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的靈壓對抗,在安靜的樹樁林里掀起一道騰空而起的冥霧漩渦。
漩渦剛騰空,又被蕭然三疊劍鳴倏然震開,化為陣陣清風,消散無影。
林中再次恢復(fù)了平靜。
不平靜的是蕭然的心。
背脊上陡然冒出的冷汗,被劍鳴風干。
到底什么鬼東西能如此輕松的偷襲他?
巨木樁下,干枯如柴的黑影爬起身來。
縈繞不絕的眩暈感消散,蕭然才看清楚黑影的本貌。
這是一頭鳥。
一頭單翅鳥!
體高約丈余,右側(cè)漆黑的枯翅杵在地上,黑羽蓬松腐爛,又撞到樹樁,羽毛散落一地,轉(zhuǎn)眼化為塵煙。
鋒爪如彎刀,長喙如利劍,一雙凸出的巨大白眼中血絲密布,隱約組成兩個螺旋回紋,讓人不寒而栗。
但終究這只是一頭冥鳥……
是冥獸,不是幽冥!
其身形銷骨立,腐爛嚴重,以至于蕭然也分不清鳥種。
有點像鳳,有點像鸞,又有點像金烏……
修為是金丹境!
這就不對勁了。
一頭金丹境的冥鳥,為何能悄然靠近他,直到近身不足一丈時他才發(fā)現(xiàn)?
二階共鳴神識全開,蕭然盯著單翅鳥細察。
很詭異,這是一頭被冥毒浸淫很深的冥鳥,從左翼羽毛下光滑黑暗的傷口看,似是被幽冥撕裂了。
但觀其體內(nèi)冥毒,與一般冥獸被冥毒支配,行將就木的感覺不同——這頭冥鳥竟隱隱駕馭了冥毒!
達到了某種和諧共生的超然境界。
以至于此鳥竟有遠超一般冥獸的智力,借濃厚的冥霧隱藏自身氣息,一步步靠近蕭然,發(fā)動突然襲擊。
單翅鳥接下來的動作,也印證了蕭然的猜測。
只見此鳥徐徐起身。
它承受蕭然倉促的三疊劍鳴,身姿看似狼狽,實際上也是被蕭然打了個突襲,因此沒有受任何傷。
在金丹修為絕對壓制煉氣修為的情況下,它沒有像其它冥獸一樣,無腦發(fā)動二次攻擊。
而是收起單翅繞著蕭然轉(zhuǎn)圈,一雙血絲回紋眼上下打量著蕭然。
直看的蕭然一陣雞皮疙瘩。
仿佛不是被一只鳥注視,而是被一只……鳥人在注視。
染了冥毒反而進化成妖了?
與俊子有關(guān)嗎?
似乎只有黑戒群在研究幽冥與人獸融合。
蕭然剛才一劍雖然倉促,導(dǎo)致力量不足,但三疊劍嘯步步共鳴,其力量足以吊錘升階前的陸平天。
然而此鳥,竟能完美泄力,任由身子撞斷一顆顆樹樁,安然無恙的承受住劍力,可見其智商之高。
蕭然莫名好奇起來。
單翅鳥亦如此。
收翅行姿如人負手踱步,一雙血絲回紋眼直盯著蕭然丹田。
鬼魅的神識淡淡掃過蕭然的氣海,確認他是煉氣修為后,那雙血絲回紋眼最終鎖定在蕭然腰掛的劍上。
這是第一次有人盯著蕭然的本命劍看。
還不是人。
一只殘廢鳥也能識劍么?
蕭然猜測,此鳥定是將自己剛才施展的共鳴劍法,誤以為是本命劍的特效了。
畢竟只是個鳥,智商再高也只是鳥人,要求它有超越人的智商,是不現(xiàn)實的。
一人一鳥對峙。
蕭然能贏升階后的陸平天,自然有信心擊敗這頭冥鳥。
只是莫名覺得,可能不太輕松。
這里是黑暗森林,冥獸如潮,一旦人鳥大戰(zhàn),造成靈力外泄,引來幽冥或高階冥獸就不好了。
冥獸不值錢,蕭然準備開溜了。
遂翻身拔出弟子劍,踏劍欲行。
單翅鳥見狀,翅尖一動,身形一閃,竟以螺旋突進,帶起爆空的炸裂聲,一瞬間撲翻了蕭然的御劍。
蕭然身形一動,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勉強避開,差點吃了個狗啃屎。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鳥竟以單翅螺旋突進,比雙翅飛行速度還快。
這什么鳥啊?
一招大鳥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竟比元嬰陸平天的疾速亂劍還快!
蕭然腳底一震,翻身疾退,再次拉開了十丈的距離。
或許或許可以通過不斷腳震,引動隨緣暴擊,打出暴擊飛閃,但終究只是瞬間速度,一旦持續(xù)飛行,還是跑不過這單翅鳥!
他居然跑不了……
忽然有點想學師尊的逃跑功夫了。
蕭然第一次到認識到真正戰(zhàn)斗的殘酷了,末法時代,不可小視任何人,甚至是鳥人。
跑不了,只能戰(zhàn)斗了。
蕭然神識全開,身形融入天地中。
單翅鳥再次單翅杵地,立于樹樁橫截面上,融合冥毒的靈壓徐徐散開,一雙血絲回紋眼緊鎖著蕭然。
一人一鳥,再次對峙。
不知何時起,四周的白霧在消散。
氣氛有些不對勁……
蕭然眼睛盯著單翅鳥,神識卻看向天空。
頭頂黑霧滾滾,風卷云集,氣壓陡然下降,令人汗毛倒豎,骨節(jié)顫響。
等到蕭然與單翅鳥都無法集中精力鎖定對方,一起抬頭時,已經(jīng)遲了。
白霧完全退散。
黑霧籠罩天地。
天空驀的撕開了一道環(huán)形的裂縫,宛如一張血盆大口。
赤紅的鮮血宛如巖漿滴落,染紅了被黑霧占據(jù)的天幕。
蕭然和單翅鳥四目凝滯,神識出現(xiàn)劇烈的眩暈!
等到蕭然回過神來時,血幕從四面八方浸染而下,很快形成了一個血柱空間,籠罩了整個峽谷。
這是一種很少見的冥域!
大冥來了!
大冥怎么會出現(xiàn)在野外?
也來不及細想了……
末法時代第一課——逃!
這是蕭然最本能的念頭。
冥核很值錢,大冥冥核更值錢,但幽冥的出現(xiàn)從來都是按需分配,不會出現(xiàn)比人弱的幽冥,何況大冥!
縱使蕭然有師尊護體,也不想貿(mào)然與大冥對峙。
大冥如果襲擊平民,身為執(zhí)劍者,蕭然定不會逃,但現(xiàn)在憑空出現(xiàn)幽冥,傻子才不逃。
蕭然腦子里想著逃,身體還沒動。
單翅鳥是想都不想,血絲回紋的白瞳凝滯數(shù)息,回過神來,單翅一展,一個螺旋疾飛就溜了。
它的速度極快,發(fā)出轟然音爆,猛的撞上早已凝結(jié)完畢的冥壁。
啪!
吃了個狗啃屎。
冥壁,是高階靈體不可逾越的空間壁障。
若是一般冥獸,觸碰冥壁,當場就會被吸入深淵,就算僥幸逃脫也得耗盡靈力。
結(jié)果單翅鳥只吃了個狗啃屎,就撲騰爬起身來,不見絲毫掉血,跟沒事人一樣。
這是頭神獸??!
蕭然忽然覺得,大冥可能并不是奔著他來的,而是奔著這頭冥鳥來的!
而冥鳥卻是奔著他來的……
蕭然沒太頭鐵。
剛才太過專注與單翅鳥的戰(zhàn)斗,讓大冥提前完成了冥域的合圍。
冥壁已凝結(jié)合圍,逃也是枉然。
反正有血月之骨,他死不了的。
這樣想著,蕭然平靜了許多。
突然!
頭頂空間環(huán)的中央,裂開了。
一只干枯漆黑的人形手臂,從血色的裂口中伸出,仿佛穿越無限時空,無限歲月,帶著宛如遠古洪荒般的悲愴與浩瀚無聲的威壓,向下緩緩延伸,朝單翅鳥的方向抓去。
只一瞬間,蕭然感覺心臟驟停,骨節(jié)凝固,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手,隔空撕裂了他的丹田。
一道道粘稠的、含糊不清的詭異字節(jié),宛如神魔敲鐘,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靈魂。
巨手向下,宛如神兵。
枯黑的臂上不斷有流動的腐肉翻涌而出,于皮外裂開億萬只密密麻麻的黑珠巨眼,以一種詭異的節(jié)奏開合著,仿佛有億萬個宇宙生生滅滅。
蕭然身體僵直,背脊發(fā)涼,仿佛被什么不可名狀的東西卡在了嗓子眼,稍有不慎就會失去自我,被拖進萬劫不復(fù)的靈魂深淵。
仿佛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冰冷的宇宙。
裂開的空間沒有閉合,顯出璀璨的星夜。
這,才是真正的幽冥!
比冒充幽冥的單翅鳥……何止恐怖萬倍!
得益于共鳴心法和血月之骨,蕭然在理智崩潰的邊緣,咬牙承受住了人形幽冥的精神攻擊!
蕭然頂住壓力,再次抬頭看天。
雖然只伸出一只手,但那無限延伸的長臂,給人感覺,在空間裂縫的另一邊,矗立著一個宇宙巨人。
原來不是大冥,而是人形幽冥。
人形幽冥也能凝結(jié)冥壁嗎?
蕭然以前沒聽說過。
另一邊,單翅鳥也非凡物,似乎也逐漸適應(yīng)了幽冥的精神攻擊。
幽冥的等級是元嬰級,可見幽冥判定元嬰級幽冥才能對付冥鳥。
但是這次的幽冥不一般!
雖然只是元嬰級,但其冥域擴散和冥壁凝結(jié)的速度明顯很快,幽冥本體隱藏不見,只出現(xiàn)了一只手臂。
是出現(xiàn)在執(zhí)劍峰上空那只人形幽冥的升級款,專門用來抓人的!
有趣的是。
蕭然覺得人形幽冥是為了單翅冥鳥而來。
單翅鳥卻覺得人形幽冥是為抓蕭然而來。
單翅鳥的回紋眸迅速恢復(fù),扭頭看了眼蕭然,旋即振翅一翻,螺旋升空,竟準備從枯手旁邊開溜!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如果幽冥目的是蕭然,就算從枯手旁邊路過,幽冥也不會正眼瞧它。
基于這種判斷,單翅鳥原地螺旋升空,大搖大擺的飛走了。
這讓蕭然完全確定,這鳥有了超越一般兇獸的心智。
智近乎妖!
末法時代,受限于稀薄靈氣濃度,獸類無法開啟靈智,化形為妖,智力一直上不去,是被幽冥收割最慘的韭菜。
但此鳥卻有著相當聰明的神智,說不定是上古妖類活到現(xiàn)世也說不定。
畢竟靈長類能存活至今,春蛙秋蟬也能活著,大鳥就不行了嗎?
現(xiàn)在的問題是,蕭然并不確定幽冥真正的目的,是抓他,還是抓冥鳥。
如果是來抓他的,就這么放單翅鳥飛出去,自己一個人單挑幽冥,風險實在太大了。
——必須把大鳥留下來!
這是蕭然一瞬間的判斷。
蕭然腳底連續(xù)震動十幾次,轉(zhuǎn)眼觸發(fā)了暴擊疾閃,在剎那之間,獲得了超越單翅鳥的飛行速度。
雖然只能持續(xù)一剎那,但足夠了。
蕭然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已經(jīng)抓住原地起飛的單翅鳥的鳥脖子,跟著大鳥轉(zhuǎn)轉(zhuǎn)轉(zhuǎn)螺旋飛上了天空!
適應(yīng)天旋地轉(zhuǎn)頭暈?zāi)垦:螅捜晃兆▲B脖子。
暗嘆此鳥尺寸驚人,鳥脖粗壯,毛發(fā)漆黑,散發(fā)著宛如腐尸一般的刺鼻腥臭味。
他一掌掐住鳥脖子上的青筋,大力一擼,將單翅鳥從空中強擼墜落下來,又不至于使其受傷。
同時又借強擼之力,暗暗將一道共鳴掌紋深刻在鳥頸,以備不時之需。
強擼的力量很重,帶著滾滾靈壓;掌紋的力量很輕柔,靈壓不顯,以至于單翅鳥完全沒發(fā)現(xiàn)。
一聲悲鳴破空!
一人一鳥墜落在了木樁叢林里。
眼看空中的冥域也完成合圍,單翅鳥雙眸驟縮。
如果能說話的話,已經(jīng)開噴蕭然祖宗十八代了。
可惜他是大鳥,不能說話,只能吐沫。
趁著雨蕭然近身,單翅鳥突然張開長喙,一口腐蝕性的白沫噴向蕭然。
這白沫富含冥毒和尸毒,足以溶解蕭然的肉身!
蕭然眼疾手快,趁白沫還沒飛出長喙,雙手一合,摁住鳥嘴前端,使單翅鳥一口白沫悶在喙中。
“?。?!”
單翅鳥雙眸一滯,霎時間回紋倒轉(zhuǎn),血絲密布。
從那倒旋的回紋鳥眸里,蕭然能看出大鳥的憤怒。
蕭然一個人沒把握對付幽冥。
而單翅鳥速度逆天,又對幽冥具有一定的免疫力……
人鳥搭配,揍冥不累,為了拉攏單翅鳥,蕭然試探性的開口:
“我們現(xiàn)在在一條船上,你對我態(tài)度好一點行不行?”
單翅鳥暴怒而起,長喙一掃,將蕭然甩開。
直瞪著天空,凸出的血紋白眼中露出了無奈的血色。
蕭然感覺這鳥能聽懂人話,便苦口婆心道:
“別灰心,我能看出來,你不是凡鳥?!?br/>
“想必你也能看出來,我也不是凡人?!?br/>
“人形幽冥雖然恐怖,但并非不可戰(zhàn)勝,你我合力,未必不能逃出生天,若僥幸宰了幽冥,冥核歸你。”
冥核是幽冥死后留下的內(nèi)丹,是價值極高的藥材和靈器原材料,直接滋生了幽冥獵人這一危險的職業(yè)。
蕭然的劍船中就融合了冥核齏粉。
單翅鳥憤然閉目。
正如蕭然所言,這時候再鬧情緒也沒有意義了,合力對付幽冥,以逃出升天,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雖然不相信人類的話,但若合力僥幸宰了幽冥,一人一鳥再對峙時,它有絕對的把握拿到冥核。
這樣想著,單翅鳥黑羽一展,翻身后退,與蕭然拉開距離。
以枯手幽冥下落的方向為中心,與蕭然呈對角站位。
蕭然松了口氣,沒想到鳥還真是識大體。
與此同時——
柱狀的血幕冥域開始收縮,不斷擠壓蕭然和單翅鳥的站位,逼得二人向中心靠攏。
枯黑的右手繼續(xù)下探,悲愴的威壓在黑霧中翻滾,嘯叫著,發(fā)出不可名狀的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