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空下,潺潺流水中飄著紅色的楓葉。
泰蘭妮盤腿坐在冰冷的水面上,目光望向前方站著的白發(fā)女孩。
白發(fā)女孩蹲下身,在流水中摸索出幾片楓葉,這些楓葉有大有小,被女孩擺放在泰蘭妮的腳邊,這些擺放好的楓葉似乎不會被流水帶走,只靜靜躺在水面上。
“諾瓦·亞當斯的實力就目前來看大約是這樣,”女孩撿起一片最小的楓葉,放在靠近自己的位置:“亨利·都鐸的實力很強,但因為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不足,所以有缺陷,無法對我們構成致命威脅?!闭f著女孩撿起另一片中上大小的楓葉,用手指切開一角,擺放在諾瓦的楓葉旁邊。
“法蘭西的鳶尾女伊里絲,擅長植物魔術,依靠魔術庭院,她的能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但因為你與她存在元素克制關系,所以她對我們的威脅不算大?!毕笳饕晾锝z的,是一片中等大小的葉子。
泰蘭妮沒有說話,看起來很認真地在聽著。
“你的實力基于狂血的增益魔術,如果不惜代價使用那招,勝過伊里絲并不困難,”說著女孩將一片中等大小的楓葉放在泰蘭妮的腳邊,然后又拾起一片與代表亨利的楓葉等大的葉子放在一旁:“而如果換成是我,可以與亨利·都鐸的能力基本持平。”
最后,女孩撿起一片楓葉,將楓葉沉入流水之中,透過流動的清水,仿佛這片葉子的大小也在微微變化:“這片葉子代表曹翳,這個人,我無法完全信任,通過精靈我們觀察了他與布萊克的一戰(zhàn),表面來看他的實力大概與你相當,但難保他藏著什么殺手锏……”
一直說話的白發(fā)女孩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她沉默了一會,問道:“你怎么一直不說話?!?br/> 泰蘭妮認真地看著女孩,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姐姐,你累了?!?br/> 女孩仰起頭,露出銀白頭發(fā)下與泰蘭妮一模一樣的臉,名為寇德的她盯著泰蘭妮的眼睛,皺起眉頭:“你在胡說什么,給我好好聽,聽仔細了。和以往一樣,我會為你分析敵我雙方的情況,然后由你出手擊潰對方,如果你遭遇了巨大創(chuàng)傷,再由我掌控你的身體,坎貝拉斯對我們身體的改造很徹底,我們?nèi)烁竦那袚Q就是身體的切換,可以規(guī)避一切傷痛。”
可沒想到,一直以來對她這個姐姐言聽計從的泰蘭妮卻輕輕搖了搖頭:“姐姐,規(guī)避傷痛,不代表不會痛,一直以來,只要我受了傷,你都會代替我去承受,你只是看上去什么事都沒有,但姐姐,你已經(jīng)很累了?!?br/> 寇德垂在身側(cè)的雙手微微一顫,白發(fā)的女孩低下頭,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最后幾乎甚至是在吼叫:“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么,你只要記住我說的話,記住就對了!”
泰蘭妮突然發(fā)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她上前一步,張開手,將白發(fā)的女孩緊緊抱住。
那一刻,女孩渾身的顫抖停止了,兩人靜靜站在漆黑的水面上,不曾下沉,也從未浮起。
“姐姐,我已經(jīng)長大了,你好好看看我。”泰蘭妮輕柔的聲音傳入寇德的耳中,白發(fā)女孩微微退開一點,看向近在咫尺的另一個自己。
粉色頭發(fā)的女孩眼里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她微笑著,卻仿佛在哭泣,為她而哭。
這是第一次,寇德在她身上看見了母親的影子。
原來,不知不覺間,丫頭的個子比她還高了。
“你這個……自私的丫頭啊……”她垂下頭,淚水開始不停地往下跌落,打在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姐姐,你說的話,我終于明白了,一直以來,我就是自私的丫頭啊,我逃避著身邊發(fā)生的一切,醫(yī)生們給我造成的痛苦,實驗造成的傷害,還有后來一次又一次瀕臨死亡時的人格變換,你都默默替我承受著所有,可我只是一味地依靠你利用你?!?br/> 寇德跪倒在水面上,雙手環(huán)抱著自己,哭的聲音愈發(fā)痛苦,回憶伴隨著曾經(jīng)有過的傷痛包圍了她。
“姐姐,我的夢該醒了,”泰蘭妮同樣讓自己跪在水面上,與寇德一起,她伸出手,輕輕擦拭著寇德臉頰上的淚痕:“逃出醫(yī)院的那一天,我以為我已經(jīng)放下了過去的一切,可實際上我還是傻傻地留著不切實際的念想,把它們藏在心底,幻想著有一天,爸爸媽媽會回來找我。其實爸爸媽媽早就忘記我了,再沒有人會開車帶著我沿著滿是紅色楓樹的盤山公路去郊外游玩,也再沒有人會對我溫柔的笑……”
寇德終于是失聲痛哭。
“但是啊,”明明應該是在講述很痛苦的事情,可泰蘭妮的臉上,卻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姐姐,已經(jīng)沒關系了哦,蘭蘭什么都不用了,蘭蘭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守在蘭蘭身邊。所以這一次,你好好睡一覺吧,蘭蘭會守護你?!?br/> 說完這句話,粉色頭發(fā)的女孩從水面站起,她伸出手,像是藏在紙箱里的貓自己撕開了紙箱的封口一樣。
她撕開了整片漆黑天空。
隨即,在女孩的內(nèi)心世界,那一望無際的漆黑水面變得清澈見底,荷花開滿整座池塘,蔚藍色的天空下,有溫暖的陽光照射下來。
這里,原來一直被青山環(huán)繞。
山間,最美的火紅楓葉隨風飄落,沿著潺潺水流飄到寇德的腳邊,她伸出手,拾起落葉,發(fā)誓不再流淚。
“真是……自私的丫頭。”白發(fā)的女孩嘴角微微翹起,她終于露出了屬于自己的純真笑容。
她感到困倦了,但這一次,她不用再勉強自己清醒。
她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形變得漸漸透明。
赤金的流光流淌在女孩睜開的雙眼里,血紅色的滔天火焰向上升起,將空中仍在散落的曼陀羅花粉全部焚毀,狂神的怒吼在夜空底下回蕩,赤金色的紋路爬滿她的全身,仿佛有炙熱的熔漿正沿著紋路徐徐流淌。
女孩的吶喊聲,像是要將地底的閻羅都驚醒。
“狂血·煉獄修羅!”
伴隨著女孩的嘶吼,中庭之下的地表開始一丈一丈地開裂,最深地底的巖漿在這一刻噴涌而出,將那瘦弱的身影完全籠罩。
沖天的火光將整個中庭的植株點燃,化作了煉獄火海。
沙箱樹與曼陀羅的致命毒性在狂血·煉獄修羅的狀態(tài)下都失去了作用,那個從炎柱中走出來,每一步都在腳下留下一圈火焰的女孩,左手握著塔納托斯之鐮,右手抓著烘爐天錘,仿佛真的成了來自煉獄的修羅狂神。
“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樣強大的力量……”諾瓦望著渾身浴火的泰蘭妮·寇德,面露一絲苦笑。
位于碉樓頂上露臺的伊里絲,在整個中庭的植物化為火海的時候,再也壓制不住魔力植物大面積死亡的劇烈反噬,張開口噴出一口鮮血。
那觸目驚心的紅色在月光下尤其顯得凄然。
“你還有什么底牌么,伊里絲小姐。”
身穿紫月長裙的女孩苦澀搖頭:“如果城堡中庭的植物還在,而對方不是火元素魔術師的話,我還有一個值得一試的手段,但現(xiàn)在,我確實無計可施了?!?br/> “這樣的話,就沒有辦法了?!敝Z瓦直起身,如此說道。
他明白,自己已別無選擇。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盡如人意。
經(jīng)過此事以后,上午他與瑞貝卡演的那出戲,一定會在伊里絲眼中被打上一個問號。
他原計劃利用水元素魔球殺死泰蘭妮,事后只要將想出主意的人推到主導的亨利身上,自己就可以繼續(xù)很好地淡出伊里絲的視野。
但沒想到泰蘭妮還隱藏著另一個人格,他只能暴露“蛛絲·無限”的這個擬物魔術,配合伊里絲除掉寇德。
至此都還在諾瓦的掌控范圍內(nèi),但泰蘭妮爆發(fā)的新狂血魔術,卻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如果什么也不做掉頭就跑,伊里絲今日必死,沒了魔術庭院這個最強堡壘做后盾,之后的戰(zhàn)斗中他很難保證自己的安全。
他深知自己最大的短板,是他本身的弱小。
所以伊里絲還不可以死,那么,死的人就只能是泰蘭妮·寇德。
一場戲想要完美謝幕,需要每一個場景的精心雕琢,把每一個細節(jié)都盡可能變得完美,才有可能成功。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每一個走在路上的人,都得拼盡全力。
已經(jīng)發(fā)生的漏洞,以后還有機會彌補。
只要亨利能與伊里絲保持好互相信任的關系,再讓亨利無條件相信自己,這點漏洞應該不至于影響到全局。
現(xiàn)在當務之急,是要先殺死眼前的敵人。
這些想法電光火石一般在諾瓦的腦海里過了一遍,如果有人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會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變得凌厲如刀,藏著對死亡的極度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