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天命不可違
　　
　　王凝之的聲音平緩卻滿腹深情，似乎自己就曾經(jīng)隨著桓彝征戰(zhàn)，充滿了悲傷與蒼涼。
　　
　　“然時局之亂，周圍諸多州郡已降于叛軍，蘇峻指使他們輪番到?jīng)芸h來勸降，均被桓彝大人嚴(yán)詞拒絕?！?br/>　　
　　“韓晃率部緊困涇縣，桓彝大人的部下也紛紛建議假投降，以免叛軍屠城?；敢痛笕藚s言：“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垢蒙辱與丑逆通問！”堅志守城一月有余，一座小小的縣城才被攻破，隨之桓彝被叛將韓晃殺害于城中，時年五十三歲?！?br/>　　
　　“大人雖身死，朝廷和百姓卻不會忘了他，滾滾歷史長河，也不會忘了他，平定叛亂之后，朝廷追贈大人為廷尉，并賜于“簡”的謚號?！?br/>　　
　　說到這里，王凝之深深嘆了口氣，就連周圍眾人，也都神色低沉了些。
　　
　　桓溫低眉，沉默不語，桓云卻眼見血氣，當(dāng)年之事，他身為人子，自然是最清楚不過，聽到自己父親曾經(jīng)的英雄事跡，自然是心中澎湃不已。
　　
　　稍稍停了片刻，王凝之的聲音，又漸漸響起：
　　
　　“而當(dāng)年之事，固有外敵之強，亦有內(nèi)鬼之害，涇縣縣令江播，怯弱畏敵，也曾參與此事，小人也！”
　　
　　“當(dāng)時將軍年僅十五，枕戈泣血，誓報父仇。為求機會，苦心孤詣，足足等了三年有余，可謂隱忍之至?！?br/>　　
　　“咸和六年，江播去世。其子江彪等兄弟三人為父守喪，因怕將軍前去尋仇，預(yù)先在喪廬內(nèi)備好兵器，以防不測。然將軍假扮吊客，混入喪廬，手刃江彪，并追殺其二弟，終報父仇，由此為人所稱許。足見將軍之深謀遠(yuǎn)慮，行事果決?！?br/>　　
　　王凝之拱了拱手，“世人皆看將軍如今之地位，尊榮，以為將軍之威，無非刀劍之利，軍士之威，卻忘了回頭看看當(dāng)年，將軍能有今日，靠的不是那些武人手段，而是您承自于桓彝大人之英雄氣概，流淌在血液里的忠勇！”
　　
　　微微一笑，王凝之繼續(xù)說道：“人以如今，言將軍是個武夫，我以從前，看將軍是個智者，隱忍，謀劃，缺一不可！”
　　
　　“若真如眾人之言，那您應(yīng)該和這位差不多才對?！闭f著，王凝之伸出手，指了指還在那兒發(fā)愣的桓云。
　　
　　桓溫側(cè)眼看去，只見桓云還沉浸在剛才的話里，根本沒反應(yīng)過來，無奈地瞪了一眼。
　　
　　“將軍如此之智慧，還需要我做什么，來使您退兵嗎？難道眼下的情勢，您看不明白？若您真是靠著車胤那般的謀士，那我大晉談何光復(fù)北地？”
　　
　　“呵呵呵呵，”桓溫笑了起來，低沉而澀啞，“年輕人，你既如此看不起我的謀士，那你來告訴我，當(dāng)今情勢如何？讓我來聽聽，是否跟我想的一樣？”
　　
　　“當(dāng)今情勢，再簡單不過了，”王凝之淡淡回答，“北伐是我大晉之未來，也是將軍之未來，但眼下做不成?！?br/>　　
　　“將軍應(yīng)該很清楚，自永和五年，趙皇帝石虎病死，北方就開始生亂，今年，齊王入我大晉，張遇在潁川一帶，也向我朝投誠。看上去一片大好，之前我們所擔(dān)心的外地入侵，已經(jīng)不再是個問題了?！?br/>　　
　　“如今冉閔以魏自立于鄴城，苻健以秦自立于長安，也是新國建立，難免根基不穩(wěn)，何況，在其北，燕國虎視眈眈，算的上內(nèi)憂外患了。”
　　
　　“從這里看，似乎我軍出征，正是時機所在?！?br/>　　
　　瞧了一眼正在沖著自己微笑的桓云，那張丑陋又蠢蠢的臉，王凝之不寒而栗，繼續(xù)說道：“可是，我朝自衣冠南渡，國力一直不振，究其原因有二，其一江南之地，不足以養(yǎng)活如此多北方之民，所以直到現(xiàn)在，各地都有游民，一遇天災(zāi)，便生存困難，這種情況下，朝廷幾乎年年都要賑濟災(zāi)民，能養(yǎng)活征西軍，已經(jīng)是捉襟見肘了?！?br/>　　
　　“其二，說句難聽的話，自元帝建都建康以來，我朝中南北世族，便無一心，陛下居中調(diào)解，才勉強維持局面，如此情況，即便到得如今，亦不見好轉(zhuǎn)，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算是前些日子，想必將軍也有聽說，吳郡之朱家，連同陳留江氏，同欺我會稽賀氏，甚至連龍驤將軍袁真，都牽涉其中，到現(xiàn)在，我都不清楚他們之間，究竟有何勾連?！?br/>　　
　　“將軍，”王凝之嘆了口氣，“北方壓力暫緩，朝中卻不見好轉(zhuǎn)，其一錢糧不足，其二各方爭斗，你還覺得，是出征的好時機嗎？”
　　
　　“就算是陛下與王爺強力壓制，舉國之力來襄助于你，又能有多少？秦，魏，都不是將軍的對手，可是戰(zhàn)勝他們，就已經(jīng)把糧草用了大半，然后呢，我們?nèi)绾勿B(yǎng)活那兩地之民？便是我們養(yǎng)活了，朝廷也被掏空了?！?br/>　　
　　“那之后呢？若國內(nèi)再有災(zāi)情，朝廷如何應(yīng)對？任由災(zāi)禍遍布全國嗎？而且，就算如此，國內(nèi)千瘡百孔，將軍也不見得，能再有足夠的糧草，北上抗燕，鮮卑，匈奴了。甚至都不等你出征，他們就會主動來，畢竟，誰都知道那個時候，將軍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了，無糧草，無軍資，無后備，如何應(yīng)戰(zhàn)？”
　　
　　“這還是最好的情況，是因為將軍在前能勝，朝廷才可以壓制因為災(zāi)情嘩變的民眾，若是不勝，江南必然大亂，到時候?qū)④娺€未占據(jù)北地，就不得不班師回朝，整肅朝綱了，可若是如此，還談何北伐？”
　　
　　“大將軍，您是個為了大業(yè)，足夠隱忍之人，如今，是我大晉的隱忍之時啊！”王凝之拱手下拜。
　　
　　“哼，國力弱，民眾多，又不是等待就可以改變的？”桓云難得腦子靈光，開口說道，“想要改變這一點，根本的辦法，就是拿回北方，有足夠的土地，讓百姓種莊稼！至于世族之內(nèi)斗，”桓云的臉上露出一個鄙夷的笑容來，“再給你們幾百年，你們也不會停止！”
　　
　　“不錯！建武將軍所言正是，所以我請將軍隱忍，等得不是國內(nèi)之變化，而是北方！”王凝之瞇著眼，義正言辭。
　　
　　“北方？”桓溫挑了挑眉。
　　
　　“正是！”王凝之抬起頭，說道：“如今秦，魏新立，根基不穩(wěn)，潁川、洛陽、濟南、膠東等地，又歸附于我，為何，燕國還能坐得住？今年夏天，中山一帶，慕容氏已經(jīng)與冉閔戰(zhàn)過，卻能偃旗息鼓，這可不是他們鮮卑人的作風(fēng)！”
　　
　　“慕容俊如今仍稱晉之燕王，然而誰都清楚，他稱帝不過時間罷了，他在等著的，恐怕就是大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