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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東放沒說話, 又嘆了口氣，說：“你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明兒我也要出差。”

    林佑接過鑰匙，熄滅香煙上車。臨行前又落下車窗說：“那個人這次沒少下血本……不過說真的，長得確實挺像的, 大概是動刀子了。我一直在安排人查，很干凈, 什么也查不到?！?br/>
    李東放說：“動了刀子的臉能看出來, 不會這么自然。至于微調(diào)沒微調(diào)就不清楚了。”末了又說, “也沒有多像, 畢竟那時候?qū)幹k年紀(jì)小, 還沒長開?！?br/>
    林佑嘖嘖稱奇, 升上去車窗。

    目送林佑走遠(yuǎn)，李東放提腳往回走。驚蟄之后蛇蟲出動, 雖然又冷了兩遭也挨不住春意盎然，院子里白天鳥語花香, 晚上寂靜, 稍微有點風(fēng)吹草動就能察覺。

    剛走兩步聽到動靜，就見寧謐在不遠(yuǎn)處貓著身子，黑暗中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李東放從未把她真正放在眼里，語氣不冷不熱的說：“原來侄女喜歡聽墻腳，這點倒不像叔叔。咱們家也沒聽說誰有這癖好, 從哪個野路子學(xué)的？小小年紀(jì)就長壞心眼了?！?br/>
    寧謐被發(fā)現(xiàn), 身形頓了頓, 大大方方含笑說：“我耳釘?shù)袅?，出來找找。?br/>
    “天這么黑看得見嗎？我陪你一起找吧?！?br/>
    “不不不——”寧謐趕忙擺手，“不找了，丟了就丟了吧?！?br/>
    李東放不去拆穿她，還順著她問： “什么樣的？明天出差回來看看能不能給你帶一個?！?br/>
    寧謐笑問“你要出差？”

    “挺會挑重點。”

    她頓覺不好意思，“爺爺該吃藥了，我去伺候他吃藥?！?br/>
    說完轉(zhuǎn)身就進(jìn)屋了。

    昨天請了醫(yī)生過來給老爺子看病，忽地停下西藥不吃了，改成中藥調(diào)理，寧謐不知道這是代表沒治了還是代表身體大好。老李東放防她防得很緊，寧謐心里特別不舒服。

    晚上回到臥室正要休息，手機(jī)接連振動起來，她猶豫著點開消息。

    王思茹說：【下周班級組團(tuán)春游，你來不來？兩天一夜，來的話告訴我一聲。】

    寧謐驚訝，問她：【剛聚了會就要組織春游？】

    【才開學(xué)沒什么事做，每年都這樣?！?br/>
    【李東放出差了，我應(yīng)該很自由?！?br/>
    【你那么怕他？】

    【因為他容不下我?！?br/>
    【他為什么容不下你？】

    寧謐端著手機(jī)看了幾秒，隨便扯幌子搪塞：【可能他覺得這個家里只要有我在一天，他就是韭菜?！?br/>
    發(fā)過去以后等了幾分鐘沒見動靜，她猜測對方八成是睡了。消息記錄清理干凈又確認(rèn)了一遍才掀被子上床入睡。

    第二天。

    沒下樓就聽到樓下有些熱鬧，她收拾好下去。

    老爺子竟然在院子里活動，穿著一身純白色的運(yùn)動裝，迎著初春的朝露，背著手站亭子正中央執(zhí)著毛筆字。活動兩下微微有些喘，扔下毛筆搖頭。

    李東放要出差但是還沒走，伸手扶老爺子坐下，“剛見好別再吹風(fēng)凍著。”

    張明昆附和著表示關(guān)心。下一瞬注意到寧謐，笑著對老爺子說：“我記得寧謐從小就跟您練毛筆字，別看年紀(jì)小，寫的有模有樣的。這毛筆字會寫的多，寫的好的可不多，還得有天賦和毅力才行?！?br/>
    老爺子經(jīng)他一提回憶起來什么，點頭笑了笑。

    寧謐已經(jīng)走到眼前，他自然就說：“來，寧謐，寫兩個字讓我瞧瞧有沒有退步。”

    寧謐深吸了口氣，心跳還是有些快，遲疑幾秒才從張明昆手里接過毛筆，寫之前便說好些年沒碰了，早就生疏了，寫的時候卻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經(jīng)過人指點了的。

    老爺子心情更加的好，接連夸了半天，還順帶批評了李東放，說他從小就不愛書法，原以為到他這里就傳承不下去了。

    寧謐為了練書法還是吃了一些苦頭的，不過她以前鋼筆字就寫的很娟秀，也算是得天獨(dú)厚。

    等老爺子回屋后人都散了，李東放獨(dú)留下來沒走，寧謐正低頭收拾宣紙，他不悅道：“侄女，你不算計家人，我自然也不會為難你，明白嗎？”

    寧謐輕輕抬頭看他，不理解的問：“叔叔，我不過就是守著爺爺寫了幾個毛筆字被夸了兩句，你哪來的這一說啊?！?br/>
    李東放面無表情的打量了她許久，慢吞吞掐了手中的香煙，語氣有些冷：“再不濟(jì)，也別算計老人家?！?br/>
    寧謐聞言表情有些復(fù)雜，垂下眼平復(fù)半天才平淡道：“小叔叔忘了嗎？我是李家的孫女……我怎么舍得算計他?！?br/>
    他看著她警告：“但愿是這樣?！?br/>
    寧謐低下頭灌了一口茶，擦干凈嘴角站起，“叔叔，我沒你的雅致，你繼續(xù)欣賞風(fēng)景，我就先撤了?！?br/>
    李東放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時半會兒還真拿她沒辦法，換一副面孔。

    “才剛坐下就要走，我還有話沒交代。”

    寧謐看也沒看他，借口說：“叔叔，我身子不太舒服?！?br/>
    李東放視線往她身上一掃：“哪不舒服，讓孫阿姨馬上去請醫(yī)生給你瞧。”

    “不用?！睂幹k心一橫，佯裝不好意思，“女孩子每個月都會有那么幾天不舒服，不用請醫(yī)生……你懂的。”

    李東放久經(jīng)沙場，立馬就明白了。抿了抿嘴，冷冷看她半天，關(guān)懷說：“身體不舒服就別多活動，最近不是有個你們女孩子愛看的劇復(fù)播?！?br/>
    寧謐挑了挑眉，又聽他緩緩說：“好像是叫《真假格格》？”

    說罷一笑。

    寧謐默不作聲與他對視，糾正說：“是《還珠格格》吧?！?br/>
    “就是這個，看過嗎？”

    “看過啊，很不錯。”她彎了彎嘴角，笑說，“雖然小燕子是冒名頂替的，但是耐不住乾隆喜歡啊，折騰來折騰去最后還是封了格格，和紫薇同起同坐。人生大贏家?！?br/>
    李東放點頭，惆悵道：“這倒是，如果有了乾隆的認(rèn)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

    寧謐點頭：“叔叔知道就好。”

    李東放說：“按照這個劇情來看，乾隆兒子多可以挑，你好像沒得挑?！?br/>
    夜幕悄然降臨，她望見透過香樟和雪松遮掩下影影綽綽的燈火。

    就算再淡定此刻也有點撐不住，搭在車門上的手有些蒼白冰涼。

    “寧謐，下車啊，等什么呢？”周俊含笑催促。

    寧謐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fèi)的午餐，也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打一開始就已經(jīng)騎虎難下，她沒打退堂鼓的機(jī)會，想了想直接推門下去。

    細(xì)雨飄落，打在牛仔藍(lán)的連衣裙上、露在外的雪白肩膀以及高高挽起的黑色長發(fā)。

    司機(jī)趕緊打開傘替她遮擋，把蒙蒙細(xì)雨阻擋在外。

    別墅的大門敞開。

    她轉(zhuǎn)過身，抬起眼往里怯生生的瞧。

    一位兩鬢染爽的中年男人闊步出來，中等身高，略微發(fā)福，眼神里透露著精明不善。

    他迎面就看見個子高挑、五官干凈的寧謐，一掃幾年前干巴巴清瘦的樣子。

    上下打量完先滿意的點頭笑了笑，然后才一手扣上西裝外套的第二顆扣子，另一手遞上來攙扶她。

    寧謐還沒張嘴對方就已經(jīng)先說話，低聲試探著問她：“認(rèn)得我是誰嗎？”

    自然認(rèn)識，雖然幾年前只見過一面，但是她記性就是那么好，這也是李家人里面，包括男女老少在她印象中第一個活在照片以外的——張明昆。

    寧謐抬頭謹(jǐn)慎的看他一眼，別得沒有多說，特別識趣恭敬的回答：“姑父好。”

    張明昆眼里含笑，心想果然沒看走眼，是個伶俐聰明的小丫頭。

    “嗯，好孩子，”他想罷便拉著她往里走，“老爺子就在里頭，待會兒看你的了?！?br/>
    寧謐眼皮子跳了跳，硬著頭皮往里走。一步接著一步，每一步好似踩著鼓點，心跳到自己都能聽到。

    聽他信誓旦旦保證：“別緊張，你是李老太爺?shù)膶O女。在這個家里只有你讓別人害怕的份兒，沒有別人讓你害怕的份兒。”

    沖著這句 “在這個家里只有你讓別人害怕的份兒，沒有別人讓你害怕的份兒”，寧謐對接下來的宿命安排勉強(qiáng)多出一絲期待。

    深一腳淺一腳繞過回廊，裙擺已經(jīng)濕了半截。

    這條路走的驚心動魄。

    落湯雞似的走入大廳，站著的人轉(zhuǎn)過身驚訝的看她，坐著的人也默默站起投來目光。

    有猜疑有震驚也有不悅和欣喜，客廳里這些人如預(yù)料一般呆若木雞。

    一位年過半百的中年婦女走近，寧謐腦中的記憶與現(xiàn)實對上號，應(yīng)該是孫阿姨，幾年前專門請來照料老爺子飲食起居。

    孫秀玉沉默不言，只做手勢引導(dǎo)寧謐直接上樓。

    寧謐攥緊手提包跟上，知道接下來等著她的是重頭戲。

    透過門縫看到一位白發(fā)蒼蒼老人，氣色不佳，身形消瘦，甚至已經(jīng)有些脫相。

    老人眼神中帶著難得的清明，先沖她和藹一笑，又對帶她前來的人點頭：“是她，是我們家寧謐?！?br/>
    寧謐被推到老爺子面前坐下，右手被拉過去握住，掌心還汗涔涔的。但聽到肯定她的話語心里才默默吐了口氣，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勾起嘴角沖他笑了下。

    笑容生疏不自在。

    寧謐始終沒敢抬眼仔細(xì)看老人，愧疚汗顏讓她抬不起頭。

    伺候李老爺子睡下，剛出門就見身邊一直負(fù)責(zé)監(jiān)視她的周俊上來，語氣鄭重地提醒：“李家老三回來了，剛進(jìn)門?！?br/>
    寧謐心里一緊，真是來得淬不及防。

    她下意識往樓梯扶手走，順著欄桿往下望去。

    看到李東放走到樓梯口，有人附到他耳朵低語，他聽罷環(huán)視四周，忽地抬頭瞇著眼看過來。

    寧謐想，是了，是在找她。

    下一秒正對她的目光。

    他面部表情沒有太多，眼神卻犀利如刀子，冷淡中夾雜的冰渣子。

    寧謐不由自主亂起方寸，匆匆別開頭。那深邃的眼神里，分明能夠看透一切，她驀然有自己正在不知天高地厚上前送人頭的錯覺……

    就在這時周俊及時碰了她一下。

    寧謐瞬間回神，精神繃得更緊，再拿眼去看李東放時，對方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她拉了拉裙子，一臉認(rèn)命的表情下樓。

    李東放一直站在原地沒動，寧謐只好主動走到他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喊了聲：“叔叔好?！?br/>
    李東放淡淡的睇她一眼，點頭“嗯”了聲，語氣好似才看見她，“寧謐是吧？”

    “……是?！?br/>
    “我記得，” 他皺皺眉，“記得你以前叫我的時候，喜歡在叔叔面前加個‘小’。幾年不見是嫌棄叔叔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