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暖暖秋風(fēng)（一）
秋日的暖陽，和風(fēng)，清水，共同將這個院子，打點得舒爽宜人。
不等衛(wèi)夫人再說什么，王凝之已經(jīng)主動走了過來，“見過兩位姑姑了?！?br/>
那兩個都是自小就跟著衛(wèi)夫人的丫鬟，見著王凝之，可是歡喜得很，就只有衛(wèi)夫人還板著臉：“不成體統(tǒng)，如何叫得了姑姑？”
“師公，兩位姑姑都是與我爹年紀相若，我小時候便叫她們姑姑，這有什么？”
“公子，您如今都長大了，可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隨便稱呼了，我們不過是下人，哪兒能當(dāng)?shù)闷鹉@一聲……”
“哎，話不能這么說的，”王凝之直接打斷，“您二位是跟著師公的人，整個王家，誰敢怠慢了？”
瞧著兩位老人家笑得開心，衛(wèi)夫人繃著的臉色，也松了些，不過卻依然不搭理王凝之，而是看向一直站在那兒的謝道韞，招了招手：“丫頭，你過來。”
王凝之也很無所謂，自己和那兩位姑姑說著話兒，詢問著這幾年李家的情況。
而謝道韞則笑盈盈地坐下，挨著衛(wèi)夫人，拉著她的手，緩緩說道：“師公，這次入京來的匆忙，也沒準(zhǔn)備多少，只帶了些禮物?！?br/>
見到衛(wèi)夫人要說話，謝道韞急忙補上一句：“我還是第一次上門來呢，您可千萬要收下，不然回頭父親知道了，可是要怪罪的。”
衛(wèi)夫人瞇了瞇眼，總算是笑了起來，“好，我就收下?！?br/>
又細細打量了幾眼，衛(wèi)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是個好丫頭，我也許多年沒有見過你爹娘了。”
“爹爹一直在外頭任職，回京很少，我娘您也是知道的，阮氏族人嘛，性情淡薄，鮮少出門的?！?br/>
“哼，你爹那個混小子，當(dāng)年過來的時候，叫他好好學(xué)幾天，結(jié)果倒好，差點兒把我這池子給禍禍了，你娘倒是很有些天分，只可惜心思不在書法上。”
王凝之扭過頭，加了一句：“師公，怕是您懶得教吧？這世上，還有您教不好的學(xué)生？”
衛(wèi)夫人一瞪眼：“臭小子，是見我如今老了，揍不動你了是吧？”
見到王凝之一縮腦袋，不敢再接話了，衛(wèi)夫人這才緩緩說道：“丫頭，叔平他爹曾有信來，說你也是個有些天分的孩子，寫一幅字來，給我瞧瞧?！?br/>
謝道韞笑著應(yīng)下，起身到了那石桌邊。
“你們兩個老貨！還在這兒，不趕快去準(zhǔn)備午飯？”衛(wèi)夫人又瞪了一眼，兩個老婦人都笑著答應(yīng)下來，這就要走。
王凝之卻攔住她們，“倆位姑姑，我夫人身邊那個大丫鬟，叫綠枝的，手藝相當(dāng)好，今兒我特意帶了她來，就是想做些別樣的美食，給師公嘗嘗，她就在外頭候著呢，食材也都帶來了。您二位就帶她去廚房，然后指點指點就行了?！?br/>
瞧著兩位老婦人猶豫的神色，王凝之又開口：“給我個表現(xiàn)的機會，不然師公可要一直生氣啊?！?br/>
兩位老婦人這才答應(yīng)下來，慢慢離開，王凝之嘆了口氣，瞧她們的衣裳上頭，都有些補丁了。
徐有福和綠枝，應(yīng)該能趁這個機會，把那廚房給塞滿吧？
回過頭來，趕緊坐在謝道韞剛才的位置上，笑呵呵地開口：“師公，這么多年沒見我，有沒有很想我？”
“去去去，擠得這么近做什么！我想你個小猢猻做什么，想你再偷著酒喝？還是在我收藏的畫上自己署名？”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啦，再說了，署名那事兒，是我大哥干的好不好？”
“伯遠才做不出來這種事，你以為自己模仿他的字跡，別人認不出來？我是做什么的，這天地下，有誰的字跡，我看不出來？”
“好啦，都是過去的事兒啦，您瞧瞧，我雖然頑皮，可還是最孝敬您的，這前日里剛?cè)刖?，昨兒去了宮里，今兒不就來看您了？”
“哼，說說，太后召你入宮，是要做什么？”
“給陛下陪讀一段兒時間，您也知道，我是咱們這一脈里，如今最有文化的人了，字寫得好，詩做得好，文章也是一流的……”
“住嘴！就你那一手狗爬字，不好好練習(xí)，還好意思吹噓，”衛(wèi)夫人沒好氣地說道，“還這一脈，這一脈什么時候就多了個你？”
“您這話說的，我可是要傷心了，我打小跟著您，跟著我爹，我大哥練字，他們都算，難道我不算，我要自成一脈？”
聽到這話，衛(wèi)夫人明顯受用了些，不過沒等她說話，就聽到了下一句：
“我還是很謙虛的，還不到能自成一脈的火候呢。”
老人家一瞪眼，“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欠揍！”
兩人聊了幾句，謝道韞便捧著一副字過來，放在桌上，行禮：“請師公一觀?！?br/>
寫著的是道家冰心訣里頭一段：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萬變猶定，神怡氣靜。忘我守一，六根大定。戒點養(yǎng)氣，無私無為。上下相顧，神色相依。蓄意玄關(guān)，降伏思慮。內(nèi)外無物，若濁冰清。塵垢不沾，俗相不染。
衛(wèi)夫人仔細看著，過了一會兒才說：“不錯，字形清秀平和，嫻雅婉麗，端方而穩(wěn)，”頓了一下，又道：“略有卓而乘風(fēng)之態(tài)，倒像是，”皺了皺眉，“頗具灑脫之意?！?br/>
似乎想起了什么，衛(wèi)夫人問道：“你可是?？词迤街?？”
謝道韞點了點頭。
“字需得歸心。如人之相，形由心發(fā)，象由形出，人心之境遇，各不相同，持以自我，方得始終?！?br/>
“你字本端莊而立，倒不必受他影響，學(xué)他字跡。”
謝道韞笑了笑，說道：“回師公，我也沒有刻意模仿，只是時日久了，總是會越來越像他?！?br/>
這一句話，似乎勾起了衛(wèi)夫人的回憶。
是啊，夫妻本一體，自己當(dāng)年和丈夫，字形本各不相同，到最后，卻是難辨真假，不由得笑了笑，點點頭，說道：“你們夫妻感情甚篤，自然是好事，只要不違本意而仿，自無不可，只是若如此，恐難有大成?！?br/>
謝道韞瞧了已經(jīng)跑到石桌邊的王凝之一眼，笑著回答：“我本志不在此，倒也不強求，一切隨緣罷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