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愛與誠(七)
關(guān)于誠實的疑問,是賀天然經(jīng)過了薛勇與白婷婷的事后,下意識的一句捫心自問。
誠實的代價有時候過于高昂,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承受。
溫涼的回答有些出乎了賀天然的意料,他以為去年立冬時兩人的見面已經(jīng)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但現(xiàn)在想想,自己的視角未免也有些狹隘與主觀。
經(jīng)過了這一年的時光,兩人現(xiàn)在對待這件事上的態(tài)度也更加趨于冷靜與理智,這使得男孩不由想要趁此機會開誠布公的談一談,為了自己與艾青,也為了溫涼的未來。
他提議道:“我們走走?”
溫涼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
于是,兩人沿著街燈在夜色中向前走著,離開了喧囂的皇后街,城市夜晚的寧靜再次降臨,路燈將他們的面龐映襯成一片溫柔的淡黃。
從路邊的7-11便利店出來,賀天然拿著兩瓶礦泉水,一瓶遞給溫涼,一瓶自己擰開蓋喝了一口。
“早知道我就應(yīng)該聽你的不來找薛勇了,他么的這夜場還要收門票,150真是心疼死我了?!?br/>
賀天然說著自己的丑事,試圖緩解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
溫涼輕輕一笑:“他現(xiàn)在一定恨死了我吧?我老爹要是知道我把他學(xué)生給趕跑了,估計也會說我一頓?!?br/>
賀天然搖頭,“他不會恨你的?!?br/>
“嗯?”
感受到溫涼投來詢問的目光,賀天然沒有將她走后的情況告訴她,而是隱瞞道:
“感覺吧,你好歹之前也是薛勇明戀著的女神,哪有那么容易倒?!?br/>
“我以前不也是你的女神,現(xiàn)在還不是一樣倒了。”
賀天然一本正經(jīng)糾正,“不,我的女神一直是艾青,這一點還是要說分明的?!?br/>
兩人對視片刻,然后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趁著氛圍沒了剛才的那般嚴肅,賀天然順勢道:“溫涼,我們現(xiàn)在不如來玩?zhèn)€游戲吧,坦白局,接下來的對話,我們都說真話,問題可以隨便問,怎么樣?”
溫涼腳下一頓,愣了一下道:“為什么會突然說這個?”
賀天然轉(zhuǎn)過身,看著落后的她,一邊倒退走一邊聳聳肩,“因為我想幫你啊?!?br/>
“幫我?”
賀天然朗聲笑道:
“對啊,因為你剛才不是說嘛,明明不愛我,卻又記得來愛我,我覺得這會讓你很困擾的。別忘了,你未來的記憶已經(jīng)成為了一筆財富,你依舊是你自己,這是多好的本錢吶,想想那些女頻小說里的大女主吧,霸道總裁或者影視鮮肉,讓那些帥哥圍著你轉(zhuǎn)才應(yīng)該是你的生活,而不是故作堅強地站在我面前說‘還記得愛我’之類的話,這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后宮小說里的渣男?!?br/>
溫涼聽完又好氣又好笑,她咬著后糟牙,一字一頓道:“故作堅強?”
“哎呀,形容詞,我也不能把自己講得太磕磣不是?這個不重要,主要是我講的意思你明白吧?”
溫涼抬步跟上男孩的步伐,“所以,現(xiàn)在游戲是開始了,是嗎?”
“只要你愿意,當然!”賀天然無所畏懼。
“為什么想幫我?我不要剛才那種打趣調(diào)侃的回答?!?br/>
溫涼走到了他身邊,兩人并肩而行。
“因為你曾經(jīng)給過我兩個重要的東西……”
賀天然回憶道:
“一個是價值感,一個是歸屬感,我從前是個什么樣的人,你應(yīng)該很清楚,而當時,只有你在不斷的肯定我,讓我覺得我這個人,是有價值的,并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而你的愛,又讓我有了一種久違的歸屬感,我是被愛著的那一個,這讓我很幸福。
那時你的愛,讓我感受到了力量與快樂,所以,我也不希望現(xiàn)在的這個你,花光了力量與快樂去愛,這是本末倒置的一種狀態(tài),所以我想幫你,我甚至取了個名兒,叫‘天然哥的報恩’,這樣說,夠誠實了嗎?”
溫涼臉上有些燥熱,她雙手扭著礦泉水瓶半天,忽然伸出手,遞到賀天然面前,沒好氣道:
“打不開。”
“你少來!你四百障跑了兩分二十一,你現(xiàn)在跟我說你擰不開一水瓶蓋兒,你傲嬌給誰看呢妹妹?!”
賀天然撇過她遞過來的水瓶,不客氣地戳穿。
溫涼真的是被他給氣笑了,點著頭,發(fā)狠地瞪著他,雙手使勁一擰,瓶蓋豁然取下,好似在說:“好小子,你等著!姐姐一會玩死你。”
女孩喝了口水,沉吟了片刻,先試探性問出一個問題:“如果我明天就開始找男朋友了,你怎么看?”
“我他媽看都不看?!辟R天然想都不想來了一句。
溫涼一口水差點沒嗆到,“誠實回答!”
“是誠實回答的呀,你要讓我怎么辦嘛,你要找男朋友你找去啊,我肯定不會攔著你,我一有家室的人,還能做你奔向幸福路上的絆腳石咯?”
溫涼眼睛一轉(zhuǎn),換了個問題:“那為什么你戲文考試那天放榜的時候,你要騙我說落榜了?”
賀天然睜大眼睛,“我是戲文專業(yè)落榜了呀,我沒騙你呀!”
“你這么玩兒就沒意思了啊,賀天然!那天戲文跟導(dǎo)演專業(yè)的榜單是一起發(fā)的,你完全可以跟我說你也考了導(dǎo)演系的!”
面對溫涼率先使用出了“沒意思了啊”這句游戲殺手锏,男孩只能認栽道:“欸,當時那什么……我就是覺得被你膈應(yīng)到了行不行?”
溫涼一時不解,脫口問道:“我怎么膈應(yīng)你了?”
賀天然不說話,片刻后,溫涼回想起了當天的具體情形,恍然大悟道:“?。∥矣浧饋砹?,你一定是看見我給黎望打電話,然后你就吃醋了,對不對?你是不是吃醋了!”
好像溫涼從第一個問題開始,就是想證明這個東西,賀天然無奈被抓著了,只能不耐煩道:
“是是是是是,吃醋了,就是吃醋了怎么滴吧。”
“還說你不是渣男!還在我面前假惺惺的打電話給曹艾青!我都不知道你在炫耀什么!”
溫涼笑得開懷,賀天然已經(jīng)很久沒見到過她笑得這么開心了。
“不是,當時我的狀態(tài)肯定跟現(xiàn)在不一樣啊,而且你換任何一個男人,你看見前女友又是幫忙給一陌生男子查成績,又是打電話的,心里肯定不舒服啊!”賀天然辯解道。
“屁啦!賀天然我們有一說一好吧,是你那天晚上言之鑿鑿跟我說你分清了的,現(xiàn)在又吃醋是什么鬼啦!”
“什么‘現(xiàn)在’啊?溫涼你說話說清楚啊,那都是過年時候的事情了好吧?!你要這樣的話,那我也跟你有一說一咯,藝考的第一天,你莫名其妙上來跟我裝熟,你自己不也說了什么別來害我之類的話,當時我人都傻掉了,你是要鬧哪樣?”
溫涼不可置信的大聲道:“我就上來跟你打個招呼而已啊大哥,我招你惹你了,而且當時你還給我甩臉子!”
賀天然理直氣壯地反駁道:“我們這種關(guān)系是要保持距離的好吧!我這么做有什么錯嗎?你才是讓人誤會好吧,就拿開會那天的事兒來說,我好好坐在一邊,你陰陽怪氣的干嘛呀?難道是你在吃醋嗎?”
溫涼差點跳腳,“我吃什么醋??!我一點都不喜歡你,我就是看你一個人神頭鬼臉的坐在那邊,我看見了心煩,不行啊!”
“那你心煩就心煩嘛,忍一下不就好了,到頭來還要殃及到導(dǎo)員,搞得我們兩個像有事一樣,弄得我今天還要低聲下氣的來哄你,我好累啊,我都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
“我那天大姨媽來了,不行嗎!”
“……”
這一句話直接把賀天然給整不會了,這還真是有夠誠實的,溫涼臉頰潮紅,氣鼓鼓地瞪著賀天然,兩人也不走道了,就這么站在沒有任何車輛來往的馬路中間,半晌之后,賀天然期期艾艾來了那么一句:
“……牛嗶,老鐵沒毛病……這一輪我輸。”
“滾?。?!”
溫涼一個抬腳,死死踹在了賀天然的屁股上,男孩被踢得跳了起來,狼狽的趔趄了幾步,趕忙擺手求饒道:“欸,這游戲是文斗啊,誰上頭誰輸!”
“我看你也不是在幫我,你分明是在氣我!”溫涼惡狠狠道。
“我都這樣直男了,你還能記得喜歡我,你眼光得有多差?”賀天然反唇相譏。
兩人同時抬手,喝了一口水。
“來吧,我們彼此說一說最討厭對方的時刻,增加一些壞印象?!辟R天然琢磨了一下,刻意引導(dǎo)著兩人話題的走向。
“你先說!”
“呃……”
溫涼還真是不吃一點虧,賀天然想了想,嘆了口氣說道:
“我最討厭你的時刻……是我跟姜惜兮去拳館練拳那次,你染了個黃頭發(fā)就進來了,漂亮是漂亮沒錯,不過當真是把我對……對‘她’的印象給摧毀了不少,我跟你說過吧,我之所以不想見你,是想多保留一點對‘她’的念想,而且那次你也不知道跟姜惜兮說了什么,搞得她心態(tài)爆炸,你要知道,那時我好不容易才從陰霾里走出來??!當時我對你的印象就是,這個黃毛丫頭是個什么玩意兒!”
溫涼冷哼了一聲,“我可沒說什么,是你們自己太敏感。”
賀天然攤攤手,“是是是,輪到你了?!?br/>
溫涼沉默了一會,賀天然看著她,咧嘴笑問:“你可別跟我說,又是藝考時發(fā)生的那檔子事兒?!?br/>
“不是?!?br/>
溫涼搖搖頭,低頭細想著這一年來的事,她對賀天然印象其實大多都是好的,因為自從九月之后,不管是從朋友那里聽到,還是從社交軟件上了解,亦或者是藝考時的親眼見證,她知道賀天然這一年來一直都在努力著。
少年一直都沒有辜負那個他心心念念的人。
想到這里,溫涼有了答案。
“我最討厭你的時刻,是你搖著頭,看我時眼光黯淡,嘴里說著‘我的月亮,不在了’的那一次?!?br/>
溫涼抬起頭,神情似乎陷入了回憶。
賀天然一怔,緘默無語。
就聽溫涼繼續(xù)道:
“當時我不明白呀,‘她’是溫涼,我也是溫涼,你的月亮怎么就不在了呢?后來關(guān)于你們之間的記憶在我腦中一點一點蘇醒,不管是現(xiàn)在的,還是未來的,我都覺得她愛得很卑微,這就不該是我溫涼應(yīng)該有的樣子啊,我會大大方方地去喜歡一個人,沒有遮掩的,坦坦蕩蕩的去表達自己的愛意,所以,我開始抗拒這段記憶,也開始討厭你。
我太討厭你的那句話了,我心想,難道我就不配擁有自己的未來嗎?我就一定要做你的月亮嗎?但是,那些記憶中殘留的炙熱情感,又讓我無法對你視若無睹,我很感激那天夜里你對我說的那番話,也慶幸你沒有把我當成誰的替身,從那之后,我開始重新審視我們的關(guān)系,嘗試著接受這些記憶,所以現(xiàn)在,我才會保持清醒地站在你身邊,我就是我,不是別人?!?br/>
溫涼說完這番話后情緒激動,但幾秒之后,她又由衷地感受到一種釋放后的豁然快樂。
忽然間,溫涼的眼前有一道光亮起,她瞇著眼,微微側(cè)過頭。
原來,是賀天然將手機的電筒打開了,他隨手對著天上的月亮揮舞了兩下。
“你干嘛???”
“原來你這么討厭那句話啊,不過那時的我確實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而現(xiàn)在,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式去釋懷,你真的不用在糾結(jié)這個了,你瞧……”
賀天然關(guān)閉了手電筒,仰頭看著掛在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語,“月亮一直都是在的,而我的思念,或許早就應(yīng)該傳達到了吧。”
“什么意思?”溫涼下意識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