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最后的禮物(二)
“不不不,”王凝之搖了搖頭,“不是陛下想要您去歷陽,而是您想要去歷陽?!?br/>
聞言,蔡謨笑了起來,也懶得去管那邊學子們爭先恐后地向典易講述自己對朝局的看法,甚至講述自己北上光復江山的美夢,只是把目光放在遠方已經漸漸昏暗下來的山麓上,“老夫想去歷陽郡?這是為什么呢?”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王凝之淡淡說道,“當年魏武幾句詩,便向天下人講述了他的壯烈志向,當然了,多少年才有一個魏武帝,這當然是不能比的,不過,在下雖年輕,卻對這幾句話,有別的理解,想請先生指教。”
“但說無妨。”蔡謨并不為之所動,自己這輩子什么沒經歷過,早已經過了那種被幾句話就打動的年紀,只是對‘別的理解’多少有點兒興趣。
“大家看著兩句,都覺得是胸潮澎湃,覺得得到了鼓勵,覺得是真不愧是魏武帝,心志果然遠超眾人,不過我總覺得,這兩句,其實是魏武帝在說別人,在給自己身邊的那些從年輕時候便追隨自己的,當時已經年邁的將軍謀士們所說,在告訴他們,什么是真正的老驥伏櫪,什么又是真正的烈士暮年。”
“若是做不到志在千里,壯心不已,又算得了什么烈士?不過就是一幫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的家伙罷了。仗著年輕時候有過些功勞,就想著功成身退,全然不顧朝廷所需,不顧萬民所依,忘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志向和初心。您覺得呢?”
聽著王凝之的話,蔡謨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低沉下來,他當然聽得明白,王凝之這是在借古諷今,甚至是在借著當年魏武帝曹操的話,來諷刺自己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不思進取,根本算不得烈士,算不得有志之人,不過是在混日子罷了。
“王大人看問題,角度清奇,鞭辟入里,倒是讓老夫受教了,只不過老夫已經垂垂老矣,再無當年之意氣風發(fā),雖有心匡扶朝廷,為陛下效犬馬之勞,卻是力所不能及啊?!?br/>
蔡謨嘆了口氣,緩緩坐下,依舊是望著窗外,并不看王凝之夫妻二人。
和謝道韞對視一眼,王凝之笑了笑,又說道:“蔡大人雖無力氣為國效力,卻有力氣教授這么多的弟子,像您這般認真負責的人,絕對不會是那種隨意敷衍學子的先生吧?”
蔡謨臉上露出了一個冷笑,“王大人這話,是在說老夫寧愿教授些年輕人,都不肯為國效力嗎?”
正常聽到這句話,都應該是來幾句‘不不不,您誤會了,在下絕無此意’但王凝之顯然不是正常人,聽到蔡謨已經有些怒氣的話,很誠懇地點點頭,“難道不是嗎?”
蔡謨臉上的冷意更甚,“朝中有王大人這樣的青年才俊,自然能為陛下分憂,又何須老夫這種只能躺在功勞簿上的人呢?”
“唉,大人啊,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啊,在下確實是青年才俊不假,但畢竟算不得什么十全十美之人,您應該多少也聽說過我,我這人啊,華而不實,嘴皮子功夫不錯,可一遇到那實際事務,哪兒懂?”
王凝之很坦然,迎接著蔡謨轉過來的目光,說道;“別的不說,就說這歷陽郡,大將軍出馬,想必用不了多久,那就能收服,可收服之后,這種軍事重地,誰去管理?”
“難道要我去?都不用說就憑我這點兒才學,如何能讓那歷陽士族聽話,如何與各家世族溝通,就說本身的主官事務,我哪兒知道底下那一群人,誰好誰壞,誰能用,誰不能,誰是效忠于陛下的,誰又是懷有異心的?甚至連吃飯的事情,我恐怕都給老百姓解決不了。”
“見識,和實際是有差距的,我這純粹的紙上談兵,哪兒能真的擔負重任?”
“若是個內地,或者南方的小城鎮(zhèn),讓我去慢慢試,慢慢學,慢慢練,說不定給我個幾年,也能讓一方百姓安居樂業(yè),就算是不行,也總能有人來及時應對,及時處理嘛?!?br/>
“可這是歷陽郡啊,上接齊,魏,齊王雖然如今投誠于我大晉,但誰看不出來,那就是個幌子,一方面想要大晉護佑,一方面還在坐等時機呢,去年齊王派來的使者,就和我在錢塘有過些接觸,不臣之人罷了。”
“至于魏,您也知道,冉閔破敗,只在朝夕之間,燕國,慕容氏,那可都是風里血里踏出來的將軍啊!難道您以為,就憑我這么個提不起刀的家伙,能和慕容俊那樣的人對壘于長江?”
“歷陽郡地處我大晉邊陲,與那些強敵相抗,這就要求去主管歷陽的人,第一要能盡快肅清那庾氏殘余,穩(wěn)定周邊的士族,還要能為百姓安生,讓百姓好好生活,最重要的是這個人不僅僅是一個能為百姓謀福的官員,也不僅僅是一個能協(xié)調混亂士族關系的謀略者,更要是一位能有決斷,有膽色,有經驗,甚至能鼓舞士氣的將軍?。 ?br/>
“以上三點,便已經難有人同時具備了,何況第四點呢?!蓖跄畤@了口氣。
蔡謨皺了皺眉:“第四點又是什么?”
“第四點,”王凝之露出個苦笑來,“就是要此人是真的為國為民,忠心于陛下,而非那些野心之輩?!?br/>
“若非如此,其實很簡單,直接把歷陽郡劃分歸征西軍所有,想必桓溫大將軍是很樂意接受的,而有他在,整個歷陽郡,哪個士族敢出頭露角?征西軍集天下之物資,如何養(yǎng)不活一郡之地的百姓?至于軍隊,呵呵,別的不說,就當前我大晉,哪個將軍敢說自己比桓溫更善于軍務?”
“可您說說,這能行嗎?莫說桓溫了,就算是龍驤將軍袁真,在我來之前,和他曾有過一番交談,他對歷陽郡也是很感興趣,可陛下能放心地把這軍事重地給他們嗎?若是給了袁真,那就是在塑造第二個桓溫。若是給了桓溫,呵呵,只怕這揚州,也很快要變成荊州了?!?br/>
王凝之嘆了口氣,再不說話,而是走到了窗戶邊,隨手端起一杯酒,一口下肚,臉上愁苦之色愈明。
蔡謨瞧了瞧他,眼里倒是閃過一絲欣賞。
在自己所知道的那些關于王凝之的事情里,此子確實有些才學,但為人過于招搖,就連娶個親,那都要一首催妝詩傳遍天下,更別提平日里那些劣跡斑斑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