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誰不想當皇帝
崇德宮。
宮女們站在外頭,互相交換著眼神。
太后如今替陛下治理江山,接見外臣,自然是很尋常的事情。
可氣氛這么冷,一年也沒幾回。
哪怕是站在門口,都能感受到,里面來自太后的怒火。
書桌后,褚蒜子冷冷地盯著王凝之:“說!為什么不可能!”
“戰(zhàn)者,勇氣也?!?br/>
王凝之低著頭,并不與她對視,說道:“我雖不是個將軍,也不懂得多少軍略戰(zhàn)場之事,但總是知道,打仗這種事情,勇氣是必不可少的。”
“一個大將軍,若是對陛下一人俯首帖耳,還是正常的,可要是他對朝廷深深忌憚,萬事皆要考慮后果,優(yōu)柔寡斷,膽小怯弱,那還能打勝仗嗎?”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桀驁不馴,這是死道理,誰都沒辦法的。”
“桓溫行事,確實過火,但一來我朝,朝政積弱,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了,對將軍們壓制不足,這是真的,二來,哪怕他真的想要效忠陛下,恐怕對桓溫來說,也很難,他人必須在軍中,方能有軍心所向,可他不在朝中,如何能保證,陛下不被人左右呢?”
“就像您說的,連我這么個無功名者,都有自己的私心,何況臣子們?人人背后都有牽絆,都有自己的一份兒小心思,每個人都愿意輔佐陛下,可在輔佐陛下的同時,自然也想要自己和背后的勢力,得以榮升?!?br/>
“我若是桓溫,心里會想,我在前頭戰(zhàn)場上,拼死拼活的,你們在背后,左右陛下,漁翁得利,拿到的好處,比我這個拿命去搏的人都多,我還憑什么效忠?”
“還有呢?”褚蒜子的聲音很平淡。
“還有,”王凝之絞盡腦汁,“桓溫這個人本身,是有問題的,狂妄自大,對外滅了蜀,對內(nèi)其他軍隊又無力抗衡征西軍,士族們也難一心,所以他才會越來越蠻橫?!?br/>
“如今外有強敵窺伺,魏,燕大戰(zhàn),魏雖氣盛,卻無底蘊,恐難抵御,到那時候,我大晉,就要隔著長江,面對強燕了,若無桓溫,恐怕……”
“恐怕社稷將傾,國祚不存,”褚蒜子突然開口,“是嗎?”
王凝之垂首不語,反正我話都說到這兒了,剩下的那可是你自己說的,跟我沒關系。
“王凝之,好個狡猾的小子,前頭胡言誆騙本宮,后又保證說實話,現(xiàn)在卻又顧左右而言他,你是打定了主意,覺得本宮動不得你?”
王凝之聞言,一抬頭,卻見到褚蒜子冷笑著,急忙擺手解釋:“沒有,太后,我說的絕對是真話!”
褚蒜子并不搭理,而是說道:“王羲之敢讓你入京,無非就是覺得,朝廷離不開瑯琊王氏,若是本宮對你不利,下次宣城之圍,無人可解?!?br/>
“可他有沒有想過,朝廷若無了,難道瑯琊王氏還想保有今日尊榮?”
她的聲音大了些,里面蘊含著的怒氣,幾乎壓制不住,“今日我便要看看,本宮殺了你,他王羲之又能如何,有本事,下次朝廷有難,他盡可以作壁上觀!”
“太后,還請屏退左右!”王凝之眼瞧著不好,只能大聲說道。
女人啊,一生氣就不管不顧了!
這是把對士族的不滿,全沖著我來了?。?br/>
“你們退下!”褚蒜子站了起來,目露兇光,“去外頭,滾遠一些,等本宮的命令!”
幾個伺候著的宮女,急忙離開,還很貼心地把門都給關上了。
“說!”
王凝之嘆了口氣,這次不再低頭,而是直視著褚蒜子,“太后,其實您心里早有答案,又何必要我說出口?”
“說!”
“誰不想當皇帝?”
……
死一般的寂靜。
褚蒜子站在桌后,冷冷地盯著王凝之,多年執(zhí)政的威嚴,展露無遺。
王凝之坦然相對,面無表情,心里慌得很。
這咋辦,來之前是預想了很多種情況的,可誰也沒想到這種啊?
這女人,簡直不講道理,強逼著自己說話,要是不如此說,王凝之很懷疑,今兒不論說什么,她都要找借口處置自己。
可這么說了,好像也是躲不過去。
一句頂一句,實在是一時著急了啊。
活了這么久,王凝之還是第一次面對如此壓力,就算是當時在宣城面對桓溫,都遠不如今日。
她就憑著幾句話,和那股子氣勢,便似乎勝得過桓溫手里的刀劍。
果然,趙天香的那句話是對的,人啊,不在那個位置上,永遠都別想理解那個位置。
人間至高,天下第一的位置,養(yǎng)出來的尊貴和霸道,確實可怕,根本不是自己能想到的。
腦海里,想起當初在徐婉的院子里,和趙天香的一次交談。
起因就是王凝之想學她的功夫,趙天香不樂意教,于是拌起嘴來
“你那也算是殺人?”對于王凝之的吹噓,趙天香冷笑。
“怎么不算?人死了,我殺的,這怎么不算?那黑風寨,我殺的人,不比你少!”王凝之嘴硬。
“王凝之,殺人,也分很多種,你用毒,用弩,用火,殺再多人,也體會不到,親手把刀子插進人的胸口,看著血迸出來,濺到自己衣服上,手上,臉上的感覺,再一點點抽出刀,看著皮肉翻卷,里頭……”
“停!停!”王凝之嚷嚷,內(nèi)心十分惡寒,“這么惡心的事情,虧你說的這么仔細!”
“我是想告訴你,”趙天香難得耐心,“不做一件事情,就不會明白其中感受,不論你想象得有多厲害。”
“你本來就是個清貴公子,以后離得這些事情遠一點,何必沾手?”
還在思緒亂飛的王凝之,突然聽到一個笑聲。
疑惑地看去,只見不知何時,褚蒜子已經(jīng)坐下,臉上帶著笑意,似乎是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很有趣。
是真的很溫暖,這笑容,春風化雨。
尤其是在剛經(jīng)歷了寒冬之后。
王凝之傻眼了。
“王羲之果然有個好兒子,王二公子,名副其實,倒也不是那些人胡亂吹噓?!?br/>
“?。俊?br/>
“啊什么!”褚蒜子似乎覺得自己有點兒失態(tài),輕咳一聲,又恢復了那雍容華貴的樣子,“本宮整日里,和那些人,勾心斗角已經(jīng)很累了,沒有精神再陪你一個小孩耍心思,說話就老老實實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