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上陣父子兵
永和七年,十二月,一夜之間,雪就驟然降臨,一場白茫茫的大雪,掩蓋住整個世界。
天地一色,這場雪,似乎將遠(yuǎn)方的輪廓抹去了一些,遠(yuǎn)遠(yuǎn)望去,只見白云不見晴。
在朝廷的強硬態(tài)度下,整個長江沿岸的征西軍駐地,與以揚州為中心的各地州府針鋒相對。
在會稽王的要求下,以瑯琊王氏為軸,各大世族,將無數(shù)錢糧運往建康,整個揚州的兵士,都在前往宣城郡的路上。
大將軍桓溫,拜表輒行,親率五萬征西軍至武昌,兵鋒所向,直逼建康。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揚州,江州,徐州之邊界,懷著期待或恐懼的心情,等待著最后的結(jié)果。
各地的驛使,整日策馬于官道上,馬兒的嘶鳴,使者來往時的神色,都是人們關(guān)心的所在。
而這一場雪,讓一切都停滯了。
再沒有消息可以及時傳遞,沒有人知道大將軍到了武昌之后的動作。
有些人說,大將軍既已出馬,必不回頭,有大雪掩護(hù),此刻或許已經(jīng)敲開了建康的大門,踏入皇城。
也有些人說,揚州的官兵還沒來得及集結(jié)完整,征西軍必然會先撲殺宣城,將抵抗力量剿滅,兵過建康而不入,威逼朝廷。
還有極個別的聲音,認(rèn)為這場雪來的突然,就是上天在預(yù)警,天子失德,猜忌大將軍,才會有如此懲罰。
雪還沒有停,會稽的官兵,已經(jīng)在拼命地鏟雪,開路,傳令兵奔波在城門外,去往建康的使者,根本無法騎馬,穿著厚厚的棉衣,在雪中跋涉。
誰都知道,這一次若是朝廷壓不住桓溫,那這個天下,就要改個主子了。
王家大廳里,茶水在壺里,滋滋作響。
郗璿端著杯茶,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王玄之站在一邊,時不時抬起頭,往往遠(yuǎn)方的天空,眉頭緊皺。
何儀就站在他身后,始終盯著自己的丈夫,眼里滿是擔(dān)心。
王凝之靠在門外的欄桿處,瞧著窗沿邊上的盆栽,輕輕抬手,撣了撣肩頭的落雪。
腳步聲響起,王羲之出現(xiàn)在走廊外,靴子上還沾著雪,臉色陰沉,小胡子隨著身體微微顫抖,一雙眼睛不怒自威。
在他進(jìn)入屋子以后,郗璿迎了上來,一邊親手給他把大氅脫下,一邊又說道:“叔平,給你爹倒一杯熱茶來,暖暖身子。”
“這么大年紀(jì)了,一大早出去,凍壞了吧?”說著把王羲之拉到已經(jīng)鋪好了暖墊的椅子上,站在他身邊,給王羲之搓了搓僵硬的臉,
接過來王凝之送的茶,王羲之沒有喝,而是雙手捧著,讓自己的手有些暖意,直接開口:“我要去宣城?!?br/>
郗璿聞言身子一晃,卻強自鎮(zhèn)定,一言不發(fā),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邊,凝望著自己的丈夫。
“父親,我與你一起前去?!蓖跣玖似饋?。
何儀急切地走上一步,卻不知該說什么,眼里已經(jīng)有了些晶瑩,張了張嘴,還是忍住了。
“胡鬧!”王羲之少見得對大兒子沒有耐心,瞪了一眼,“此次事情到現(xiàn)在,音訊全無,你去作甚?難道要老夫護(hù)著你不成?”
“伯遠(yuǎn),你這個時候不可離家。”郗璿也皺了皺眉。
“可是,”王玄之焦急地開口,正要說話,卻被站在一邊的王凝之打斷了。
“大哥,你不能去,王家的兩任主人,怎么可以同時去犯險呢?”王凝之按住大哥的肩膀,讓他坐回椅子上,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建康那邊情況不明,若是事情有變,爹爹去了被扣下,你就要在王家居中策應(yīng)才行。不說別的,若是你和爹爹都有危險,那王家還如何統(tǒng)御北方世族?”
“你也知道,這世上,盯著我們的人數(shù)都數(shù)不清,若是王家有變,他們必然會趁機下手,到時候獅子無牙,群狼環(huán)伺,我們這一大家子,可如何是好?”
“再說了,只要你在會稽,瑯琊王氏就是一股繩,那其他世族也只能跟著我們繼續(xù)為朝廷撐腰,若是你和爹爹都被扣下,世族混亂,朝廷無依無靠,豈不是正中了桓溫所求?他必然更加肆無忌憚,到時候,誰來救爹爹?”
王玄之說道:“這些我自然明白,然而為人子,豈能眼看著父親去冒險?不如這樣,爹爹留下,我自去宣城尋會稽王,一有消息,必會遣人送信?!?br/>
“不行,”王羲之目光如炬,“這種時候,便是我去了,也沒多少用,只是讓桓溫等人明白,我們瑯琊王氏,以及背后的無數(shù)世族,對朝廷的支持而已,若是你去,怕是連面都見不到?!?br/>
“可是,”王玄之遲疑。
“住嘴!”
郗璿突然發(fā)聲,冷冷地盯著王玄之,“伯遠(yuǎn),平日里我與你父所教,難道你全忘了嗎?遇事越險,越當(dāng)如何?”
“當(dāng)鎮(zhèn)靜,不自亂陣腳,給人可乘之機。”王玄之想都不想就回答。
“沒錯,此刻是我朝之大危,也是我王家之難,拿出你該有的擔(dān)當(dāng)來,別說要留在會稽,便是我和你爹爹死在你眼前,也不許你魯莽行事!”
“娘!”王玄之只是叫了一聲,手死死地握著椅子上的把手,人在微微顫抖,卻終究是沒有再站起來。
“大哥,別這么擔(dān)心,”王凝之往前走了一步,笑呵呵地開口,“娘也是的,干嘛說的這么嚴(yán)肅,事兒哪有這么嚴(yán)重?不過是眼下大雪,路途不暢罷了?!?br/>
“你個沒心肝的!”郗璿一瞪眼,就要罵人,卻被王凝之給打斷了。
“我陪爹爹去就好了。”
“不可!你去了能做什么?”郗璿想也不想,就斷然拒絕了,就連王玄之都一把拉住弟弟,猛地?fù)u頭。
只有王羲之一言不發(fā),打量著二兒子,好似有些意外。
眼下這情況,誰都清楚得很,大雪驟然降臨,本該前往宣城的揚州官兵,都被堵在路上,若是征西軍趁雪發(fā)難,用不著幾天,就可以破宣城,入建康,坐在皇宮里。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輕便而行,前往宣城,去給會稽王撐腰,最起碼拖到揚州兵到達(dá)。
搶時間,就是現(xiàn)在要做的事情,在征西軍出動之前,到達(dá)宣城,方有一線轉(zhuǎn)機。否則敵我強弱差距太大,老虎可以和獅子坐下談判,卻不會和綿羊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