其言語引入沉思。
即使天下宗門真的被晉皇盡皆掃蕩。黎民蒼生,便能夠徹底遠離七苦八難嗎?
事實上,關于這一點,無論是“蘇橙”也好,龐師也罷。甚至是“昭王”和“晉皇”,心里也都是門清。
打擊天下宗門,的確是為了黎民蒼生,而且的確有用。
但是只要“制度”存在,那么即使沒有宗派,也會有其他類似的“官方組織”誕生。
所以實際上此次龐師查封少林寺,雖然有益于蒼生,但也未嘗沒有集中皇權的私心。
但還沒等辰龍細細沉思,更加令人震驚的事情發(fā)生了。
就在這時,五大元辰,以及眾僧剛覺得“空聞大師”言之理由的時候,突然便聽到他繼續(xù)說道:
“既然如此。那我少林寺既然是以拯救黎民蒼生為信念。既然宗門存在,讓黎民受苦。王朝存在也是亦然。那么其能單滅宗門,不顧王朝?不如便為了天下生民。掃滅天下諸國,各方宗派,推翻六大王朝,將一切制度都盡皆廢除,令所有蒼生,都恢復自由之身,獲得真正的解脫便是?!?br/>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頓時駭然。
寅虎當即驚怒交加質問道:“空聞禿驢,你此言何意?難道你少林寺要以一派之力,與整個天下為敵不成?。俊?br/>
“阿彌陀佛……我少林寺以慈悲為懷,救濟苦難,度人成佛。若滅了天下勢力,便能夠為黎民蒼生謀得福祉。老衲自將當仁不讓。”
蘇橙說到這里,本已經令人震駭。
可是卻沒想到,接下來的話卻更是令所有人的情緒都再次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
“不僅如此。釋迦摩尼曾言:娑婆世界乃安于十惡之界。此界蘊含三惡五趣,乃是無邊苦海。既然如此,那老衲不如就將蒼生度盡,自今日始,便將娑婆世界的所有生靈,都以無邊佛法送到極樂世界,度盡世間苦厄,使得天下變?yōu)闃穲@凈土。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