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固今年才十七歲,但他經(jīng)歷了他父親一輩子都沒有經(jīng)歷過的。
他第一次殺人是在十二歲。
那次,當族弟偷了他辛苦打來的草料,他向父親哭訴,而父親只是不信要他重新去打的時候,他覺得他已經(jīng)出離憤怒了,他把瘦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直到全身都顫抖起來,他還是覺得難以消解心中的憤怒。
他跑到族弟家中,向族弟的母親說起這事,要把屬于自己的那三大捆草料要回來,族弟的母親很輕蔑地看著他,說:“我家三兒自小都是自己打草料,可今天怎么偏偏會偷了你的?”又笑著說:“是不是今兒偷懶沒去打草料,怕挨打,所以找這么個理由?”
他狠狠地盯著她的充滿輕蔑的笑臉,一言不發(fā),轉頭跑了。他告訴自己,一定要看到這張讓他憤恨的臉上淌滿淚水,一定要讓那嘴角露出的輕蔑變成嚎啕大哭。
他等了好些天,每天早早地打好草料,堆在專門對方過冬草料的帳篷里,然后就去跟著族弟,一直跟著,直到有一天,族弟終于來到他預想的那個斷崖邊。
斷崖不高,崖邊突兀大大小小的石頭,春天和夏天,在放完牛羊,他和幾個伙伴會在這里歇息、玩耍,包括他的族弟也會在。
終于等到這個機會!若是需要,他愿意繼續(xù)等下去,但族弟今天已經(jīng)來到了他早就計劃的斷崖邊了。
他和往常一樣,他慢吞吞地走到崖邊,笑嘻嘻地對族弟說:“三兒今天怎么這么早打完草料了?”
族弟指著不遠處捆好的草料說:“剛弄完,不想回家!
他彈著頭望了一眼斷崖下面,說:“我這幾天都在這呆著,看下面那一株花。”
族弟靠在石頭上,瞇著眼看著深秋懶洋洋的太陽,以同樣懶洋洋的口氣說,言語中透著漫不在乎:“什么花?”
他恨這種語氣,他恨所有從族弟口中出來的話語!
他又看了一眼斷崖下面,說,“不知道是什么花。一朵花上的幾瓣花瓣,每一片的顏色都不一樣。”
族弟嘴角輕輕歪了一下,笑:“怎么可能,天下沒有這樣的花!”
看到這種笑,他又想起那張讓他憤怒的臉上的輕蔑的笑,心中恨意更盛。他壓抑著自己的恨,笑著說:“有沒有,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從崖邊散漫地退了兩步:“族中的珊蠻說過,彩虹花就是七片花瓣七種顏色!
族弟終于沒有抵制住好奇,帶著讓他心中發(fā)恨的輕蔑笑意,在崖邊探出頭往下看。
邛固走近族弟身后,躬身,雙手在族弟的屁股上輕輕一推,族弟“啊”的一聲,手在空中胡亂抓——在族弟墜落時,他看到那張讓他心恨的臉上,沒有輕蔑,只有驚恐。
很久以后,他都還記得那張驚恐的臉,和墜落時胡亂揮舞的雙手。這讓他感到快意。他更記得族弟母親那張帶著輕蔑笑意的臉,在看到族弟的尸體時的泗涕滿面,他廁身圍觀的人群中,像是毫不相干的人一般,看著痛哭的女人,心中無比的歡暢。
幾年后,他從戰(zhàn)場上回來,問父親:“你殺過人嗎?”
父親搖搖頭,對他說:“在戰(zhàn)場上殺人不叫殺人!
他幾乎想要快樂地喊出來:我殺過人了!我在十二歲的時候就殺過人了!他心中想的就是他在三兒背后那輕輕一推。
看著滿臉深壑、日漸老去的父親,他心中無不惡意地想,若不是你不信我已經(jīng)打了草料回來,我怎么會殺了從小和我一起玩耍長大的族弟呢?我在族弟屁股上輕輕地推的那一把,有你使的一份勁呢,父親。
等族弟走到斷崖邊上,他等了十三天。如果需要,他會繼續(xù)等——他相信,一個好的時機,會讓事情變得更簡單。
就像現(xiàn)在,他也在等這個機會。
派他來時,邛原大將直言對他說,他是第四批派去靈石倉的人,也是人數(shù)最少的一批,加上他,只有七個人,按大商的軍制,一什都不到。
但七個人都是他挑選的,都是曾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戰(zhàn)友,更是愿意為他慷慨赴死的兄弟。他對這些人很信任,邛原大將說他可以選十二個人,但他加上自己后,再選不出第八個人了。
他向邛原大將保證,他們七個人就能完成任務,若是完不成任務,寧愿死在南方的叢林中,也絕不在邛方的草原上占一片草地。說完這句,他又想起他的族弟,埋在黃土之下已經(jīng)五年了,他的埋骨之地應該已經(jīng)長滿了齊人高的草,再也找不到了吧。
他的運氣比前面幾批的好,他已經(jīng)更接近靈石倉了,向導說,從他們現(xiàn)在所在的山洞,越過綿山,就能夠看到靈石倉了。
加上向導,他只有五個人,不敢生火,帶來的餅和肉脯已經(jīng)吃完,這些天全是靠生吃魚和野兔、野雞過來的。
同來的七個人,有兩個留在向導家。當著向導的面,他對留下來的疤面和大嘴說,若是三旬后,他們沒有回來,就殺了向導的全家。
他運氣的確好,當他以行腳的生意人在向導家落腳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會有這樣的意外驚喜,能夠遇到知道那條傳說中的古道的人。
在向導說出以前有個古道,從某個山洞能夠橫穿石膏山后,他大喜,要向導帶路。向導不肯,他也不多話,抽出腰間短刀,對著坐在火塘邊向導的老娘揮去,老娘當場濺血身亡。
他對向導說:“你說一句不愿,我殺一人!”
他看著向導的老婆孩子,說:“你要想清楚,你還可以還說五句,就輪到你了!
向導沒有太多猶豫,當時便哆哆嗦嗦地答應了。他把疤面和大嘴留在向導家,帶著四個手下和向導一起找那個山洞。
第二天,他們就來到了那個山洞,在洞子的盡頭,是一汪泉水。向導說,這水通著地下的陰河,在百年前,是干的,能夠走人。
“從這邊下去,到那邊上來,大約有三十步的距離,這段水路我走過!毕驅дf!霸偻,還要過陰河,順著水流要很久才能看到天光——那邊我也沒走過,只是知道有這一條道!
邛固在泉水邊蹲著,看著因為沒有光而顯得黑黑的水面感嘆,難怪這條古道只在傳說中有,誰能想到這一汪水面,居然是一道通向山那邊的大門!
只是他仍不放心,怕向導和他們來個同歸于盡。
他指著彪子對向導說:“他先隨你過去,然后你再帶一件彪子身上的東西過來交給我!毕驅c頭。
他悄悄地對彪子說:“你過去了,要他帶一句話回來,就是四個字:彪子很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