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一言勝萬書
風(fēng)從林間而過,帶起葉子摩挲的‘沙沙’聲,與明顯緩慢了許多的寫字聲交雜。
眾人看向王凝之的目光皆有些變化,震驚,質(zhì)疑,責(zé)難皆有,還有些敵意。
如此狂悖之言,若不是忌憚他的身份,便該將其逐出去了,按照他的意思,文章自心中而生,無需修改,那豈不是說在場所有的年輕人,還未戰(zhàn),便已敗了?
從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可文章好壞看不出來,你需要寫下來,修改,成文,對方卻是直接開口便要成文,這其中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就連那些正在奮筆疾書者,都明顯筆下緩慢了些,還有幾人猶豫著,像是要放下筆來,來和王凝之一較高下,可是在偷偷瞧了幾眼王凝之之后,實在是沒有勇氣。
倒不是因為他那一首詩,詩雖是好詩,但畢竟只是意境優(yōu)美,而非含義深刻,讓大家都不敢的,是他的名聲。
阮氏雖隱世,但并不是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反而,要比很多其他士族,更加敏感一些,只有如此,才能時刻準(zhǔn)備好出仕。
王凝之此人,前有一句‘不負(fù)白發(fā)生’揚名軍中,后一句‘吾獨只取一瓢飲’受到萬人稱贊,雖然這萬人中,多是女子,但也算是有了美名。
而最近,他在錢塘,一句‘問天’更是名聲大噪,一時無二,這也是那天剛得來的消息,只是不如阮容知道的快,所以這兩日,才沒有人上門去挑釁。
剛才一見面,謝道韞便將他最近的詩講了出來,加上他又新作的一首,都得到了阮永衣的稱贊,實在難以抗衡。
幾個放下筆的年輕人,互相交流了一個眼神,又瞧了瞧,那邊阮平成,阮平齊都毫無動靜,只好尷尬地再次拿起筆來。
場中動作大的是這些年輕人,臉色難看的,卻是阮氏長輩們。
他們并不是此刻才臉色難看的,從王凝之那首詩一出來,大家臉上就有些難看了。
穩(wěn)坐白云閑,茅亭靜且安。這一句,便將隱士之風(fēng)范描繪得淋漓盡致。
清風(fēng)柔竹宛,麗水簇花團(tuán)。這一句里,風(fēng),竹,水,花字字皆是講風(fēng)景,字字都在點隱士們的喜愛之物。
若只是如此,便算他有才氣便是了。
可接下來的兩句。
對月詩情老,臨霜劍氣寒。既有隱士之詩情雅意,又要多了些俠客之風(fēng),兩相比較,竟似乎是他這般隱逸,更加胸中有丘壑。
此生無計較,小屋亦天寬。這一句,就是在打臉了。
年輕人不懂,老人們誰不清楚,自己隱居,一半是因為出仕無望,另一半是為了給阮氏積名聲,所為的,不過是后代們能有更好的機(jī)會。
可王凝之卻用一句‘小屋亦天寬’向著眾人發(fā)出嘲笑,似乎在說眾人不知珍惜,居小屋而想天下,癡心妄想一般。
然而,這般心境,除了族中真正的幾個還在山林中的長輩們,誰能做到?
氣氛凝重,阮永衣卻不為所動,只是淡淡笑著,目光在場中游走,瞧見那幾個放下筆的孩子,便眼前一亮,等到他們重又拿起筆來,眼中便有些失望。
她這兩年,只教導(dǎo)了阮平齊一人,自覺這孩子有些天分,若是能一心學(xué)問,以后或可有些成就。
可阮平齊自己,卻背負(fù)著阮氏的壓力,不論是他自己,還是父輩要求,都執(zhí)意于出仕之路。
在這隱士之族中,居然看不見一個真的愿意隱逸的孩子,也看不見他們有足夠撐起野心的能力,才是她最可惜的。
場中,就只有謝道韞一人,似乎對丈夫這種行為,根本不意外,只是抬起頭,沖著王凝之笑了笑,便又低下頭去,筆若游龍,大概是唯一一個沒有減慢速度的人了。
大概是因為王凝之的這種行為吧,導(dǎo)致本來應(yīng)該很順暢的活動,便得古古怪怪,時不時就有年輕人抬起頭,左右看看,想知道是不是會有第二個人也停筆。
而其中,最受矚目的,當(dāng)然就是阮平齊了,幾年前如果說他和阮平成差不多的話,那這幾年的功夫,他受到阮永衣先生的親自教導(dǎo),絕對是如今整個阮氏一族,年輕人中的佼佼者。
和王凝之比試,其他人基本不怎么會考慮的,雖然贏過他,可以一瞬間就算是成功,可機(jī)會太小,加上輸了那就是在眾目睽睽下,成了笑柄一樣的人。
螳臂當(dāng)車,自不量力,誰也不想讓這樣的恥辱跟隨自己一生。
大概可以有資格,也有能力和他比一比的,也就是阮平齊了,而且,這也是因為在阮氏一族的望秋會上,若是離開這里,就算是他,也未必有這個機(jī)會了。
可是,不論眾人如何看,阮平齊依然在慢慢寫著。
除了剛開始,聽到王凝之那話,有些猶豫外,其他時候,便如往常一般。
只是阮永衣時不時掃過的眼神里,卻不見幾分喜色。
別人看不出來,她當(dāng)然看得出來,阮平齊雖然表現(xiàn)得和往常一樣,自顧自而無外心,可按照這兩年來他的習(xí)慣,寫文章,總會由慢而快,至最后再檢查修正。
可現(xiàn)在,他的速度根本沒有提升。
只怕是心里一直都在想著王凝之。
眼神暗了暗,阮永衣知道,這就是差距了。
阮氏子弟,雖無外界干擾,可以一心學(xué)習(xí),但也因為如此,導(dǎo)致缺乏對外鍛煉,王凝之一句話,就讓這些孩子們都心神不定,就連阮平齊亦是如此。
這樣的心態(tài),如何能在那朝堂上施展拳腳?
王凝之這還是在明面上,大大方方地說出口,可以說是自信,也可以說是陽謀,等到了那朝堂上,任何一次的針對,都遠(yuǎn)遠(yuǎn)不是這般簡單。
只是如此,就已經(jīng)失了分寸,還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占盡了各種優(yōu)勢的情況下,那未來入朝局,要么就只能是個庸庸碌碌之人,要么就會萬劫不復(fù)。
全場看下來,絲毫不受影響的,就只有謝道韞那丫頭一人了,可人家不受影響,那再正常不過了。
做妻子的,只會被丈夫的強(qiáng)大自信帶著自信起來,還會被丈夫的自信擊垮嗎?
本來族中人這次邀請阮容前來,就是想讓阮容看看阮平齊的能耐,以后出仕,謝家多少幫著些。
可是,從王凝之那首詩便能看出,他對阮氏,并無什么好感,那和阮氏沾親帶故的謝道韞,自然也不會幫扶阮平齊,而阮容當(dāng)然會聽女兒女婿的,謝家也自然會以她的意思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