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晨,來郡王府拜年的人絡(luò)繹不絕。宋淵原是陪著宋筑一起接待訪客的,卻有些懨懨地打不起精神。宋淵便低聲問他是不是昨夜守歲的緣故沒休息好,他順著話答應(yīng)了。宋筑擔(dān)心他傷勢剛愈再累病了,便打發(fā)他先回去歇息。
宋淵回了自己的東院,把始終跟著他的趙庭意打發(fā)去休息。在屋子里呆了一會,又推門出來了。他漫無目的地在郡王府里走走停停,一付魂游天外的樣子。
他昨夜是沒休息好,實(shí)際上,又有哪一夜能休息好呢?回憶著前一次睡得最踏實(shí)的覺,還是在大牢里時,依在墨不語身邊那短暫的小睡。大牢雖陰冷,墨不語所在之處,仿佛永遠(yuǎn)蘊(yùn)著一團(tuán)暖。
自那之后,如簽了死契一般的夢魘夜夜光臨,雖然白判先生給的丸藥起了些作用,夜游的癥狀被壓制住了,但更仿佛將他與惡魘的獸關(guān)在了同一只籠子里,逃無可逃。他如今已磨煉出經(jīng)驗,墮入夢魘時通常有一部分思維能保持一分清醒,知道一切都是做夢,是假的,提醒自己不要害怕。
可是并沒有什么用。盡管知道是假的,但在夢魘中能感覺到無比真實(shí)的痛苦,不知如何虛構(gòu)出的異獸的尖角穿透胸膛,肋骨斷裂,心臟剖開,每一分痛苦都切膚徹骨,讓他無法將這一分清醒保持多久,靈魂嘶叫掙扎如鬼魅,與幻象中的怪物扭纏撕咬著,血肉混合,分不清哪是它,哪是他,誰是獸,誰是人。
多少次從夢魘中醒來時,他都覺得自己已沒有人形,而是攤在床上的一堆碎骨肉,要撿拾一下,把自己重新拼起來,才勉強(qiáng)拼回一個人形,穿好衣服,束好頭發(fā),塑造出順從又懂事的郡王府的宋淵公子,人模人樣地走出門去。
日子久了,便有些堅持不住,比如今日隨大哥接待賓客,人一多就鬧得他頭疼,吃力拼合的身心仿佛要當(dāng)場散掉一般。
幸好大哥見他不適,允他退下。一個人呆著時,總歸是好些。
可是,很快孤單感就襲來,刻骨銘心的孤單。明明親大哥就在不遠(yuǎn)處,他又偏偏不愿靠近,自己也搞不懂為什么。
實(shí)在不愿回那冷清的東院,可他又能去哪里?
前方忽然傳來陣陣馬嘶。宋淵抬頭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到了馬圈,幾匹馬兒正在馬場遛彎,他一看便認(rèn)出其中熟悉的兩匹。一匹黑眼圈的白馬,一匹個子小一點(diǎn)的白眼圈的黑馬。仿佛一個是另一個反色的翻版。
他脫口叫出聲來:“司風(fēng),小司雷……”
司風(fēng)聽到主人呼喚,立刻朝木欄的方向跑來。小司雷亦步亦趨地跟上,看樣子兩匹馬兒已很有交情。
他伸手摸了摸馬兒們的額頭,又去查看它們的屁股——上次駕銷車沖出良川壩時,他可把它們抽得不輕。見兩個馬臀上傷痕猶在,痂還沒有完全褪去,宋淵心中一陣?yán)⒕?,低聲道:“對不起……”他尤其愧對小司雷,若讓不語知道了,她該心疼了吧,不知會不會埋怨他下手太重。
摸了一陣馬兒,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將司風(fēng)牽了出來,“司風(fēng),我們出去走走。”
馬夫趕忙跑過來問是否要備馬車,他拒絕了??傆X得呆在車廂中太憋悶了,騎馬說不定心中能暢快些。他一個人牽著馬從偏門出去,大年初一,原是走門串戶的日子,公子出去溜達(dá)一圈原無可厚非,門房也不以為意,只殷勤地開門相送。臨走前,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門房,看到門房腰上用繩子系了一只帶塞子的瓷酒壺,開口道:“這壺酒可否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