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糧了！有糧了！是平價糧！”
　　
　　百姓奔走相告。
　　
　　“怎么有糧了？李家糧鋪開張啦？”
　　
　　“怎么可能,李老爺還在府牢里關(guān)著呢！是刺史大人從鄧州運了糧來！”
　　
　　“快，孩兒他娘，快去拿口袋,買糧去！”
　　
　　糧是百貨之首。
　　
　　糧價一旦出現(xiàn)大幅度的波動，往往便伴隨著天災(zāi)、人禍，治安的動蕩和軍事的危機，百姓對此十分敏感?；谶@個認(rèn)知,所以一旦糧價波動，其他涉及民生的百貨哪怕其實并不短缺,也會跟著波動起來。
　　
　　一地便動蕩不安。
　　
　　但只要糧價一平，百貨之價便跟著平穩(wěn)下來,這些動蕩便消弭于無形。
　　
　　葉四叔和蔣引蚨運糧入了比陽城，刺史府張貼了平價售糧的告示，比陽城幾乎是一日之內(nèi)就安定下來了。
　　
　　附帶銷售的還有鹽、布、燈油等民生常用之物。銷得還甚好。
　　
　　葉四叔還帶了一個消息給葉碎金：“景文有消息了?！?br/>　　
　　不管是葉三郎還是段錦,聽見這話的人都頓了頓。
　　
　　十郎更是“啊”了一聲,撓頭嘿笑：“我竟都把六姐夫給忘了！”
　　
　　何止是他,大家才都發(fā)現(xiàn),自己都已經(jīng)好久沒想起過這個人了。
　　
　　連段錦都是如此。他飛快地瞟了一眼葉碎金,忽地恍然——
　　
　　因為葉碎金從來沒提過那個人。
　　
　　從他們這趟離開葉家堡,她一次都沒提過。
　　
　　仿佛那個男人從她生命中消失了一般。
　　
　　葉碎金笑著，明知故問：“他回來了？”
　　
　　不可能。
　　
　　趙景文是個隨時隨地都會抓住機會的人。在他在離開之前，她已經(jīng)清晰地暗示了他——葉家堡沒有給他晉身的空間。
　　
　　他這么聰明,一出去就會發(fā)現(xiàn),想將這困境盤活,只能求諸葉家堡之外。
　　
　　他上一次沒有回來而只是派人回來報平安就已經(jīng)證明了這一點。
　　
　　果然,葉四叔道：“那倒沒有?！?br/>　　
　　“可景文挺能的?！比~四叔很高興地告訴大家,“他在外邊,居然給咱占了塊飛地。”
　　
　　“等這邊事了，咱打通過去，地盤也能向西擴一擴了?！?br/>　　
　　年輕郎君們自然要夸一夸姐夫。
　　
　　他們?nèi)缃窬褪窃诖虻乇P，打得痛快淋漓，直覺得世間最有意思的事莫過于此了。忽聽六姐夫在外面立功，占了飛地，都由衷地高興。
　　
　　段錦深深地吸氣，才將一聲“哼”吸住沒發(fā)出來。
　　
　　但他立刻意識到了重點。
　　
　　“那趙郎君一時半會不回來了？”他試探著問。
　　
　　“是，他說先不回來。把那邊坐穩(wěn)了?！比~四叔道，“他還收攏了些人。”
　　
　　葉四叔狠狠地夸：“景文最能個的，是他不管家里要錢糧。真真能干！”
　　
　　五郎噗噗地笑：“爹，瞧你那摳搜樣?！?br/>　　
　　“你曉得什么！”葉四叔梗著脖子道，“家里一直在募兵，你們又在外頭，你曉得這人吃馬嚼的，一天消耗多少錢糧？”
　　
　　“你們都跟景文學(xué)學(xué)，人景文在外頭就能自給自足，這才是能個！”
　　
　　葉碎金抿嘴一笑：“四叔辛苦了?！?br/>　　
　　她輕輕把話題帶過：“先不管他，咱先說眼前的事，我要的賬房蔣引蚨帶來了嗎？”
　　
　　“蔣引蚨呢？叫他來見我?！?br/>　　
　　話題就這么帶過去了，再沒人提起趙景文。
　　
　　段錦的目光在葉碎金身上打了個轉(zhuǎn)。
　　
　　就這樣多好啊。
　　
　　趙景文不在，主人專心地做她自己的事，做大事。
　　
　　渾身發(fā)著光。
　　
　　多好啊。
　　
　　李二已經(jīng)顧不得會不會被扣押了，他親自趕去了府牢見了李老爺，惶恐地將這件事告訴了他。
　　
　　李老爺臉色陰沉。
　　
　　“她哪來這么多糧？”李老爺問，“可是把她葉家堡的倉搬空了？”
　　
　　李二道：“打聽過了，似乎是開了鄧州的常平倉?！?br/>　　
　　前魏時期，朝廷在比陽一帶平叛，領(lǐng)兵的統(tǒng)帥向富戶勒索軍糧，還要臨時加稅。他的曾祖父就帶著比陽全城罷市，直接導(dǎo)致附近幾個縣糧價暴漲，百貨短缺。百姓蜂擁至刺史府抗議，民意洶涌。
　　
　　逼得刺史出面從中調(diào)停斡旋，最后加稅的事不了了之。
　　
　　這便是地頭蛇的力量。
　　
　　想不通，明明他們做的和當(dāng)年沒什么不一樣，怎么就行不通了。
　　
　　葉女子為何不按規(guī)矩行事。李二想不通。
　　
　　李老爺閉上了眼。
　　
　　她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就調(diào)動鄧州的常平倉，說明她是把鄧州的實權(quán)抓在手里了，說明鄧州各地官員都對她服帖了。
　　
　　實不該因為她是個女子就小瞧她。
　　
　　“父親，”李二惴惴不安地問，“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牢里很安靜，偶有咳嗽聲，天冷了，大牢里不比自家暖暖和和，陰冷得很。上了年紀(jì)的人有點扛不住。
　　
　　好些人都是等著新刺史來服軟。這個信念支撐著他們在大牢里苦挨。
　　
　　如今突然得知罷市的計策竟被破解了，一下子很多人就支撐不住了。頓時就感到心疾也犯了，腰疾也犯了，腿疾也犯了，哪哪都疼。
　　
　　眼見著撐不住了。
　　
　　“李兄……”有人猶疑地喚了聲。
　　
　　未盡之意十分明白。
　　
　　李老爺胸膛起伏了片刻才控制住，睜開眼：“這局我們輸了，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老老實實服軟吧?！?br/>　　
　　他此話一出，牢里許多人反而松了一口氣。
　　
　　一萬石，其實也不是湊不出來。
　　
　　當(dāng)即便有人表態(tài)：“我出六百石。”
　　
　　也有出五百的，也有出一千的，大抵還是依照著各家的實力。十多家一分，其實也沒多少。
　　
　　最后，剩了兩千石的份額給李家。
　　
　　誰叫他家最大，平時吞進去的最多呢。
　　
　　李老爺也不跟這些人爭這個。眼下這情況，要再爭，人心就散成一團沙了。他分得清輕重。
　　
　　遂交待了次子：“就照這個辦吧。小心點?！?br/>　　
　　李二領(lǐng)命而去。
　　
　　李老爺再次閉目養(yǎng)神。雖恨得咬牙，一時也沒有別的法子。
　　
　　他不斷運氣，告訴自己：且等出去之后再說！
　　
　　然而，葉碎金根本沒有想放這些人出去。
　　
　　腳步聲響起，匆匆進來的是段錦。他眼睛明亮，嘴角含著笑。
　　
　　葉碎金抬眼看到，便知道：“查出來了？”
　　
　　罷市的風(fēng)波擺平，各家知道這一套脅迫不了她，低眉順眼地準(zhǔn)備服軟了。
　　
　　那自然就得去準(zhǔn)備她獅子大開口的“一萬石”。
　　
　　這么多糧食肯定不能從家里的廚房直接抬出來，必然要從糧倉出。
　　
　　“都摸清了。”段錦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