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大街多是市井小吃,不入大雅之堂。
　　
　　????來往的都是些販夫走卒,在這里端著個(gè)大海碗,吃面喝湯就燒餅，有座就坐著吃，沒坐就蹲著吃,地上垃圾堆在墻角，引來一堆蒼蠅嗡嗡嗡的。
　　
　　????可九爺他們這等龍子鳳孫，吃慣了精工細(xì)致的上等佳肴，就覺得在這里吃飯真是別有風(fēng)味。
　　
　　????羊肉楊是這附近賣羊肉比較有名的一家鋪?zhàn)?，門口掛一羊頭，一天能賣十七八只羊。九爺所說的定位子，也只是叫兩個(gè)下人提早一步來占了個(gè)桌子。他跟十四到的時(shí)候,里面已經(jīng)擠滿了端著碗的食客，一見兩位爺過來，紛紛避讓，免得貴人們嫌他們骯臟。
　　
　　????九爺叫人事先叫好了菜，他們一到就送了上來。坐下后，九爺先給十四倒酒，不忘說：“這是酒仙居的梨花白，你九哥特意叫人去買的?！?br/>　　
　　????十四昨晚上在莊子上就沒吃好，早上又是餓著肚子趕回來的，坐下就毫不客氣的吃起來，連九爺給他倒酒，他也是接過來喝了，再把空杯子推回去。
　　
　　????九爺不樂了，重重放下酒壺說：“合著我成侍候你的了？”
　　
　　????十四吃得兩腮鼓起，噗的還要笑，九爺嫌棄的讓開，道：“行了，行了，吃你的吧。跟你四哥沒給你飯吃似的?！?br/>　　
　　????他本意是想引十四說說莊子上的事，誰料十四面色如常，跟沒聽到似的。
　　
　　????十四風(fēng)卷殘?jiān)瓢愠缘闷咂甙税肆耍艩斶€一筷未動(dòng)，他嫌這桌上太難看，不能他吃十四的剩菜吧？他叫：“掌柜！把這里收了，再給爺上一桌！”
　　
　　????趁這個(gè)時(shí)候，他問十四：“你不是去你四哥的莊子上了嗎？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什么都沒跟我說，我這么說，你信嗎？
　　
　　????十四知道自己是說不清的，他說到天邊也沒用，索性干脆裝高深，一字不吐，只是搖頭嘆氣。
　　
　　????他這副樣子叫九爺看了很想抽他，見他擺架子擺個(gè)沒完了，九爺拍桌子道：“你倒是說啊！”
　　
　　????十四長嘆一聲，還沒繼續(xù)裝高深，外邊過來一匹馬，他抬眼一看像是他府里的人。那人滾下馬來，撲到他腳下，連磕三個(gè)響頭，哭道：“主子爺，您快回去看看吧……咱們大格格……沒了……”
　　
　　????十四一時(shí)沒反應(yīng)過來，他還在愣，九爺聽明白了，趕緊站起來拉著他道：“快走！十四！”
　　
　　????回到府里，伊爾根覺羅氏已經(jīng)哭得暈過去了。完顏氏坐在大格格的屋里等著他。
　　
　　????十四沖進(jìn)來，牛喘著在屋里找，半天才看到床上空空如也，他嘶聲喊：“怎么回事？！怎么不告訴爺？！”
　　
　　????完顏氏平靜的看著他，說：“昨天下午病了的，喊肚子疼，爺不在，叫了太醫(yī)過來看，說太小不敢給藥，讓去掏松樹下的螞蟻窩，用大楓葉和香茅草煮成水給她洗?！?br/>　　
　　????“晚上叫奶娘陪著在床上躺著。我和伊爾根覺羅氏都守著，守了一夜。早上起來有點(diǎn)精神了，太醫(yī)過來看了，開了劑藥，熬出來剛喂了一劑，孩子還是喊疼，不等再把太醫(yī)請(qǐng)來已經(jīng)不行了?！?br/>　　
　　????十四牛目圓瞪，雙眼布滿血絲，拔出腰刀喊：“哪個(gè)庸醫(yī)治的？爺砍了他去??！”
　　
　　????完顏氏不敢相信他到現(xiàn)在還是這樣，恨得含淚道：“你早干什么去了？孩子病了，昨天找不著人，今天一回來又跑了，我叫人去喊你，你都不肯過來看看！”
　　
　　????“你要早說孩子病了，我還出去嗎？”十四更恨，一腳把完顏氏身邊的桌子踹翻了。
　　
　　????完顏氏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沒想到他這么混蛋敢在屋里動(dòng)手，雖然只是踹翻了桌子，也嚇得她連哭都不敢哭了。
　　
　　????十四是火氣上頭，桌子翻倒屋里一片亂后，他見完顏氏嚇傻了，外面丫頭太監(jiān)也都圍上來，不敢進(jìn)屋就縮在門口探頭探腦，雖然這事是完顏氏理虧，他現(xiàn)在也不能拿她問罪，只好恨恨的出去。
　　
　　????旁邊的角屋里，伊爾根覺羅氏剛才哭暈了叫扶到這里，這會(huì)兒她看著十四爺直沖出去，都沒想過問她一句，不由得更是心如死灰。她的丫頭怕她有個(gè)好歹，狠勸道：“格格千萬保重自己！福晉是故意不叫主子爺回來的，主子爺又年輕沒心機(jī)，看不穿這后院里的事，咱們小格格不能白白沒了?。?！”
　　
　　????伊爾根覺羅氏躺在那里，木然流淚，丫頭使勁掐她的手心虎口，可她就像感覺不到痛一樣。最后丫頭也撐不住，伏床痛哭。
　　
　　????她這才像回了神一般，悠悠道：“不哭，我不會(huì)尋死。我活著，才能報(bào)仇?！?br/>　　
　　????丫頭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小格格才兩歲，是急癥就這么沒了。十四爺靠不住，福晉雖然沒下黑手，可也沒什么好心眼。
　　
　　????這時(shí)，外頭有人端了碗藥來，剛才伊爾根覺羅氏暈過去，完顏氏就叫人熬了碗安神湯給她。丫頭接過來，不知道該不該給伊爾根覺羅氏。
　　
　　????伊爾根覺羅氏伸手：“給我。”她一仰而盡，很快就睡著了。
　　
　　????送藥的丫頭去回話，屋里，完顏氏的奶娘正在哄完顏氏。
　　
　　????奶娘拍著完顏氏的背說：“好主子，沒什么，十四爺不是真心的……”
　　
　　????完顏氏卻依舊有些心顫。小格格一下子沒了，更顯得她當(dāng)時(shí)的小心眼惡毒起來。本來只是想拿捏一二，何況太醫(yī)都說要是順利的話，兩劑藥下去就好了。誰知一劑藥吃完就不行了呢？
　　
　　????十四爺?shù)脑捴敝敢?，叫她越想越心虛。小格格一個(gè)女孩家，養(yǎng)大也是撫蒙古的料，她干什么想不開去害她？
　　
　　????但這話再有理，她也不能拿出來辯解。
　　
　　????想起十四爺手握腰刀站在屋當(dāng)中對(duì)她大吼的樣子，就叫她嚇得直發(fā)抖。
　　
　　????奶娘看她這樣，叫她躺下歇歇。出來就悄悄問人十四爺去哪里了？
　　
　　????門房的人說只見十四爺騎馬出去了，去哪里不知道，跟的人還沒回來說。不想不到半天，八爺和九爺就把十四爺拖回來了。原來十四爺沖出去就跑太醫(yī)院去了，幸好九爺一直跟著，看他一臉要?dú)⑷说臉幼?，連忙喊來八爺一起來勸他。
　　
　　????勸不住就只能拖回來了。
　　
　　????在十四的府上鬧騰到天黑，連八福晉都來了，見一府的人都倒了，完顏氏不知是心虛還是被十四爺嚇的，躺下后再也起不來，一問就流淚。伊爾根覺羅氏怕她鬧騰，也用了安神湯更有睡著。十四火氣沖天，回府后又抱著酒杯不撒手，喝了吐，吐完接著喝。
　　
　　????八福晉只好先把這一府的事給擔(dān)起來，想叫九福晉也過來幫把手，叫九爺給推了，道：“她能管什么用？八嫂人能干，就替十四弟料理了吧。他那小格格才兩歲，連個(gè)墳都不能點(diǎn)，明天就要送出去，這事多著呢?！?br/>　　
　　????八爺夫妻兩人一起從十四那里回來，都累得說不出話。
　　
　　????八爺嘆道：“叫這事一打岔，也不好再問十四了?！?br/>　　
　　????八福晉洗漱后上床，道：“爺看是不是十四故意躲事？不想跟你們說才借這個(gè)裝樣子？”小格格沒了是傷心，可女人哭個(gè)沒完是正常，男人也哭個(gè)沒完，還是當(dāng)著外人的面使勁哭，這就不合常理了。
　　
　　????八爺緩緩點(diǎn)頭，道：“開頭是真?zhèn)模竺婢陀腥肿鰬蛄??！?br/>　　
　　????兩人相顧無言，最后八爺嘆聲：“快睡吧，你明天一早還要去十四府上呢?！?br/>　　
　　????完顏氏是徹底躲了，縮在屋里病得起不來。八福晉到底把九福晉給拖上了，兩人一起寫貼子，雖然喪事不能辦得太大，但還是要知會(huì)親友。
　　
　　????小格格在府上停了三天，第四天抬了出去。四爺接到消息也到了，見十四府上掛著白幡，不由唏噓。
　　
　　????十四坐在堂屋，看著臉像是水腫了一樣，發(fā)虛發(fā)白，兩個(gè)眼泡腫得像核桃那么大，失魂落魄的沒個(gè)人樣。
　　
　　????來的人挺多，四爺進(jìn)來時(shí)眾人紛紛行禮。他走到十四面前，嘆了聲，在他肩上拍了拍。
　　
　　????十四眼一紅，眼淚又淌下來了，四爺一見就皺眉，低聲喝道：“你看你像個(gè)什么樣子？哀毀過甚，這就是你的孝道？”
　　
　　????來了這么多人，就這一個(gè)罵他的。倒把十四的眼淚給罵回去了，低頭在身上摸手帕，四爺抽出自己的扔給他，十四拿了在臉上胡亂呼嚕一把，鼻音濃重的說：“……都是我不好，她沒的時(shí)候，我都沒回來看看她?！?br/>　　
　　????四爺深深的嘆了口氣，拍著他道：“這次知錯(cuò)了，下次改過就行。你要是舍不得她，就多給她做些道場(chǎng)，替她積些陰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