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殺錯便殺錯！
　　
　　篝火邊，王凝之搓著手，跺了跺腳，這才坐了下來，瞧著坐在旁邊，被包裹得像一頭狗熊一樣的王羲之，問道：“老爹，有啥消息？”
　　
　　王羲之還在就著火光看信，笑了笑，“你那位未來的娘子，倒是好文采。”
　　
　　“??？”王凝之傻眼了，張大了嘴，卻被一股冷風(fēng)灌進來，急忙閉嘴，只是湊過去，想看看信上的內(nèi)容，自從兩人出了山陰，基本上每日都會有家里派來的信使，給王羲之大略傳遞會稽的消息。
　　
　　王羲之不耐煩地躲了躲，一把推開帶著厚厚棉帽的王凝之，把手里的信遞過去，“自己拿去看，帽子上的雪都撒我脖子里了！”說著，還拍了拍自己‘毛耳朵’上頭的雪，這也是二兒子的小發(fā)明之一，當年看著不咋地，現(xiàn)在用起來，倒是挺不錯的。
　　
　　王凝之很不爽，本來自己兩只手都可以烤火的，現(xiàn)在卻要再受凍了，不過眼下也顧不上這些，急忙看完信，呆住了。
　　
　　王羲之接過來徐有福遞過的熱湯，喝了一口，一彈王凝之的手，信便落入火堆，又把熱湯塞進兒子手里，笑呵呵地說道：“沒想到，這小丫頭，還真是才思敏捷，以春絮喻冬雪，嗯，不錯?！?br/>　　
　　有等了一會兒，王羲之轉(zhuǎn)過頭，只見兒子在無意識地喝湯，卻不說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臭小子，發(fā)什么呆！”
　　
　　王凝之被打醒，苦笑一聲。
　　
　　這叫什么事兒啊！
　　
　　自己都計劃了多久，甚至還準備個好幾個方案，就連衣服都準備了好幾套，就是為了這一刻，能混在其中，說一兩個金句，也名傳千古呢！
　　
　　結(jié)果剛一走，就發(fā)生了？
　　
　　什么叫猝不及防，這就叫猝不及防??！
　　
　　悲傷，失落，難受，就好像自己把一只烤鴨，已經(jīng)烤的外焦里嫩，香脆可口，正要下嘴的時候，去拿了一壇美酒，結(jié)果回來了，發(fā)現(xiàn)鴨子沒了？
　　
　　煮熟的鴨子，飛了??！
　　
　　飛得那么干脆，那么爽快，完全不顧及背后，那雙憂傷的眼神。
　　
　　“怎么，這就怕了？你是我的兒子，這些年雖然是沒什么本事，但多少也有我和你娘萬分之一的文采吧？難不成還擔心自己配不上她？”
　　
　　聽著老爹的安慰，王凝之緩緩轉(zhuǎn)過頭，眼神相當迷離。
　　
　　王羲之又是一巴掌拍在兒子肩頭，小胡子一抖一抖的，還沾著剛落下的雪花，“兒子，別慌，大丈夫行走世間，豈是靠這些？”
　　
　　“你要實在看重，等這次事情了結(jié)，回了家，爹親自教你書法，總要有個一技之長！”
　　
　　王凝之搖了搖頭，決定趕緊轉(zhuǎn)移話題，說道：“爹，我是在想，家里來信，說是謝安雪夜而歸，第二日便與一眾后輩賞雪談景，想來謝家三叔，也不至于這么有雅興吧？”
　　
　　“當然不會，”王羲之笑呵呵地回答，“他不過是以此為由，作弄一下那些到謝府打探消息的人罷了?！?br/>　　
　　“那娘的反應(yīng)，是不是有點兒過激了？”王凝之還記得信里最后一句，說是郗璿已經(jīng)邀請了阮容到王家小住。
　　
　　王羲之搖搖頭，笑得更高興了，“不，你娘做得很好?！?br/>　　
　　“不論謝家老三是什么意思，想要幫我們，還是在背后作祟，只要扣下阮容，自然一切都穩(wěn)了?！?br/>　　
　　“我當然信得過謝家兄弟，你娘也信得過她的朋友，但事不以情論，哪怕是要做給別人看，都該當如此，只有這樣，大家才會明白，王家的主子，不會以個人感情來行事，而是一碗水端的平，也只有如此，才能讓各大世家愿意遵從我們。”
　　
　　“這個時候，會稽的穩(wěn)定，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你娘邀請阮容小住，第一可以讓王謝兩家的關(guān)系更緊，第二可以讓眾人明白，王家要穩(wěn)定的決心，哪怕是謝家，此刻都要在我們的監(jiān)視之下，以此來彈壓各大世族。”
　　
　　“做人要講道義，做事要講規(guī)矩。這也是你娘，和王家夫人的區(qū)別。”
　　
　　“不怕寒了人心？”王凝之皺眉。
　　
　　“不會的，”王羲之對自己的夫人充滿了信心，“規(guī)矩，要比感情更加牢靠。兒子，記住了，這世上，人心最是險惡，要永遠把刀拿在自己手里，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至于阮容，我也是很熟的，她的智慧，不輸你娘，自然能明白你娘的意思。至于那些不能明白的蠢貨，又有什么值得擔心？”
　　
　　說到這里，王羲之又嘆了口氣。
　　
　　“爹，怎么了？”王凝之不明所以，剛才不還高興么，怎么一眨眼就變了？
　　
　　“你娘行事，我當然了解，只是你大哥，多少還是差了些火候，還要再多經(jīng)些事兒才行。”
　　
　　雪落在火堆里，發(fā)出噼啪的響聲，這黑漆漆的夜里，王凝之想了想，再開口，聲音很低：“您是說，殺雞儆猴？”
　　
　　王羲之瞧了一眼兒子，眼里閃過一絲意外，又有一點贊賞，輕輕點頭，“你娘到底是個婦人，心有仁慈，總要別人有些壞心思，才會出手，卻不知，先下手為強的道理?！?br/>　　
　　“事情越麻煩，牽扯越多，越是要快刀斬亂麻，讓那些人，根本連壞心思都不敢生出來！”
　　
　　“我本已安排了人，若是你大哥決意震懾各家，自然會供他使用，可你大哥卻沒有啊?！?br/>　　
　　王凝之張了張嘴，還是問了出來：
　　
　　“那您怎么不直接告訴他呢？”
　　
　　“自己悟的，和我說的，能一樣嗎？”
　　
　　“那告訴娘呢？”
　　
　　“你娘是個婦人，這不是她需要做的！”
　　
　　“殺錯了呢？”
　　
　　“殺錯便殺錯！”
　　
　　王凝之抬起頭，只見火光倒映在雪地上，又折射起來，照亮了老爹的側(cè)臉，而那個自己熟悉的，平日里喜怒于色，總是拎著一壺酒，想著去哪兒游玩的老爹，這一刻，卻仿佛那黑夜里的高山，平靜冷漠之中，殺伐之氣縱橫。
　　
　　這才是瑯琊王氏之主，王羲之大人，真正的樣子啊。
　　
　　太沉重了，這不是我一個二公子該知道的，王凝之剛打算換個話題聊，卻沒想到老爹突然轉(zhuǎn)過頭，盯著自己，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老爹？”
　　
　　王羲之挑挑眉，“我突然發(fā)現(xiàn)，你倒是挺有想法的，這一點比你大哥強?！?br/>　　
　　王凝之急忙擺手，“爹別說笑了，我就是從小打架，才會比較暴躁，大哥畢竟是個文雅君子，總要慢慢適應(yīng)才行?！?br/>　　
　　看著王羲之若有所思的眼神，王凝之做出了決定。
　　
　　翻了個身，就往帳篷里跑，“老爹，早點兒睡吧，明兒還趕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