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好一個天賦異稟
陽光隨著微風(fēng)從廊外來，輕緩而爽氣，與琴音相伴，讓這個小院，仿佛與這紛紛擾擾的世界相隔。
王凝之默默地坐在側(cè)面，只覺得少有的輕松閑適。
抬眼看去，謝安雖年紀(jì)已有，卻不見滄桑，反而在撫琴這一刻，頗有些少年郎的氣息，面如青玉，絲毫未有皺紋，身架雖大，卻不顯得臃腫。
到底是修身養(yǎng)性這么多年的人啊。
一曲罷，謝安回過身來，笑瞇瞇地看著王凝之，開口：“叔平，我倒是沒想到，你這次會有如此表現(xiàn)，以前都小看你了。”
王凝之苦笑，回答：“謝三叔，您就別挖苦我了，早知道是這樣，我打死都不去宣城，后悔死了?！?br/>
“哈哈，”謝安愣了一下，笑出聲來，“你還真是與眾不同，換做旁人，要么是處心積慮，想要出人頭地，要么是事已至此，便趁機抬高自己，哪兒有這么痛快后悔的人？你就沒想著趁此機會，正好入朝局，一展拳腳？”
“唉，我本來就不是個該出仕的人啊，”王凝之苦著臉，“我雖然不見得有多聰明，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能在那朝局上混的，誰不是人精？”
“要混跡朝堂，最重要的不是立下多大的功勞，而是不犯錯誤，熬著熬著，就把那些犯錯的人熬下去了，自然就上位了，也不會引起別人的嫉恨。”
“我這種人，用我娘的話來說，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沒一天不惹是生非的，又以功入局，這不是打臉別人嗎？還沒入局，就惹了一大堆的敵人，何苦來哉？”
謝安笑容滿滿，說道：“小小年紀(jì)，就懂得朝局生存之道，足見智慧了，只可惜那么多大人物，高居廟堂，卻心中鬼祟，難以容人啊?！?br/>
“這很正常，”王凝之也笑了起來，“人，有野心，有欲望，才能坐上高位，而位置越高，自然心中所想越大，難以抗拒，誰都不會愿意，讓棋局上多出來一個敵人?！?br/>
“你倒是看得清楚，人之本性如此，徒嘆奈何？”謝安笑著搖搖頭，“來，與我對弈一句?！?br/>
時間過得很快，也比不上棋局變化之快。
謝安有點尷尬，手里捏著棋子，眼神閃了閃，“叔平，你這當(dāng)真？”
王凝之也有點兒尷尬，自己棋藝是不咋的，可這也輸?shù)锰炝税桑科灞P上，自己已經(jīng)被蠶食得連茍延殘喘都做不到了。
“謝三叔，我也沒聽說，您棋藝這么高?。俊?br/>
相顧無言，謝安一子落下，算是結(jié)束了這互相的折磨，而后正襟危坐，緩緩開口：
“叔平，事情既然已經(jīng)做下，就算是后悔，亦無濟于事，你自己作何打算呢？”
王凝之撓撓頭：“反正我是不想進牢里待著的?！?br/>
“呵呵，”謝安笑了笑，“這我明白，你連棋都不喜，又如何耐得住寂寞？那你是打算出外云游幾年了？”
“也不想啊，”王凝之很直接，并不打算隱瞞什么，“我這種云游，跟別人相比，也太差了些吧，隱姓埋名不說，恐怕都不敢入城，只能在山野之間行走，豈不是風(fēng)餐露宿？再過個幾年回來，跟那方外野人，還有什么區(qū)別？”
“所以，你是想舒舒服服地四方云游，名為隱逸避世，實則享受度日？”謝安挑挑眉。
“當(dāng)然了！”王凝之非常誠懇地點著頭，“入朝為官惹是非，躲在家里遭人嫌，待在牢里太無趣，風(fēng)餐露宿不算人，還請謝三叔教我！”
說到這里，王凝之站了起來，整理衣襟，拱手行禮。
“這個忙，我怕是幫不上你許多啊?！敝x安笑著虛按手掌，讓王凝之坐下，又接著說道，“不過你要先想清楚。”
“怎么說？”王凝之問道。
“宣城之事已成，沒得改變，眼下你已經(jīng)被上頭的人盯上，或許年后便會有各方來召你入朝，入軍，眼下不論你是隱姓埋名，還是找個由頭去坐牢，那都是避讓著他們，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真的能避開嗎？”
王凝之嘆了口氣，也正經(jīng)了許多，望著簾外的晴天白云，淡淡回答，“恐怕很難，宣城的事情，有些過于兒戲了，若我是征西軍將軍，被人用這點小計謀騙過去，那是可能的，桓溫要只有這點水平，還談何北伐？”
謝安眼里閃過一絲贊賞，說道：“那你能想出來，桓溫為什么會被騙嗎？”
“不過是給那些手下人一個交代罷了，讓他們覺得是建康軍隊傾巢出動，要不死不休，所以征西軍才暫避鋒芒，而不是桓溫自己想退?！?br/>
“嗯，所以，桓溫其實是把你推到臺面上，來給他自己找了個借口，讓所有質(zhì)疑他行為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你身上。那你有沒有想到，桓溫既然如此做了，他還有什么目的嗎？”
王凝之干巴巴地回答：“把瑯琊王氏拖下水，可這樣有些不對啊，他自己對抗皇族已然不輕松了，何必要故意捧著我，再給自己加個敵人呢？”
“因為此次你與逸少前去宣城，就已經(jīng)讓桓溫看清楚了，世族遠遠不是他能聯(lián)合的，在關(guān)鍵時刻，世族必然會站在朝廷那邊，既然這樣，倒不如讓天下人都覺得，原來阻礙大將軍北伐的人，除了朝中那些安享其成者，還有我們這些世家大族?！?br/>
“一旦瑯琊王氏被卷入，其他世族必然不會坐視不理，到了那個時候，天下百姓都會辱罵我們，文人入仕，品狀優(yōu)先，誰能擔(dān)得起罵名？世族之底蘊，外顯在名聲，失去了聲譽，所有世族都將一蹶不振?！?br/>
“桓溫已經(jīng)確定，世族不會站在他這一邊，所以對世族動手，那就是必然之勢，而他能在須臾之間，就想到這些，還順?biāo)浦?，將你推到臺面上，可見其心思之深，手段之狠?！敝x安說到這里，輕輕嘆了口氣。
“如此說來，”王凝之頓了一下，“宣城之事，我們和陛下都輸了，只有桓溫贏了?！?br/>
“那倒也不至于，”謝玄‘呵呵’笑了兩聲，“桓溫欲威逼朝廷，被你們阻止，不過是他借機發(fā)難，轉(zhuǎn)移了大家的視線，只能算是及時止損了?！?br/>
“總的來說，只要沒打起來，那全天下人，都該承你的情，只不過那是后人的事兒了，如今想要利用你的人，遠遠要比保護你的人多?！?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