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北隊隊長大鼻子付殿虎站在廟臺上喊:“保安北隊的人聽著,再去一趟,挨家挨戶轟,死不出來的就地崩了?!北0脖标牭娜藙傄蛔吣敲匆粫?,就傳來了零星的槍聲,槍聲過后,又有一些扶老攜幼的來到大廟前。松下三郎開始訓話:“這里將要流行天花,駐宜凌日軍最高指揮官石川少佐命令,這里所有的人兩天內(nèi)離開柳河屯,去向,清河北,另建屯落。兩天不走者,第三天強行驅(qū)逐?!焙苠X聽翻譯一說,心里呼扇一下子,他來到廟前問:“太君,我是這屯的保長胡榆錢,快過年了,咋走哇,再說房子、地咋辦哪?”翻譯官冷寒冰把他的話翻譯給松下三郎少尉聽,松下三郎又說了幾句,翻譯官告訴胡榆錢說:“太君說了,自便?!薄耙磺卸紱]安排,走不了哇?!焙苠X的句句話都說出了大家的心里去了,所以,大家都喊著說:“胡保長說的對呀?!彼上氯缮傥咀尫g官把胡榆錢的話翻譯給他聽,他聽完了,向前走了一步,拔出手槍就是一響,胡榆錢應(yīng)聲倒地,他的兩個兒子瘸著腿上前彎腰扶住胡榆錢。胡榆錢喃喃的說:“兒子,聽馬飛龍的話就對了,我們不如一條狗哇,我、我、我錯了,你們走、走…”接著,又上來一群日本兵,把所有跟著喊的人,都強硬的拉出來,一槍一個,全部打死。就見松下三郎一揮手,這群日本兵狼奔虎撲一樣,點著火把,把房子從頭點起。大家伙見房子著火了,一齊喊:“別點了,東西還在屋里哪,我們走,別點了行不行啊?”
柳河屯的人們拉著驢,推著車,一步三回頭的流著淚走了,離開了他們祖祖輩輩生存的家。朔風呼嚎,大雪漫天,他們的家在哪里?他們的生路在何方?大雪飄落在他們身上、臉上、頭發(fā)上,他們的眼睫毛掛著冰粒,他們的呼吸結(jié)成了白霜,蹣跚著消失在風雪之中。他們的身后一條條火龍在風雪中飄舞。
三天時間,北望海峰寺山周圍十一個村屯全都成為了火海,房屋成了瓦礫,人走村空,一片死寂。
一九三二年的春節(jié),宜凌的城里城外,又多出了兩千多乞丐。在偶爾的幾聲鞭炮聲中,他們卷曲著身子,在破廟里,在屋檐下,臥布蓋紙,哆嗦著,祈禱著:“天快些亮吧。”
老酒爺在昏睡中好象做了個夢,夢見他無聲無息的從一個大房子中飛出去了,而且越飛越遠。他想不明白,那個房子的窗戶、門、房頂、墻都很好的,連個縫都沒有,他怎么出來呢?他從沒縫的窗戶出去后,身體的任何部位沒損、沒破、沒傷、沒壞,一點疼的感覺也沒有。他記得飛出去的時候,是從亮堂堂的窗戶出去的,而且整個人是背飛。當時的情景他記得清楚,不知是一種什么力量,他就像炮彈一樣出去了,后背在前,前臉在后,他自覺得是從窗戶中間出去的,而且是房子越來越小,他飛的是越來越高,他的四周也越來越暗,越來越黑。他還在想,這是往哪飛呀?飛到哪是頭啊?咋回來呀?他有些害怕了,可這種害怕沒有想說、想叫、想喊、想掙扎的意思,整個人只是后飛,飛的速度非常快,四周好像有光速在向后噴射。他好像看到他的家,他的劉家燒鍋,還有滿大院子血紅色的水,還有那些死去人。他看到了他的二兒子劉祿死的很慘,接著是四女兒劉蘭,二女兒劉桃,三兒子劉珍,大女兒劉杏,三女兒劉菊,他的姑爺錢廣進,田良豐,王紅常,鄭祿升。他的八個親家,他生意場上的那些個朋友,賭場牌局中的賭友牌友,還有滿院子逃難的人。這些個缺胳膊少腿的死尸,橫七豎八。他在死人群中想找想看他的孫輩們的時候,一切突然間就什么都沒了。
常谷川的幾個人中間,有一個大個子,他把昏死的劉萬得扶起,背在身后,其他幾個人用布帶子把兩人梱在一起,把馬放倒,扶這個人上了馬,又拉韁繩又扶人的讓馬站了起來,把馬韁繩遞給大高個子,幾個人都上了馬,把這個大高個子夾在中間,一路上不停的飛奔,天快黃昏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個小城,在街道上看到了一根木桿上掛著一個小旗,旗上有個藥字,他們停下來,下了馬,把老酒爺抬進了屋子,屋子里的主人上前看了一眼,覺得面熟,又用手把臉扶正仔細看了看,他很吃驚的說了句:“老酒爺?”黑衣人見這個郎中認識這個人,他們都松了一口氣。這個人就是老酒爺?shù)恼嫘呐笥?,白馬人神算圣手伊國義。當年老酒爺與他在蘆葦海塘分手后,他辦完了要辦的事,就落腳在這個小城隱居下來,以采藥行醫(yī)謀生。這個小城沒人知道他這個藥先生的過去,只知道姓伊,大家都稱他伊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