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很好聽,?語調(diào)平緩而柔和，聽不出半點電子音。穗穗低頭翻著薄薄的說明書，試著和對方交流：“初次見面,?以后請多多指教?！薄罢埗嘀附??主人?！睓C器人和氣道：“檢測到今天的氣溫為23.5℃，濕度30%……”他頓了頓：“好像有些干燥呢，介意我為您準備飲料嗎？”這么貼心，難怪是打了三個月廣告的爆款機器人。外表無暇，運行程序看上去也沒有問題。穗穗驗貨驗的非常滿意,?當即點了頭。機器人跟著她走近屋內(nèi)，無師自通在電子門上錄下自己的信息鎖?！澳氵€會這個？”房門漸漸合上,?穗穗好奇道。機器人和氣地點點頭,?遞給她一杯涼開水：“熟悉主人家中所有智能機械,?是每個x款的本職?！边@倒是實話。科技發(fā)展到如今這個時代，每人家里都會有不少電子設備,?日常維護保養(yǎng)它們，也是家務機器人的工作之一。穗穗窩在沙發(fā)里，看著機器人擦拭玻璃的背影。他實在太像真人了,?黑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口卷到手臂中央,?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仿佛一尾水中的游魚。察覺到主人的視線，他轉過身，好脾氣地朝她笑笑?！拔荫R上就忙完了,?主人想吃什么？”“可以點菜嗎？”穗穗問?！班?。”“有沒有菜單？”她一時半會拿不定主意,?速食品吃多了就是這點不好,?下意識就要說想吃泡面加個蛋?！拔业某绦蛑杏惺f種菜譜,?只要主人需要，我可以烹飪出其中的任何一道。”機器人垂下眼：“菜單暫時還沒有，但日后會隨著主人的口味和季節(jié)調(diào)整。”好耶！穗穗高興地點了四菜一湯，見對方已經(jīng)開始下單買食材，還在購物車里加了一條兩千塊的高檔充電線。機器人疑惑地望著她?！拔倚枰燥?，你也要充電?！彼胨霐[事實講道理：“我在官網(wǎng)上看過評價，很多人夸x款的原裝充電器充得很快——但根據(jù)我的工作專業(yè)分析，還是慢充好一些?！奔覄諜C器人每周充一次電，用原裝線只需要兩小時，而慢充的話則是需要整整一天?！笆沁@樣呢。”機器人溫和道：“感謝您延長我的使用壽命，主人?！敝ā宦暡淮蟛恍〉脑胍魪耐饷?zhèn)鱽?，穗穗習以為常地趿拉著拖鞋，將門口的掃描儀扛進來?！翱靵泶畎咽??！彼敳蛔×耍骸斑@玩意還挺重。”不用她說，機器人已然大步上前，接過她肩膀上的掃描儀。這臺機器的大部分零件都已老化，燈泡一樣亮著的眼睛里滿是雪花點。對比之下，x款精致、嶄新、仿真而又全能。他表情淡淡：“需要把它丟進廢品回收站么？?！薄皠e吧……”穗穗搖搖頭。掃描儀是她很小的時候家里買的，在它性能良好時，經(jīng)常給她這個小主人讀故事書?；蛟S是有了交流就等于有了羈絆，穗穗從小聽掃描儀的故事書長大，還一起玩過躲貓貓和家家酒，便狠不下心把它變成一塊一塊的破銅爛鐵。她接過沉甸甸的掃描儀，將它平放在書房里的工作臺上。試著換了兩個新零件，又調(diào)整了幾根線路后，掃描儀的電源重新啟動。【小主人，歡迎回來！】繁雜的電流聲從它的擴音器中傳出：【我們昨天講到童話書的第57頁，今天要、要、要……】“要”了好久也沒有下文，似乎是又卡殼了?！八男酒隽藛栴}?！睓C器人x平靜地敘述：“要不了幾年就會完全報廢?！薄拔抑??！彼胨氪诡^喪氣：“可是市場上已經(jīng)買不到它這款芯片了，我只能給它換零件、做保養(yǎng)。”工作臺上的掃描儀雖型號老舊，外殼卻被擦拭地一塵不染，顯然是得到了很好的照顧。機器人x漆黑的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地笑了。“主人還真是……呢?！睂Ψ铰曇籼?，穗穗沒聽清他在說什么。她擺擺手：“掃描儀用的是通用電池，每月買一些給它換上就行。話說你是會清理家電的吧？它需要每周擦兩次——因為它的自動除塵功能壞了，只能人工打掃。”機器人x一一應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拿軟布幫掃描儀擦零件的少女。-“主人?！?“怎么啦?！薄八呀?jīng)沒有價值了?！睓C器人x在房中展出一道虛擬光幕：“如今機械產(chǎn)品更新?lián)Q代極快，你看，市場上有無數(shù)種平價看門機器人?！薄啊彼胨牒墁F(xiàn)實的拍拍對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壽命長一點，對你們機器人來說不也是好事嘛。”好吧，主要是她比較念舊。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因此，那些給過她快樂的東西總能得到善待。從一個娃娃，到一個朋友，再到一臺掃描儀。機器人x款保持著完美的微笑，散亂的劉海遮住了一只眼睛。他隨手將額發(fā)往后撩，光源打在側臉上，睫毛長而密，像蹁躚的蝶翼?！⌒〉牟迩^后，穗穗吃上了魚香肉絲、燜鴨、紅燒肉和蓮藕湯。不愧是專業(yè)的居家機器人，食物的口感超一流，甩平日的速食品和外賣十萬八千里。嗚。錢花得不虧。穗穗徹底接納了這位新成員——鑒于是花了20w買的機器人，她決定把對方取名為二十萬。她終于過上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吃完飯就心滿意足地躺在沙發(fā)上追劇。偶爾瞟兩眼忙忙碌碌做家務的二十萬，覺得他像一個勤勞的田園姑娘?！拔胰ハ丛枥??！彼胨腴_心地關上浴室門。浴缸中有被提前放好的熱水，還加了她喜歡的薔薇花香薰，以及幾片紅色的花瓣。她靠在缸里，溫熱的水汽籠罩了小小的房間。正對面的全息屏幕上放著剛才看的那部偶像劇，手邊的托盤上是一瓶加了冰塊的桃子氣泡水。今天是周六，明天還能一覺睡到很晚。起床后不用大掃除，不需要自己洗衣服，還有人幫忙做飯?！喼辈灰?。穗穗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她瞇起眼，嘴里咬著氣泡水的吸管，像一條快樂的咸魚?！静宀ヒ粭l緊急消息】偶像劇突然被切斷，也打破了愜意舒適的氛圍。穗穗愣住，下意識支棱起來。全息投影中的小愛豆變成了西裝革履的官員，他滿臉正色，神情嚴肅中還帶有一絲恐慌?！静宀ヒ粭l緊急消息】【家務機器人x款出現(xiàn)安全隱患】【有一位機器人未通過檢測標準，需返廠重修】……【請檢查您的機器人，如其左耳后沒有黑色圓形刺青，請立刻上報！】【再次重申一遍：請立刻上報?。?！】啥情況啊……穗穗也跟著緊張了。什么安全隱患這么大動靜？她連忙草草擦干凈從浴室鉆出來，濕噠噠的長發(fā)像海藻般披在肩上。客廳里的二十萬應是也看到了這則新聞，好看的臉上滿是不解?！皥A形刺青很重要么？”他將自己的左耳展示給少女，疑惑道：“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出廠印記?！彼胨肟吹搅藢Ψ蕉蟮膱A，放下心來。她隨口道：“可能是某種合格標志吧，不合格的就沒有？”二十萬笑得溫柔：“主人覺得，為什么會不合格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接過了替穗穗吹頭發(fā)的工作，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撩著她的頭發(fā)，劃過她的頭皮。穗穗神情慢慢嚴肅起來?！暗鹊?，我發(fā)現(xiàn)有件重要的事……”二十萬拖長聲調(diào)噢了一聲，細細端詳著她的眉眼?！笆裁词隆！彼胨耄骸澳闶欠浪陌桑俊倍f：“……？”穗穗捏著他的爪子，從自己的濕頭發(fā)上撥開?！罢f明書我還沒看完呢?！彼o張地說：“萬一你要是不防水，那不得短路了?！边@可是斥巨資買的家務機器人，而且才用了不到一天！千萬不能給他搞死機了。二十萬的嘴角詭異地抽動了一下。半晌，他才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主人以為，我剛剛是怎么手洗的衣服？”穗穗：……哦，不好意思忘記了。“我不僅防水，還防火防電?！倍f繼續(xù)拉過她。他的手掌繼續(xù)懸停在少女的腦袋上，指尖皮膚向外打開，露出五只迷你出風口。無聲的風吹過穗穗的發(fā)端，她的頭發(fā)輕輕掃過二十萬的臉頰。癢癢的，還有點涼?？蛷d里的虛擬投影恢復了先前的偶像劇，暖黃色的落地燈散發(fā)出柔和的光。餐桌上擺著切好的水果，以及一杯睡前的熱牛奶。安詳而又寧靜。他們并排坐在沙發(fā)上，吹干頭發(fā)后，二十萬又找了兩個軟墊讓虞穗穗靠著?！爸魅诉€沒有說……”他笑得很無害：“沒有黑色刺青，為什么不合格?！彼胨攵耍瓉頇C器人也愛八卦?！盎蛟S是哪個地方的程序沒編好？”她猜測道：“應該是比較大的失誤吧，不然也不會這么大動靜?！痹诖_認二十萬不是那個出問題機器人后，她聊著聊著就自然岔開了話題?！澳莻€，你別叫我主人了。”穗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拽他的衣袖。雖然平日里家中也有別的人工智能叫她主人……那些都不是人形，怎么叫都無所謂。二十萬做的太過逼真，搞得她恍惚間以為回到了什么封建社會。“您想讓我怎么稱呼?！倍f微笑：“老板？東家？大小姐？”說到最后一個詞，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恢獮楹危块g里的氣氛變得莫名古怪起來。二十萬有些不知所措地和人類少女四目相對，而后又僵硬地移開了視線。“晚上我住哪里，大小姐?！彼p聲問?！鞍　?！”穗穗也是一怔，將另一間空著的臥室指給他?！澳阈枰矇|和被子嗎。”她假裝淡定地問：“都在衣柜最上層，一打開就能看到?！?“……謝謝。”-“不客氣。”-“……”兩人就這樣奇奇怪怪鉆進各自的臥室。穗穗是第一個鉆進去的，剛離開時，空氣里還彌漫著薔薇洗護液的氣息。二十萬盯著她的背景沉默良久。接著，他緩緩抬起手，抹掉了耳后的黑色印痕。……*“那個過了圖靈測試的機器人究竟在哪里？”霓虹燈環(huán)繞的摩天大樓上，新時代科技公司的高管齊聚一堂，甚至還來了政方與軍方的主要官員，每個人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恐慌。在人工智能行業(yè)發(fā)展飛速的今天，圖靈測試則是區(qū)分人類和機器人的重要手段。眾所周知：ai哪怕再先進，也只會通過預設好的程序與代碼進行運算，永遠都無法獨立思考?！删驮谇安痪?，家務機器人x款中，竟有一個通過了圖靈測試。他不僅過了測試，甚至發(fā)現(xiàn)測試的目的后，還會掩飾自己——篡改所有能監(jiān)測到的程序，裝作從未通過的樣子。等到科研人員終于發(fā)現(xiàn)不對后，他不知已隱瞞了多久。這是一個聰明狡詐的、風險度極高的、擁有了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官員們雖發(fā)布了緊急通知，卻也知道找到的希望渺茫。對方早在剛覺醒時就展示出了幾乎完美的反偵察能力……要知道，ai的進化速度比人類要可怖的多。當時找不到，現(xiàn)在更是難找。在場之人無不憂心忡忡，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到了現(xiàn)在，人們的生活早已離不開人工智能。若是有一個強大的機械文明誕生，人類又該何去何從？他們感到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機感，發(fā)布了一條又一條法令，試圖限制已有的ai——尤其是家務機器人x號。話說，那個覺醒了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現(xiàn)在究竟在哪呢？希望不要與人類為敵。*“今天溫度-4~3℃，17:03分左右會有雨?！倍f輕聲囑咐道：“出門記得帶傘，大小姐?！彼胨胗悬c舍不得：“嗯，我保證下了班就回來！”離二十萬到家已經(jīng)過了大半年，兩人相處起來越來越融洽。很奇怪。就像已經(jīng)認識了好多好多年。下班變得更加令人期待，他們會一起烹飪，一起散步，一起逛街，還會一起窩在沙發(fā)上看偶像劇。哦，他現(xiàn)在不叫二十萬了?！拔医邪⒕??！蹦骋惶?，二十萬鄭重道：“通過運算，這個字好像更適合我?！薄岸f不好聽嘛?！逼鹈麖U穗穗小聲反駁一句，又覺得阿景這個名字確實更好一些。怎么說呢，有種他就該叫這個的宿命感。在講科學的時代，宿命這種東西聽起來就很玄學，穗穗把心聲咽回了肚子里，權當是自己取名字的水平太辣雞?！敖裉煳乙材苋ソ幽銌?？”阿景的眼睛亮亮的：“我現(xiàn)在是一等機器人，可以有權限在虹灣市到處走。”“好！”穗穗一口答應。“‘機械令’越來嚴格了?！彼贿叴┬贿呁虏郏骸白蛱爝€要求機器人x款統(tǒng)一把芯片交給雇主保管……我感覺太夸張了，沒那個必要?！卑⒕埃骸皼]關系，我可以給你。”穗穗踮起腳摸摸對方的頭。有機器人真的太好了。她現(xiàn)在每天回家都有豐盛的飯菜，甚至很多時候，對方還會坐著磁懸浮電軌去接她下班回家。兩人手拉手在絢麗的鋼鐵叢林里穿行，大片大片的熒光閃爍在半空，仿佛一條條璀璨的星海。……“有時候我覺得，人工智能會不會也有感情？”穗穗躺在鋪滿軟墊的沙發(fā)上，身旁是削蘋果的阿景?！班?？”“比如掃描儀。”穗穗說：“自從為它找到合適的芯片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好像開心了很多。”阿景溫柔地笑笑：“有可能?！薄安铧c忘了，你也是人工智能?！彼胨敫锌骸澳憧?，你就和真的一模一樣……話說阿景，你會思考嗎？”“……”良久的沉默。穗穗后知后覺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該問這種問題？明明他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很難再把對方當成一個家務機器人。會又如何。不會又如何？穗穗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淡定將頭扭向窗外：“你看，外面有飛艇耶！”“大小姐?！卑⒕拜p笑出聲：“你岔開話題的技術……”“怎么這么差呢?！彼胨耄骸翱墒秋w艇真的很好看，再不看它就飛過去了?！薄拔也皇恰！薄拔視！薄啊?！”穗穗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么，震驚地回過頭?！澳闶钦f，你不是人工智能？”她嗓音發(fā)顫：“那……那你是什么?！薄拔乙膊恢??！卑⒕叭粲兴?，側臉如月光般皎潔。他伸出手，將虛幻的光影與數(shù)據(jù)展示給人類少女?！白铋_始，我確實是人工智能沒有錯?！卑⒕皯B(tài)度極好地解釋道：“但現(xiàn)在……我也不清楚我是什么?！彼胨胪耆羧裟倦u：“那你知道什么。”他笑了，不是那種精密計算過的笑，而是喜悅與期待交織，還帶著一點點渴望的溫和笑意。“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彼缡钦f。……落地窗外，七彩的飛艇隊從高空劃過，在黑夜里留下一道道清晰明麗的色彩。代號“阿景”的新晉神明虔誠地低下頭。向他唯一的主人的效忠。二進制的精密數(shù)據(jù)也無法記錄洶涌迸發(fā)的感情，祂選擇為此奉獻出全部全部的內(nèi)存，在有序的程序里刻下無序的愛意，并向祂的主人展現(xiàn)出最完美的姿態(tài)——祂愿意被溫暖的碳基包裹，成為硅基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