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我從未變過
　　
　　一片雪花輕輕落下，沿著風(fēng)吹過的路，落在阮容的肩頭，驚醒了她。
　　
　　心念一動，略有不忍，轉(zhuǎn)過頭來，想要再看看女兒，卻發(fā)現(xiàn)謝道韞正看著自己，一動不動，眼里是晶瑩的淚水。
　　
　　這許多年來，不少的人覺得自己一介女子，卻如此高傲，很是看不慣，很少有人會問為什么，只覺得是因為自己因讀了些書，有些才氣，才會心高氣傲，看不起人。
　　
　　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爹爹常年不在，娘親有時相隨，便是在家的時候，也很少管孩子們的瑣事，身為長姐，甚至連弟妹們在家里啟蒙，都是跟著自己學(xué)習(xí)的，更別說像謝玄這樣愛惹是生非的家伙，她要有多費心。
　　
　　少年時，也會有些男孩說，一個小姑娘，習(xí)武便罷了，如此用功又是為了些什么，難不成還想出征作戰(zhàn)么？
　　
　　面對這些質(zhì)疑與不懷好意的笑容，謝道韞的回答很簡單，就是出手揍人！
　　
　　很少有人知道，其實在少年時，她習(xí)武要比讀書認(rèn)真許多，下功夫得多，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阮容會親自教她練劍。
　　
　　那時候，看見娘微微點頭，就是自己最大的歡喜了。
　　
　　小時候的謝道韞，并不能理解，為什么自己的娘親不像別家一樣，但也沒有和生性淡薄的母親問過，而是自己默默承擔(dān)起照顧弟妹的責(zé)任。
　　
　　直到長大些，才明白了陳留阮氏的行事作風(fēng)，可即便如此，要說心里沒有些抱怨，那是假的。
　　
　　只是，越是如此，也就越不想再去多費心思了，只覺得這也算是命運，沒什么值得糾結(jié)的。
　　
　　然而直到今日，在這雪后白皚皚的竹林外，卻忽然聽到了母親這番話。
　　
　　看著母親的側(cè)臉，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只覺得眼睛澀澀的，眼淚不自覺地就流了出來。
　　
　　阮容愣愣地看著女兒，一時之間，在她的臉上，看見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只是，多了些倔強與不甘。
　　
　　“娘?！?br/>　　
　　謝道韞的聲音響起，有些顫抖，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冰冰涼涼。
　　
　　阮容嘆了口氣，輕輕伸手，將女兒抱進懷里。
　　
　　感受著懷中女兒僵硬的身體，阮容的聲音很輕，就像當(dāng)年女兒還小的時候，自己抱著她一樣，“令姜，你會怪娘嗎？”
　　
　　謝道韞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頭，輕輕伸出手來，抱住了母親。
　　
　　“是我想當(dāng)然了，”阮容又嘆了口氣，把腦袋擱在女兒的肩膀上，眼光遠(yuǎn)遠(yuǎn)望著天邊，苦笑一聲，“當(dāng)年我在阮氏中長大，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妥，卻忘了你是謝家的女兒，這個家里，恐怕只有我這個母親，是最不關(guān)心你的吧？”
　　
　　“我以為你小時候愛纏著我，無非就是膽小而已，長大些就不會了，可從未想過，我的女兒這么勇敢，哪里會害怕呢，想來，你只是想多在母親身邊吧，”阮容的眼眶有些濕潤，“長大些以后，你便不再纏著我了，是對我這個母親很失望了吧？”
　　
　　時間慢慢流逝，就像一曲悠揚的輕笛，終究是要過渡到下一曲的。
　　
　　良久，謝道韞輕輕抬起頭，眼淚還在臉上，眼中也還有濕潤，卻笑容燦爛：
　　
　　“娘，我從未變過的?！?br/>　　
　　……
　　
　　王凝之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卻看見謝道韞急匆匆地進了書房，都沒跟自己說句話。
　　
　　“二哥，先生這是怎么了？”王孟姜縮在他旁邊，疑惑地問了一聲。
　　
　　王凝之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有事兒吧，咱們接著看故事好了?！?br/>　　
　　可是直到故事講完，都不見謝道韞出來，王凝之皺了皺眉，把外頭的倆兄弟叫來，讓他們陪著小妹，自己緩緩走入書房。
　　
　　謝道韞的書房，并沒有什么裝飾，最多的也只有墻上她自己的兩幅畫而已。
　　
　　一副春江圖，一副翠竹畫。
　　
　　而謝道韞就坐在書桌上頭，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的竹林，神色平常，似乎是被雪中的竹林所吸引。
　　
　　“令姜？”王凝之試探著問。
　　
　　謝道韞轉(zhuǎn)過身來，看了看王凝之，莫名笑了笑，說道：“王二哥，你來?！?br/>　　
　　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那風(fēng)自遠(yuǎn)方白雪皚皚的山麓而來，在微陽下，卷攜著片片雪花，落入塵埃之中。
　　
　　“你知道嗎？”謝道韞只是望著遠(yuǎn)方，目光似乎并無焦點，“今天我很開心?！?br/>　　
　　“是因為你娘嗎？”
　　
　　“嗯，”謝道韞微微一笑，“我一直覺得，娘受阮氏教育長大，能不疾世憤俗已經(jīng)不錯了，就算她對我們無多關(guān)心，也不是刻意生疏，只不過是她不喜歡我們而已，可是今天看她刁難你，我才發(fā)現(xiàn)，她不是不喜歡，不關(guān)心我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而已。”
　　
　　“是啊，你娘就差把我的皮剝了，看看里頭是不是長了顆黑心。這要是說不關(guān)心你，那可就過于違心了。”王凝之笑了起來。
　　
　　謝道韞點了點頭，又開口：“王二哥，你老老實實告訴我，為什么那些故事里，你都是以物喻人，不要再給我說什么道學(xué)了，也別說是為了孩子們的美好愿望，我可沒覺得，你是個有這樣耐心和愛心的人?！?br/>　　
　　王凝之撓了撓頭，“那我說了，你可不能打我?！?br/>　　
　　“你說實話就行?！?br/>　　
　　“其實，”王凝之尷尬地笑了笑，“我就是嫌麻煩，要是用人來說，一則需要旁征博引，我才懶得去看那些典籍，二來還要注意避諱，我確實沒那個心思，就想著隨便糊弄一下孩子們就好了?！?br/>　　
　　謝道韞想過王凝之的各種回答，畢竟他一向口燦蓮花，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么簡單，偏偏又是最貼合他行事風(fēng)格的，一時轉(zhuǎn)過頭來，直愣愣地對視著，啞口無言。
　　
　　好久，才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道：“怪不得，我就說你最近的故事怎么越來越短，連半個上午都用不完就寫好了。”
　　
　　“嘿嘿，你要不換個想法，其實孩子們都小，哪兒有那么多耐心去慢慢讀，簡單精悍一些，才能讓他們記憶深刻?！?br/>　　
　　“你！”謝道韞拿起手邊的硯臺，又沒好氣地放了下去，只覺得自己突然就從傷感變成了無奈，再看遠(yuǎn)方的山風(fēng)與飛雪，也全無意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