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衍的棋藝很好,從前宮里職守的時候,同皇上下過,曾贏過皇上一子半,但僅那一次,再無二回,一般來說,總是皇上會贏的。
許冬榮一直覺得,王博衍找他下棋就是單純的想欺負(fù)他,順便坑他一把。
別拿什么勤能補拙的大道理來糊弄他,他只是下不好棋,腦子還是好使的,就是再下十年,他也贏不了王博衍,還是得被坑。
而在這一點上持有發(fā)言權(quán)的唯一一人,便是驍騎營的統(tǒng)軍姜承宇了。
在姜承宇的心里,大哥王博衍是武狀元,二哥許冬榮是文狀元,兩人合璧,自己大致算個搖旗吶喊的。
總之,姜承宇是帝上京里面文武雙杰的頭號粉吹,被兩位哥哥坑得心甘情愿,坑得滿心雀躍,坑著坑著,坑出了一種‘只要我歷經(jīng)種種磨難,便能追趕上二位哥哥步伐’的神圣信念來。
頭腦一根筋到如此地步,也算人中翹楚。
這兩日姜承宇被許冬榮授意私下搜尋帝上京周邊城鎮(zhèn),他總覺得云娘既然落網(wǎng)了,那么周臨并沒躲遠(yuǎn)。
昨日許冬榮把王博衍請去審人,牢門一關(guān),里頭就剩了個冷面魔女寧慕心,以及魔女的獠牙,解語。
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辦法,云娘那么硬的嘴和心腸,竟然真的給指了個方向,當(dāng)晚便派了暗探悄悄摸去,雖然還不知道她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假話,但是皇上那邊好歹是有了個交代,所以今日閑下來的不僅是許冬榮,還有姜承宇。
王博衍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把許冬榮殺得片甲不留,許冬榮干脆推了棋子,說不下了!欺負(fù)人!
王博衍慢悠悠的把黑白棋子撿進(jìn)棋盒里:“再來?!?br/>
許冬榮癟嘴,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模樣,嚎道:“好大哥,我錯了,不就是新劍么?我一定讓大師給你做把最好的!”
王博衍這才勾了勾嘴角,滿意的伸手摸了一把許冬榮的腦袋:“好?!?br/>
這下是真的要哭出來了。
王博衍撿好棋子,沒再難為許冬榮,也沒管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估摸著這個時間肖玉瓚也該起了,便起身拍了拍衣擺,朝著漪瀾院那邊去。
許冬榮也趕緊起身跟上,湊到王博衍身邊,小聲道:“嫂子昨個兒沒收到帖子么?”
王博衍目視前方:“什么帖子?”
許冬榮消息最是靈通,別管是哪家的事,都能說得上幾件來,他突然這么問,自然是有緣故的。
“帝上京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新節(jié)目,我跟你說過的,你不記得了?”許冬榮瞥一眼王博衍的側(cè)臉。
王博衍雖然不怎么關(guān)心這些事情,但許冬榮提起這件事情來,他倒是想起來了,大概是因為太過新奇的緣故,就連解語私下里都問過寧慕心這事兒。
要不怎么說是首府帝上京呢?
甭管什么稀奇古怪的新鮮東西,總是在帝上京頭一個出現(xiàn)的。
素來都只聽說茶館里有說書的,戲臺上有唱戲的,卻從沒聽說過哪家哪戶敢拉了簾子,點了蠟燭,黑摸微火的做生意。
偏就常夢閣的大當(dāng)家別出心裁,月余前就放了噱頭出來,搞了個驚心動魄的節(jié)目,叫說鬼。
正是今天在常夢閣三樓大環(huán)院里邊首開營業(yè)。
許冬榮最愛新奇東西,定然是要去湊這個熱鬧的,他定了位置,拐了姜承宇陪自己一起去,之前還問過王博衍,他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送了許冬榮一句話:“別聽得哭鼻子?!泵鞔_表示并不會去。
“記得?!蓖醪┭茳c頭表示自己想起來了,側(cè)臉看向許冬榮,“問這個做什么?”
許冬榮挑了挑眉:“兆華郡主宴請了不少閨秀一起去瞧新奇,我瞧著又是一場鴻門宴,況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對你的心思,從前就跟嬌靈院那位一直不對付,現(xiàn)下嫂子嫁過來了,只怕是躲不掉的?!?br/>
果然,提起兆華,王博衍皺了皺眉頭。
兆華郡主姜寶琴的半生,說起來也是充滿了傳奇色彩。
姜家是開國大姓,在昊月國的地位和根基,皆是不可輕易忽視的存在。
當(dāng)今的皇后,便是姜家嫡出的長女。
姜承宇,是姜皇后所在嫡系所出,算是姜皇后的親侄兒。
而姜寶琴,卻是兆華郡的另一支旁系所出,和姜皇后隔了三輩親,原本是一輩子也見不上一面,說不上一句話的。
姜寶琴一出生,她爹便出了意外,死在了一個冬日里。
之后,一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寒,落在了剛剛足月的姜寶琴身上。
兆華的大夫看了個遍,都說活不過這個冬日了。
姜寶琴的母親大哭了三日,哭瞎了一只眼睛,望著懷里的孩子,連夜打包了行禮,便帶著姜寶琴上京來了。
兆華離帝上京不遠(yuǎn),越是靠近,越是風(fēng)雪漫天,襁褓里的嬰孩凍得臉頰通紅,卻連哭都不會,只是蜷縮著身子,緊閉著眼睛。
她娘也沒去帝上京的姜家嫡門,從帝上京的城門口,背著自己的孩子,一步一叩,跪朝皇宮求救。
最好的大夫,都在皇城里了,她娘固執(zhí)的想著,能救她女兒的人,只能在皇城里了。
那一天,滿帝上京的人,都看見這個要為自己女兒求醫(yī)的女人了。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大概因為是姜家人的緣故,這件事情竟然真的傳到了姜皇后的耳里。
宮里來了人,真就把人請進(jìn)了皇宮。
太醫(yī)來了三四個,都說這孩子活不了了。
姜皇后曾經(jīng)失去過一個孩子,是個成了型的女嬰,她抱著懷里的姜寶琴,聽那婦人聲聲泣血的哭聲,仿佛也牽動了自己的傷心往事。
那一天,姜皇后為這個可憐的女孩落下了寶貴的淚水,破例抱在自己的身邊,養(yǎng)了足足有三個月的時間。
這三個月的時間里,姜寶琴的生母因為生產(chǎn)之時情緒大悲,未出月子又受涼顛簸,竟然是沒有熬過這個冬日,在春暖前,撒手人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姜寶琴的生母把自己的命給了上蒼,換來了她女兒的性命,春暖融雪的時候,太醫(yī)驚喜的告訴姜皇后,這個孩子活下來了。
姜皇后喜極而泣,認(rèn)定了這個可憐的父母雙亡的孩子是上天送給她的恩典,是她那不幸流產(chǎn)的孩兒,以另一種身份回來陪她了。
就連皇上都覺得不可思議,念及姜寶琴身世可憐,許了姜皇后把這孩子認(rèn)作干女兒養(yǎng)在身邊,這一養(yǎng),便是十四年。
姜寶琴十四歲那年,皇上賜了兆華郡主的封號,在帝上京里最好的地段賜了府邸給她,就挨著姜家不遠(yuǎn),實在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了。
身為姜皇后的養(yǎng)女,姜寶琴的待遇卻極好,雖然失去了生父生母,但等待她的并不是孤兒的悲慘命運,反而得到了更多在兆華郡長大得不到的東西。
姜皇后打小心疼這個鬼門關(guān)走過一遭的孩子,對姜寶琴非常的溺愛,是以姜寶琴的性子非常強勢,常常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宴請名門閨秀們陪她玩樂,除了家蘊深厚的幾個世家小姐不怎么買賬外,旁人就算心里瞧不上她這幅狐假虎威的做派,也不得不給幾分面子。
當(dāng)年姜寶琴十四歲出宮封府邸的時候,恰好也是王博衍奪了武狀元的那一年。
麒麟樓上遙遙一望,姜寶琴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她跟在王博衍身后轉(zhuǎn)了三年,很多時候倒還真替王博衍擋下了不少的麻煩。
可如今王博衍成婚了,她賴著姜皇后說親事的時候,王博衍想都沒想便回絕了,川渝的這樁婚事,他倒是答應(yīng)得痛快!
當(dāng)時在辯閣里跳腳得最厲害的,也是姜寶琴。
所以許冬榮一提她,王博衍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腳下的步伐加快了些,進(jìn)了漪瀾院,便喚了承安問話:“昨日可收了什么帖子么?”
承安從袖子里面摸出來個已經(jīng)拆過的帖子,驚奇道:“少爺真是料事如神,不過這帖子是方才從夫人那邊送來的?!?br/>
許冬榮發(fā)出一聲‘果然如我所料’的聲音。
王博衍接過帖子打開看了兩眼,沉默下來。
常夢閣的新節(jié)目要晚膳過后,傍晚時分才開始,帖子的確是兆華郡主府上送來的,請的是王家女眷,不僅是肖玉瓚,還有杜文嬌,承安還在繼續(xù)說,大概是杜文嬌身上不爽,今天去不了了之類的話。
許冬榮心想:可以啊,嬌靈院那位近來帶腦子了啊。
想完,正準(zhǔn)備勸一勸王博衍這個悶葫蘆一塊兒去算了,給他找個臺階下,誰知道還沒開口,王博衍已經(jīng)把帖子遞還給了承安,問了一句:“少夫人呢?”
承安說小椒剛進(jìn)去了,才起。
王博衍點了點頭:“記得備馬,我和她一起去?!闭f完,回頭看一眼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許冬榮,“你去叫上承宇。”頓了一下,又說自己跟他一塊兒去。
她昨晚肯定沒睡好。
再給她一點時間緩緩,晚些時候再見吧。
許冬榮被王博衍拽著快到府門口的時候,才咽了口口水,緩過勁兒,他支吾半響,試探道:“你改變主意要跟咱們一塊兒去,不會真是因為擔(dān)心嫂子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