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嗎？
????“不方便！”趙紀實額頭上青勁爆起，“什么時候都不方便！”
????對方靜默，一時不理解到底是怎么了。
????趙紀實像突然找到了發(fā)泄口似的，抓著手機就是一頓猛吼，“都是因為手冢國光，如果不是他來大連，上面怎么會派我去采訪；如果不是他那什么狗屁底線，我怎么會面臨失業(yè)的危機；如果不是青葉為了想幫我而出門，她怎么會見不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對方有些嚇住，仍然沒有出聲，最后一面？牽出人命了？
????趙紀實仍然氣憤難消，“隨便你們怎么報復好了，老子不在乎！不就是想讓老子在這一行再也混不下去嗎？成，如你們所愿，老子一會兒就自動辭職。不做記者，老子就是上街賣紅薯也能過得很好。老子有老婆孩子，讓手冢國光羨慕去吧！讓他抱著過去的回憶自己過去吧！”
????說完，掛斷。
????電話那頭，醫(yī)院的一樓大廳，乾貞治自動過濾掉電話里的臟話，仔細搜集有用的信息。
????“請問，今天上午有什么人突然過世嗎？”乾貞治走到服務臺前去問接待人員，流利的中文絲毫沒有交流的障礙。
????接待人員翻翻記事本回答，“去皮質(zhì)科的一對植物人夫婦上午十點左右過世了?！?br/>
????“他們可是有一個女兒，名叫青葉？”
????“是，青葉小姐帶著她的父母在這里已經(jīng)住了十年了。”
????青葉，十年，多么意味深長的兩個詞。莫怪手冢國光抓著不放。
????乾貞治一推眼鏡，貌似漫不經(jīng)心地接腔，“那十年之前呢，他們在哪里？”
????“好像是金州，聽說是出了車禍后為了大連的醫(yī)療條件才來的這里。”說起青葉的故事，接待人員很是敬佩，巴不得所有人都能了解到有這么一個重孝道的女子，“聽說，十年前，她的父母是為了她才在車禍中變成了植物人。所以，十年來，她一心一意地照顧著父母，吃最經(jīng)濟的，穿十年前的舊衣服，住在病房外間的休息區(qū)，更是極少出門消費。甚至頭發(fā)都是長得太長了才自己剪一剪刀，省吃儉用到了極限，只求父母的醫(yī)療條件能好一些?！?br/>
????乾貞治露出欽佩的目光，繼續(xù)打嘮，“那十年前的車禍原因呢？”
????“這就不知道了。自從她來了以后，從來沒有什么親朋好友的來看過她。因為開銷太大，她的親朋好友都不跟她聯(lián)系了，就怕向他們借錢。所以，我們這些后來認識的人，都不知道十年前究竟是怎么回事?！?br/>
????“謝謝你的告知?！鼻懼握嬲\道謝。
????“不客氣。”接待人員上下打量一下他，覺得眼生，問道，“請問你是哪位？”為什么來打聽青葉的事情？
????乾貞治笑笑，“我是記者，突然聽說了青葉的故事，所以來看看有什么能夠幫得上忙的?！?br/>
????接待人員回以苦笑，“如果你早來一些，還能利用媒體為青葉募得一些捐款?，F(xiàn)在，……人都沒了，還能幫什么忙？”
????乾貞治看向服務臺內(nèi)側，里面擺放了一些包好的鮮花，“是出售的嗎？”
????“是?！苯哟藛T點頭。
????“那么請幫我送一份到樓上青葉父母過世的病房吧?！鼻懼畏鲥X夾付賬。
????接待人員拿過一束黃菊花，和一張卡片，“請問落款是？”
????“手冢國光?！彪m然不關他什么事，但是總是牽涉了一點。
????接待人員拿筆要寫的手頓住，手冢國光？看過來的目光明顯是疑惑，他也叫手冢國光？與那個網(wǎng)球帝王同名？
????乾貞治并不理她，放下錢向外走，“就這樣，謝謝?！彼ゾo時間去一趟金州，最好還能在明天手冢國光離開之前趕回來。
????他的第六感告訴他，事情還沒結束。
????晚上八點，手冢國光結束活動以后回到瑞士酒店，收到了乾貞治來自金州的電話，“手冢，這事情有點淵源?！?br/>
????“哦？”
????“趙紀實的朋友確實姓青名葉，從小到大一直是，從來沒有更改過姓名。十年前的八月份，聽說組織了一批同學準備赴美現(xiàn)場觀看美國網(wǎng)球公開賽，但因眾多家長阻止而未能成行。她因此與父母發(fā)生口角才沖出家門，遭遇車禍。”
????“啊?！?br/>
????“聽說，她那時的偶像是你，曾經(jīng)制好的條幅上寫的都是你的大名。”
????“……”
????“所以，我初步猜測，是不是因為有著相同的姓名和相似的容貌，才妄想讓你酌情處理一下趙紀實的事情？”
????“……”
????“至于她的氣質(zhì)，應該是遺傳比較多。她的父母都是書法教師，如果與學姐有些相似應該也在情理之中?！?br/>
????“……”
????“如今，她的父母突然過世。雖然與我們沒有直接關系，但是，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在人情上我們確實也有些理虧。”
????“……送束鮮花?！?br/>
????“已經(jīng)替你送了。我想問的是，你要不要親自去一趟？就憑她為父母十年毫不松懈的堅持！”
????“……不必了，明早八點的航班，時間并不富裕。你要一同走嗎？”
????“還有一些不算重要的事情需要再看看，你們先走，我的事情結束后再自己回去就是了。”
????“啊，那就此別過。”
????他的第一次中國之行，他在十年后再次遇見與她相似的女子，就此別過！
????乾的調(diào)查數(shù)據(jù)一般不會出錯，他一向信得過。無論他曾經(jīng)多么希望她會是她，她也不是她。他何必再執(zhí)著！無論有多么相像，她也不是她！即使他曾經(jīng)一度想過關于靈魂的問題，有了乾的數(shù)據(jù)作證，他也該死心了！
????第三天早晨，手冢國光和漢克出發(fā)去機場。
????手冢國光走得毫不猶豫，漢克走得更是急切。
????漢克總覺得再多留一分鐘，手冢國光的人生就會發(fā)生改變。那位青葉小姐的形象一直出現(xiàn)腦海，害他一夜都沒睡好。不管他嘴上如何堅決地否認她不是她，他的心里也覺得理由不夠充分。實在是因為氣質(zhì)太像了，比起容貌來，這才是更關鍵的因素。
????“搭乘中國國航ca8907大連直達慕尼黑航班的乘客請注意，現(xiàn)在開始登機，現(xiàn)在開始登機?！?br/>
????提示音一響，漢克馬上騰地站起，“手冢，走吧?！奔鼻械膭幼骱敛谎陲椉鼻械男那椋钦娴牟幌朐俣嗔粢幻腌?。
????可惜，他不能如愿。因為幾乎在同一時刻，手冢國光的手機也響了。
????來顯：乾貞治。
????“手冢，你知道十年前青葉小姐曾經(jīng)跟你發(fā)過的訊息嗎？”
????“不知道。”十年前，他頹廢過一段時間，手機幾乎被打爆，所以被他關掉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霸趺矗@很重要嗎？”
????“她發(fā)訊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發(fā)的內(nèi)容。”
????“內(nèi)容？”
????“對，內(nèi)容。她發(fā)給你的唯一一封訊息上寫的是：請你幸福，一定要幸福！”
????這是小泉青葉墓碑上的話，手冢國光親手刻上去的！所有人都以為那是他對不幸早逝的未婚妻的祝福?？墒?，他們這些知己至交卻知道那是學姐臨終之前留給他的話！
????然而，青葉這個不曾出過大連市的中國女子怎么會知道？他們確認當年沒有任何關于這句話的報道。
????難道又是巧合？
????誰信！
????一句話，手冢國光臉色頓變，扭頭就向外走。
????漢克拿著簡單的行李追在后面，“手冢，手冢，怎么回事？”
????這是不走了嗎？那怎么行？溫網(wǎng)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們要提前回去準備比賽才是！
????手冢國光停下腳步，接過自己的行李，“抱歉，漢克，還有些私人事情需要處理。這樣，你先回去準備報名的相關事宜，我稍后就回去?！?br/>
????說完，不等漢克回應，幾大步就消失在候機廳。
????漢克在后面愣愣的回不過神來，貌似這是十年來手冢國光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不再鎮(zhèn)定的表情。
????是好事，還是壞事？
????……
????手冢國光出機場，搭出租車，同時打給乾貞治。
????“你現(xiàn)在在哪里？”
????“市中心醫(yī)院，準備參加青葉父母的海葬奠禮?！?br/>
????“時間，地點？”
????“半小時以后出發(fā)，到星海灣海域舉行?！?br/>
????“好，我隨后就到，電話聯(lián)系。”
????“好的?！?br/>
????乾貞治對于手冢國光不走反留的決定一點也不意外。因為當他查到十年那個訊息的時候，他也想再會會這位青葉小姐！
????十年前，學姐突然過世，傷心的不只是國外那批新朋友。他們這些舊人因為無法見到真實的情況，反而更加無從接受。
????十年來，手冢國光不愿提及舊事，他們這些曾經(jīng)仰慕學姐為人的人也輕易不會提起。提起就是傷，想想都會痛。
????十年后，如果有一個與學姐如此相似的人出現(xiàn)，無論對于誰來說，都不得不說是一種慰藉。替代品什么的，也許對于青葉小姐來說并不尊重，但對于他們這些思念學姐的人來說，不可不謂是一種極大的安慰。
????有了這樣一種思緒，他再看向青葉時，就覺得何止是像，簡直就跟一個人似的。
????明顯紅腫的雙眼，一看就是昨天哭了不少。但是今天，面容已經(jīng)恢復了昨日在會場初見時的平靜無波。
????他主動上前打招呼時，她也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直接允了他隨后跟隨。冷淡但不容忽視的氣場讓他差點飆出眼淚。太像了，如果她親口承認就是學姐，他也不會否認。
????簡簡單單的葬禮，觀禮的加上他也才只有十個人。除了他辨得出的趙紀實李靜夫婦，他想其他的應該全部來自醫(yī)院的去皮質(zhì)科。
????其中，又以那個被稱為“帥胡主任”的男醫(yī)生最為惹人注目。
????青葉的長發(fā)被風吹亂擋住了視線，她雙手抱著骨灰壇無法收拾。這位帥胡主任立即上前一步幫她長長的碎發(fā)掖到耳后，然后斜側過身為她擋在上風口。
????舉止輕柔，目露憐惜。
????乾貞治跟在最后，恨恨磨牙，如果這人沒有私心，他就自挖雙眼！
????磨牙之后又郁悶，她才二十八歲，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已經(jīng)過世十年的學姐吧？他氣個什么勁？
????甲板之上，二老的骨灰隨著青葉的手一揚一灑，全部歸入大海。包括懷中那兩個壇子。
????李靜的眼淚一直都沒有停下，“青葉，怎么也不留點念想？”好多人不是都把壇子供在廟里或家里了嗎？
????“逝者已已，留不留念想都是空追思?！敝鼗钜皇溃贿^是為父母延長了十年植物狀態(tài)的生命。她仍舊是孤身一人！昨日一哭，不僅是對父母的不舍，還包括她對命運的妥協(xié)。她盡力了，也無力了。命運有時真是不可理喻。
????青葉的視線落在海天相接的遠方，目光平靜且安詳。對一個死了三次都沒死成的她來說，生死逐漸變得像一日三餐一樣平常了。她堅信，她的父母一定在不知名的另一平行空間有了另外的人生。
????但對一個普通人李靜來說，那樣平靜的目光是不是意味著生無可戀了，意味著不久之后也會追隨，因為知道以后不會有人祭奠二老所以不留任何念想？
????“青葉——”李靜低呼，因青葉站的地方太靠近船邊而沒有大聲，恐怕驚到了她引發(fā)慘劇，“青葉，你還有我們，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寶寶就是你的寶寶，我的媽也分你一半，我的老公……”
????青葉回身斜睨一眼。
????李靜馬上驚覺改口，“我老公不好配不上你，我再給你介紹一好的。”
????趙紀實也覺得青葉的表現(xiàn)太過平靜了，還不如昨天痛哭的時候讓人覺得心安，聽到老婆如此一說自然也明白老婆的意思，潛意識里附和的思想馬上啟動，“對對對，我不好，配不上你，我老婆一定能給你找到一個好的。”
????大腦殼大身材，怎么看也是一魁梧的東北漢子。但只要在李靜面前，立刻非常自然地呈現(xiàn)妻奴的形象，且毫無矯揉造作之嫌。
????青葉險些失笑，隨即淚意浮現(xiàn)。再活一世，仍然能遇到知心的好友，才讓她覺得接二連三的意外也不那么可怕。
????帥胡上前一步，眼神鄭重，“青葉，我的承諾仍然有效。青葉，我——”
????他的話也只能到這里了，因為跟在最后的乾貞治已經(jīng)幾步上前，比帥胡更帥的面容和更高的身軀立即把眾人的視線吸引了過去。這人是誰？聽說昨天送了花，今天更是主動要求一起送葬。關鍵是青葉并沒有一絲驚訝，難道，難道是舊識？
????乾貞治禮貌地開口，“青——”
????開口就卡??！如果她是無關緊要的人，他為何要因為帥胡一句不明曖昧的話就主動干擾？如果她是那個過世的人，那他還真不能直呼‘青葉’這個名字！否則，手冢還不宰了他？
????一心希望她是學姐的念頭，讓他暫時忽略了為什么她能是學姐這個詭異的問題。
????青葉微微點頭，對他的糾結似有所悟，“乾，你還是稱我學姐好了。”
????乾？她認識他！在他與她第一次見面，他還沒有自我介紹的現(xiàn)在！而且他非常確定，他的乾氏偵探所一定不會像手冢國光的名號一樣在全球范圍內(nèi)人盡皆知！
????學姐？他對過世之人的唯一稱呼！她居然自然地脫口！他自認學姐和自己這些舊識不會被記者挖出來普及成常識！那么，她！
????乾貞治蹬蹬蹬后退三步，然后撲通一聲跌坐在地，撲天蓋地而來的不是震驚，而是心喜。伸出的食指抖成秋日落葉的頻率，再次困難開口仍然是只有一個字，“你你你——”而且結結巴巴不能成句。
????心臟也開始越跳聲越大，轟轟隆隆地由遠極近。
????他伸手去按，徒勞無功，巨大的轟隆聲似乎已經(jīng)近在耳邊！
????側頭，一艘快艇轟然?？浚?br/>
????艇上，赫然是手冢國光在立！
????茶色頭發(fā)，無框眼鏡，面如冰霜，眸光狂熱！
????手冢國光的視線直直落在那個一身白衣白裙的青葉身上，你可是她？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她曾經(jīng)擁有另一世的記憶，那么也極有可能在這里重生！合不合乎科學的理論，從來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
????青葉單指掃過劉海兒，然后輕輕點頭，“手冢部長，幸會！”
????他在十四歲與她在辦公室門外初見時，一般無樣的動作，一般無樣的問候！除了她，還能有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