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多日曉行夜宿的長途跋涉，范榮一行數(shù)十人終于回到了宣府重鎮(zhèn)張家口。此去京師盤亙了差不多小半年，成效斐然，再歸來時頭上已然頂上了當(dāng)朝首輔新晉弟子的七彩光環(huán)，不免有些意氣風(fēng)發(fā)，連走路都腳下生風(fēng)，任誰見了都覺得范家公子變了個人似的。
　　巧的是，跟他差不多同時離家?guī)е笈浳锶ネ谕饷晒鸥鞑孔錾獾姆独系睹饕材_前腳后的回來了。父子相見，明顯又黑又瘦風(fēng)塵仆仆的范明連臉都沒顧得上洗，直接拉上兒子去了書房非得熱聊懇談一番，看得出來這趟生意收獲不小，范明的臉上難掩喜色。
　　果然，摒退下人后范老爹就開始滔滔不絕的跟范榮顯擺起他這趟蒙古之行來。
　　按照父子倆之前的計劃，范明帶著管家四寶按照兒子的指點備了大批貨物出了口外從漠北蒙古的喀爾喀各部開始一路向東而行，途經(jīng)察哈爾各部并繼續(xù)向東一直走到接近遼東的科爾沁草原才最終滿載而歸，收獲實在是太過豐厚，所以才讓范明如此興奮。
　　范家靠開中法起家，但真正發(fā)跡還是在范明開通了口外與幾家蒙古部落的走私生意后，這門生意雖然利潤豐厚但風(fēng)險和操持難度也是極高的，所以以往只是幾條固定路線和幾家長期往來的喀爾喀小部落，算是范家和介休商幫的次主業(yè)。
　　這次聽兒子的謀劃，范明押寶式的備了比以往多太多的貨物，又走通了數(shù)條以往從未走過的商路，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太過保守了，帶的貨遠遠不夠，還有許多聞訊而來的蒙古部落熱情邀請他們這支商隊前往，卻因為貨物售罄而不得不推辭，而且范明發(fā)現(xiàn)，越往遠走，同樣的貨物賣得價錢和所得好處就越高，根本不是以往那般小打小鬧的走私生意可比的。
　　范明滔滔不絕如數(shù)家珍般說著此行見聞，范榮則站在那里滿面微笑側(cè)耳傾聽，偶爾也恰到好處的插上幾句應(yīng)景之語，時不時把范老爹逗弄得哈哈大笑。
　　“這次最少少帶了差不多一半的貨，我敢說再帶多一倍的量恐怕也不大夠，斗兒你是沒見到，那些個沒撈著交易的部落臺吉好多都對為父冷語相向，恨不得拿刀子砍了你爹我才解恨，一切還真如我兒所料，不過這次也因為沒貨沒辦法再往東走，所以這次沒見到我兒說的海西女真尤其是葉赫女真的人，未能完成我兒的托付，倒是憾事，不過你可能都想不到，我在科爾沁見到一個人，”范明說到最后突兀地降低音量，顯得頗為神秘，
　　“哦，爹爹見到何人了？”
　　“你等著啊，我先給你拿幾樣?xùn)|西，”范明說完也沒等兒子有何反應(yīng)直接轉(zhuǎn)身去了屋外，沒過多一會兒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了回來，同來的兩位下人用扁擔(dān)挑了幾口大箱子進來并直接打開。
　　范榮范永斗打眼一瞧，不大的眼睛瞬間瞇縫起來，其中一個箱子是各色發(fā)著油亮光芒的貂皮，另外兩個箱子一個裝得是尚未切片的滿箱鹿茸，另一個不出意外則是小臂長短的野山參。
　　“建州女真？”范榮喃喃道，
　　“對，就是建州女真，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建州女真，為父見到了出訪科爾沁部落的建州女真使者，奴酋努爾哈赤的次子代善！他還請為父喝了頓酒送了這幾箱子禮物，看起來倒是頗為和善，”
　　“那他都跟爹爹說了些啥？”
　　“還能說啥，如你所料，無非就是求著咱們跟他們做生意唄，還跟我拉了單子，不過他們要的貨物跟蒙古人不大一樣，”
　　“他們都想要些啥？”
　　“蒙古人要的茶葉、鹽還有鐵鍋、縫衣針，包括臺吉貴人喜歡的稀罕玩意他們統(tǒng)統(tǒng)不要，一開口就想要糧食和鐵造農(nóng)具，生熟鐵、鋼料銅料，有多少要多少，價錢給的特別高，還想要咱們這邊會冶鐵的匠人和懂得伺候莊稼的耕田戶，說是只要把人弄過去，直接直接按人頭付錢，田戶給的少，鐵匠給的多，那代善說了，要是我們真能走通蒙古這邊把他們要的貨和人送到遼東，那他可以回去和父親說項，以后把遼東三寶大部分貨源都給咱們來發(fā)賣，這些可都是頂好賣的寶貝玩意兒啊，聽說京師和江南那邊的貴人富戶可特別稀罕這些，”范明一邊說著一邊把一條烏黑的水貂皮摟在懷里摩挲著，滿眼抑制不住的貪婪之色，
　　“那爹爹是如何應(yīng)答的呢？”范榮問道，不禁對這便宜老爹的豬哥樣暗暗好笑，
　　“為父自然沒那么痛快的答應(yīng)他，只是跟他說他們要的貨倒是可以弄到，只是這路途實在是太過遙遠風(fēng)險太高，家里的生意又都是我兒做主，得和你商量過之后才能定奪，你都猜不到就代善那傻韃子，還當(dāng)為父是嫌價格低賺的少，拼了命往上幫咱們加價，還一直追著我問，這回夠不夠夠不夠？夠不夠你跑一趟的，真真笑死個人，”
　　“莫非爹爹當(dāng)場答應(yīng)他了？”范榮豈會看不出他老爹財迷心竅打心眼里想做這筆生意的念頭，
　　“那倒沒有，再咋說你爹我也做了這么多年生意啥場面沒見過，哪會這般沒有城府，不過另外七家人也在場，事后給我好一通埋怨，怪我不識時務(wù)錯失良機，”范明說著偷偷那眼睛余光瞄自己的兒子，
　　說來也怪，自打兒子從鳳陽回來后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沉穩(wěn)冷靜，身上不經(jīng)意流露出的那種智珠在握游刃有余的架勢，有時甚至讓他這個在范家向來說一不二的家主也能感到某種莫名的壓力，至于他口中另外七家自然是指介休商幫另外那七家，雖然整個商幫范家一家就獨占近六成份額，一直是其他七家唯范家馬首之瞻，但現(xiàn)在生意做得這么大動用銀兩何止巨萬，七家人自然要參與里面，平常決策的商議權(quán)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