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奈之若何？！
人若不名一文，就成了錢的奴隸，成天奔波來，忙碌去，都受錢的役使，身不由己。姬發(fā)沒錢時，便老幻想著錢賺一大把，落個自在身，按自己的心意，瀟瀟灑灑，快活一場。然而真有了錢，眼前道路無經緯，四顧皆茫然，他又不知走哪一條路，到什么地方去瀟灑快活了，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不滿足感。其實無錢平常，有了錢也平常，“曙色未曉人盡望，及乎天亮也尋常?！?br/>
去年果子賣得的三萬來元，清理他和校長夫婦欠人的債用去了一萬多，果園投資又用去了一萬多，所余不足一萬。
對于真正有錢的人來說，這當然不足掛齒，但他什么時候有過這么多錢呀？激動之余，又惴惴不安，捏在手里就是舍不得花。直到今年，又得了十來萬，想想明年只會更多，他才把手松了開來。心里縱有許多浪漫，真要花錢，他卻變得極為實際起來。許多農人，積一生力量來建房造屋，這是他們人生中莫大一事。姬發(fā)便跟妻子商量，趁著手里有錢，趕緊給家里蓋一座小洋樓，免得手空了又干瞪眼。
“手頭有錢，心里不慌“，娘兒的心態(tài)很平靜，笑道：“你這人也太沒良心，一有錢先想著了結自己一輩子的事。咱們又不急著回去，蓋下誰??？果園年年有收入，遲蓋幾年又有什么大不了？人家韓信，餓肚子的時候洗衣的老婆子給了一頓飯，成了大將軍就帶滿筐的金子去謝那老婆子。大姐、姐夫養(yǎng)你成人，好容易有了錢，該先想著報答他們才是。他們就那么一個女兒。外甥女一家三口，擠在小小一間宿舍里。里面灶具家具一擺，人進去插腳都難。我問過秀珍了，城里一個兩層三間小樓四分大的院子，六萬元足能買下。依我，先給外甥女買一院地方，他們住著也寬敞，老兩口節(jié)假日想在城里住住，也有個地方。凡事理應先緊后慢，先有用后無用，把我們那眼前用不著的小樓放在后面慢慢蓋，先緊著給外甥女買一院地方，我覺得好?！凹Оl(fā)不說話，微笑著，好看的花眼睛盯著她的臉，看個不停。娘兒低了頭說：“這人怪了。人家把真心掏給你，你倒像是不信？“姬發(fā)道：“怎么不信？你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別提有多美。我看著，只想在你臉上親一口?！澳飪哼溃骸叭思以谡浉阏f哩，你倒不正經聽！“
姬發(fā)道：“老兩口養(yǎng)了我，可沒養(yǎng)你。從來姑嫂、婆媳難相處，你跟大姐，既是姑嫂，又是婆媳，大姐脾氣又不好，你怎么會對她這么有心？“娘兒道：“我頂平常，不是我有心，是大姐的心腸太好了。她的為人不平常，待我哪點像婆媳、姑嫂？分明跟親娘一樣。女兒咋會對娘沒有心？“姬發(fā)道：“你既是這個心，正合我的心。錢也是你辛辛苦苦掙的，你要沒這個心，我有心也不敢使出來。正好，我今個閑著，不如到縣里去跟外甥女說說，讓她挑個合適的地方，咱們好給她買下?！?br/>
娘兒取來一身黑色西服，讓他換上。推自行車出門時，他又道：“這匹老驢，也該淘汰了?！澳飪盒Φ溃骸拔以缰滥阆胭I輛摩托風光。想買什么就買吧，不要心疼錢?！凹Оl(fā)咂了咂嘴唇道：“我只心疼你。“娘兒追著要打，他早登車而去。風把烏黑的頭發(fā)，吹得飄飄灑灑。
到了鎮(zhèn)上，去校長家放車子時，七嬤問：“沒事跑縣里做什么？“姬發(fā)道：“山路，騎著車子費力，想買輛摩托騎?！袄咸诺闪怂谎鄣溃骸翱诖镉袔讉€臭錢就張狂，不知道自己是老幾?！皣Z嘮叨叨，訓個沒完。姬發(fā)知道給外甥女買地方的事，說了她肯定不同意，越要挨訓，便準備先斬后奏。
外甥女一家見他來了，歡喜異常。孩子偎在他這個舅爺懷里，沒胡子揪，就揪鼻子。外甥女做了幾個菜，女婿則提來了啤酒，要與他一醉方休。姬發(fā)略喝了幾杯道：“不敢醉了，你舅媽派我來有公干哩?！氨阏f了買地方之事。外甥女一聽，就坐在床沿上哭了起來。姬發(fā)問：“難道你不高興？“外甥女哭道：“我是高興哭的。雖說稱舅舅，你在我懷里長大，我把你當?shù)艿芴?。你能有如今，我還有什么不高興的？日后路長，我有個難處，不求你求誰？地方就不買了。我們什么時候有了錢，自己買?！?br/>
姬發(fā)無論怎么說，大姑娘夫婦就是不肯讓他買地方。妥協(xié)的結果，是讓姬發(fā)把他們家的黑白電視機換成了彩電。
彩電一下子買了三臺，另兩臺是給校長夫婦和姬發(fā)自己的，再就買了一輛“幸福125“摩托?；氐焦誊Оl(fā)又挨了七嬤一頓臭罵。校長也說：“你有了彩電，把黑白電視機給我們就行了，不該花閑錢?！?br/>
果園新雇了兩個長工，活路輕松了一些，姬發(fā)也有了閑情逸致。云夢山氣象萬千，他便買了臺“松下“相機，亂拍一氣。多日下來，就有了幾個得意之作：一是姬老人站在朝天峰頂，捋著銀須，眺望無邊林海的樣子。腳邊柔弱的小花小草，滿鋪于地。翠綠的林海上空，飄著一層玫瑰色霞光。一只鷂鷹，正振翅出林向霞。老人那神情，活透出靈魂已與這片綠色熔鑄在一起了。另一則是姬楊扮作護林員狀，挎槍引狗，在林中警覺四望的樣子。身邊的幾株樺樹，也挺立如森林哨兵。雖說還稱不上是藝術品，但這個愛好，無疑讓姬發(fā)的為人，更多了些美的情愫。
這日上午，姬發(fā)提了老人最愛吃的飯，來到場部老人的屋子。老人怯冷，大秋天就在屋子中央生上了火爐子，正和幾個護林員圍爐一面揉搓自種的煙葉子，一面講古。這一回講的是周被秦滅，當年從固塬發(fā)兵東下的周武王那不爭氣的后人，又回到故鄉(xiāng)的故事。老人濺著唾沫星子說：“前面是一千秦兵，紅甲紅馬；后面是一千秦兵，白甲白馬；中間是咱姬、姜、武三家那些丟了先人的貨色。赧王沒了赤金冠，頭上胡亂挽了條絲巾；姜后沒了鳳頭鞋，腳上胡亂登了雙絲襪；武相沒了玉佩，腰里胡亂纏了條絲帶?？礋狒[的人，擠了一路，都說：'這三家子的先人下山的那當兒，是布衣，后人回來換成了絲的，沒賠?！?抬頭看見姬發(fā)，忙收總說，周朝久遠，也只八百來年。自古到今，歷朝各代，興盛衰敗，都有個運數(shù)，誰也沒法子萬年不敗，唉！“
屋內煙葉子的辛辣味濃烈。一只誤入的蝙蝠，尋不見出路，在墻壁上亂碰著，發(fā)出瘆人的刷刷聲。塵土紛紛揚揚落下，都迷了姬發(fā)的眼睛。姬發(fā)打開了窗，趕走蝙蝠，把飯菜布在老人面前的木墩上，又遞過毛巾，讓老人擦了手，道：“還熱著哩。趁熱吃吧！“姬老人捋開嘴邊的胡須，拿起筷子吃了幾口，笑道：“好吃！你媳婦還知我的口味，菜也爛。日后不要送了。一來回得走五六里，你們都忙。“姬發(fā)嘆了一口氣，道：“這話我們說得都不愛說了，你老人家就是不聽。住這么爛的房子，自己弄飯吃，叫我們心里怎么得下去？還是跟我們住一塊吧！“老人道：“這多年看林子，把我脾氣也弄古怪了，不愛讓人侍候。自己管自己，心里舒坦?！凹Оl(fā)知多說也無用，只坐看他吃飯，一聲不吭。甘愿孤苦活人的祖父，不知為什么，近來常給他一種不輕松感。
就在第二日，早飯后，經盤龍凹的土路上，林場的那輛手扶冒著黑煙停了下來。開車的小伙跳下車，站在路邊喚著姬發(fā)。夫妻倆忙出了窯。小伙子道：“快上車到醫(yī)院去，老人昨夜巡林掉杏樹溝去了，這陣還不省人事?！?br/>
夫妻倆一下子懵了。半晌，娘兒扎煞著手，拖著稀軟的腿，往手扶走去，邊走邊顫聲哭：“親人，咱的親人哪！“姬發(fā)則變了聲朝地里喊：“楊子，花花跟著你嗎？“姬楊“嗯“了一聲。姬發(fā)道：“照看好花花，我們下山了?！凹顔枺骸俺隽耸裁词?？“姬發(fā)顧不得回答，三腳兩步奔到手扶跟前，只見祖父躺在一個護林員懷里，一動不動，衣服被荊棘掛得稀爛，臉上血肉模糊，白頭發(fā)白胡子都被血染紅了，忍不住哭道：“昨個我送飯去還好好的，今個咋就成了這樣子？“護林員道：“昨夜出去，一夜沒回來，我們就擔心有事。今早大家去找，果真是掉溝里去了。“
姬發(fā)抱怨道：“一大把年紀了，叫跟我們呆一處，看門帶孩子，就是不聽么！“躍上車，抱老人于懷，酸淚汪汪喚，“老爹，我是你孫子。你醒醒，睜眼看看我呀！“老人了無反應。娘兒上了車，跪扶著老人塵血模糊的皺臉，放聲大哭道：“老爹，可憐的人，你活了這么大年紀，幾時享過清福么？我們不缺你掙的那幾十塊錢。等你好過來，我們死活也不要你當那個爛場長了?！盎ɑ犚娔赣H在哭，知道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也大哭起來。姬楊抱著花花飛趕到路上，手扶已轉過山彎不見了。
大路上空，滿罩綠枝綠葉。兩邊坡地上，則是簇簇叢叢的野菊花和累累如瑪垴珠子的酸棗。和風徐徐，馥香撲鼻。森林如夢。
老人先被送到鎮(zhèn)醫(yī)院急救。校長夫婦聞訊，慌張趕來。校長見老人傷勢嚴重，便到鎮(zhèn)政府去要小車，準備送老人到縣醫(yī)院。老人漸漸有了意識，喃喃道：“呸，要叫我斷子絕孫！你糟蹋林子，也會遭天罰的，子孫也不得好活?！捌邒呗犃耍阏J定老人并非失足掉進溝里，一定另有原因。
老人終于清醒了過來，睜眼環(huán)視著床前的親人。七嬤忙哭問：“老爹咋就掉溝里去了？準是有人害你。成年捉賊，得罪的人太多，有人只恨你不死哩。“老人神情復雜，多少難言。姬發(fā)道：“大姐的嘴，想什么就說什么，不在肚里藏一點點。缺德沒良心的人有，又不是偷金子搶大款，不過偷幾棵樹，誰會缺德沒良心到害命的地步？“
望著涉世不深的孫子，老人的神情也單純了許多。他并不想把事實說出來，以至于給孫子留下仇人。孫子不承認人情有至薄，世情有至惡，心中只有至愛，無有至恨，豈不更好？他含笑道：“真是的，你大姐就愛瞎猜。我老眼昏花的，腳底又不利落，黑天黑地山崖畔，叫草蔓兒一絆，自家掉溝里去了，怎么能賴別人？不敢胡說！這一回，跌得不輕，只怕再回不到云夢山了。唉，我一死，有誰能跟我一樣，拼著命保那片林子呢？“姬發(fā)道：“老爹真是個老頑固，人都成這樣子了，還丟不下那林子！那林子關我們姬家屁事。你這四十來年，只知道管那林子，什么時候管過自家？“老人聲音微弱而沉重，道：“難怪你有怨！長這么大，我真沒管過你。為這事，我心里一直覺虧了你大姐，也愧對你。“姬發(fā)忙笑道：“我說的是什么，你想的是什么？我哪里怨過你？我是說，從今往后，你就把那林子丟開，等好了，三日跟著我大姐，五日跟著我，什么心也不操，只享現(xiàn)成，逍逍遙遙活些年頭?！袄先税俑薪患?，眼角竟泌出了濁淚，道：“老來，誰不愿享清福？只盼好了，只怕不得好了。'親孫子，真金子'，老爹雖沒給你操過心，其實心里頂疼你。老爹身上，這陣只覺冷。你上來，抱抱老爹，叫老爹在你懷里暖和暖和，好么？“姬發(fā)一下子眼角掛滿了晶瑩的淚珠，上床盤腿而坐，盡量舒舒服服地抱老人于懷。七嬤，娘兒也泣不成聲。娘兒抱了床被子來，蓋在老人身上。
老人望著孫子紅潤飽滿的臉頰，紅噘噘的嘴唇，只覺可愛，道：“福壽難兩全，就怕沒福也沒壽。老爹奔九十的人了，沒福有壽，死也是到時候了，莫傷心。想老爹小的當兒，不知天高地厚，一心想當英雄，而今到頭，窩囊廢一個，真真可笑。生有五個兒子，個個有英雄氣，可惜生不逢時，沒一個真成英雄。孫女也天生一股英氣，也生不逢時，如今也老邁無用了。如今英雄正逢時，讓孫子給趕上了，就不知道孫子有沒有英雄氣。“姬發(fā)含淚笑問：“老爹真不知我？“老人道：“知是知一點，倒是個敢作敢為的?！凹Оl(fā)一擺那厚厚的烏發(fā)道：“最老爹知我！“伸出手來，老人也顫顫地伸出手來，爺孫一擊手，笑個淚飛。
吳鎮(zhèn)長雖來固塬已一年多了，校長卻還與其沒有過往來，所以先到文書屋里，說明了來意。文書從吳鎮(zhèn)長辦公室過來，不好意思地道：“武老師，您還是另借輛車吧！政府的車，鎮(zhèn)長說他待會兒有事要用?！袄戏蜃幽樕F青，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就走進了鎮(zhèn)長辦公室。鎮(zhèn)長在桌后椅上搖著身子笑問：“這不是武老師嗎？“校長盯著他的胖臉問：“你到底給不給車？“鎮(zhèn)長道：“對不起，我的確有點小事兒?！靶ｉL一拍桌子，吼：“你還好意思說出口！你才有點小事兒，姬場長都快死了！車是公車，老人是因公負傷，你是什么事？你天天出門以車代步，老人四十來年為集體在林里走，總起來能繞地球走幾圈，生死關頭，就不能坐一回車嗎？你到底給不給？姓吳的，你別惹惱了我這教書匠。我其實不好惹！“
校長雷霆大震，沒有震動鎮(zhèn)長，倒把隔壁的企業(yè)辦主任老原震了過來。不知他向鎮(zhèn)長耳語了些什么，鎮(zhèn)長才冷笑道：“早就聽說你這位中學校長很牛皮。要不是你老丈人因公負傷，你以為你牛皮，就能公車私用嗎？“校長也冷笑道：“正是老丈人因公負傷，我才公車私用。我參加工作快四十年了，這是第一次公車私用，還是老丈人因公負傷?！?br/>
小車到鎮(zhèn)醫(yī)院，老人又昏迷了過去，姬發(fā)輕輕抱老人上了車。七嬤向娘兒道：“不是我說不吉利話，老爹臉上死色都上來了，兇多吉少。只盼沒事，防個萬一，你家去把該料理的，都料理料理。“娘兒含淚點頭。
兩天之后，活躍的環(huán)保老戰(zhàn)士姬長庚，在縣醫(yī)院停止心跳。臨到最后，老人像與好朋友告別一樣，無力卻分明很用力地一握孫子的手，臉上便出現(xiàn)了肅穆、莊嚴的神情，睜著眼睛，似有什么還丟不下。姬發(fā)一連哭求了三遍：“老爹，你合上眼睛吧！“老人才慢慢合上眼睛。
娘兒一回到中山家中，即請姬楊爹領族中幾個男子去掘墓坑，又請姬楊娘等幾個相好的女人，幫自己趕制壽衣、收拾院落、篩糧磨面。這日，大門外響起了汽車聲。娘兒想老人要是有救，至少得在醫(yī)院呆數(shù)十天，這么快就回來，說明已無救了，心里一陣哀楚，流淚與姬楊娘等迎出門。校長夫婦已下了車，娘兒不問，他們也不說，無言相對，都一臉悲戚。
鎮(zhèn)政府的小車一把老人送到縣醫(yī)院就回來了，這車是林業(yè)局的。武大姑娘隨車而來。秀珍因小車擠不下，搭班車而回，還沒有到。鄉(xiāng)俗，死也要死在家里。如果死在外面，尸體就不能進家門，所以姬老人仍掛著個輸液瓶，表示還沒有咽氣。大姑娘提著輸液瓶下了車，隨后姬發(fā)抱著姬老人也下來了。娘兒忙趕上去抱住老人的腿，泣道：“老爹，你跟我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嗎？我是咱姬家正宗的女人呀！祖宗、先人，你該跟我說上一句話呀！“
姬家人，這幾天人人狼狽不堪。姬發(fā)一直沒有合眼，眼泡紅腫，眼白布滿血絲。大約連臉也忘記洗，臉上滿是淚痕，頭發(fā)也蓬亂如雞窩。娘兒則頭發(fā)、衣服上，滿落塵灰面灰。
進了屋子，姬發(fā)平放老人于炕，拔下輸液針頭。娘兒打開板箱，取出備好的壽衣來。大家七手八腳給老人穿上。在醫(yī)院的時候，姐弟倆已為老人擦洗了身體，此時姬發(fā)便抱老人于炕沿，七嬤站地拿毛巾仔細地給老人擦著臉，娘兒則跪地給老人搓洗腳，剪腳趾甲、手指甲。然后，兩個娘兒一邊一個架住老人，校長跪在炕上扶住老人頭，姬發(fā)執(zhí)剪，給老人修剪了頭發(fā)、胡子。老人閉眼睡去似的，安詳?shù)厝斡珊笕耸帐按虬缰约?。壽衣是花緞長袍短褂。收拾停當，戴上緞子瓜皮帽，老人像個清朝的遺老。
姬楊爹在那兩間沒有檐墻的廂房下，支好停尸床，鋪上谷草。眾人便移尸下炕上床，蒙緞被于尸體上。逝者離去時騎的紙馬，娘兒已預先糊好了。姬發(fā)拖著疲倦沉重的身子，到大門外焚了紙馬，然后提了個瓦盆放在停尸床前，跪地于瓦盆焚化紙錢，放聲大哭。七嬤、娘兒、大姑娘坐在他后面地上，也以悲聲告知世人：我們的親人，拋下了人間萬事，拋下了我們，走咧！
姬楊爹娘一一勸住。到七嬤時，只勸不住，姬楊爹哭道：“大妹子，你對得住姬家，對得住老人！“硬抱起了她。
姬楊爹骨骼粗大，膚色黝黑，高顴骨，高鼻梁，串臉胡。如大多終歲在這貧瘠的黃土地上辛勤勞作卻收獲甚微的西北漢子一樣，他表情有些冷酷卻心地溫良。
姬發(fā)、七嬤穿上不收邊的白粗布孝服，腰系麻繩，腳趿白布鞋，跪地向姬楊爹三叩首，托他主持喪事。兩家既是通家之好，姬楊爹便覺義不容辭，只謙虛地說：“怕辦不好，盡心吧！“姬發(fā)聽七嬤說過，自大伯父到祖母，姬家故去的人，因為家窮，喪事都草草馬糊，便說：“停喪七日。老爹在我手里，得從這家里風風光光地出去?！靶ｉL在旁不容分辯說：“老爹最見不得虛榮鋪排。喪事從簡，只準停三日。我說了算！“
他在岳丈家，凡事不愛做主，一旦做主，就一言九鼎。姬發(fā)雖不情愿，卻不敢不依從。
族中有數(shù)十男女來幫忙。姬楊爹一一分派活路，或幫廚、或搭棚、或報喪、或接客、或收禮、或攙扶老年吊喪者等等。秀珍到鎮(zhèn)上后，便約了芳珍，雇了輛蹦蹦車也趕來幫忙。二人在尸床邊大哭罷，父親就派她們去置辦席面用料。娘兒沒經過喪事，不知該采買些什么，七嬤口述，芳珍取筆紙記下，二人又坐蹦蹦車下山了。
大姑娘是外人，不必守靈。女主人因要操持內務，也不必守靈。守靈的只七嬤和姬發(fā)。男左女右，男跪女坐。孝子跪坐，都在草上。七嬤旁邊，放幾條長凳，供來吊喪的女人坐。不久姬楊也把花花帶回來了。她是曾孫女，戴紅孝，也坐在七嬤之內守靈。
族人紛紛前來吊喪。男人多獨個而來，在床前葦席上磕三個頭即罷。個別年輕人，不磕頭，而鞠躬，默立。女人則是手捏帕子，或仨或伍，列隊搖搖擺擺，蹌蹌踉踉，大哭入門，在條凳上坐下，又大哭不已。雖然聲勢浩大，但叫人總覺她們有裝腔作勢，來為喪家撐體面之嫌，倒不如那幾個只鞠躬、默立的小伙子，叫人感覺嚴肅、自然一些。姬楊老娘專門在一旁勸女吊客止哭。
姬發(fā)逢男吊客來，便陪著磕頭。七嬤則陪著女吊客們放聲大悲?；ɑm不懂事，但已知太老爹再也不會抱著她拿胡子扎了，也哭個不已。看著親愛的姑姑傷心，又不忍，一面哭，一面跪著用小手給姑姑拭淚。吊客不斷，姑侄倆直哭了個嗓門嘶啞。姬發(fā)趁一時沒人，向七嬤道：“你歇去吧！整天哭，人咋受得了？“七嬤道：“不敢?？蛠淼鯁剩B我也不陪，就太不敬人了?？蛠淼迷蕉嘣胶?，顯得老爹生前有威望，咱們在鄉(xiāng)里也有德行?！?br/>
翌日早起，守靈一夜的七嬤和姬發(fā)，給老人擦罷臉，用錘敲鐵鏵七下，獻飯，哀哭。眾人勸住。門外大樹上架的高音喇叭，便一遍一遍地播放起了哀樂。于是中山姬姓合族，沉浸在了悲哀的氣氛之中。
門額吊著白孝布。門上貼著三方白燒紙。
門邊墻上，貼著白紙對聯(lián)。橫批為：仁者愛山。上下聯(lián)為：兩袖清風德生威，半生寂寞苦成林。
門旁一側，收禮棚的對聯(lián)橫批為：盡心而已。上下聯(lián)則為：禮輕禮重只管來，情長情短全在心。
親戚里，大姑娘的丈夫和兒子，帶著大花圈，最先來奔喪。死者的女兒及侄女、外甥才送大花圈，姬老人無這種親屬。七嬤和大姑娘為使老人出門時風光一些，原來說好一人送一個。買一個大花圈起碼得四十來元，校長嫌浪費，只許母女倆共送一個。
之后，姜、武兩親家的近族要親，紛紛而來。老車夫領著十二口吹鼓手，坐馬車也來了。吹吹打打里，姬家熱鬧起來。
因為偶有女人被夫家或老人被后人虐待而死之事，所以固塬喪俗里有一項，就是死者必須被可靠的親屬檢查尸體之后方可入殮?！芭磕锛?，男靠外家“，姬老人的外家，同輩已無人了，下輩只有一個表侄，約五十年沒有來往過，雖然給報了喪，卻遲遲不到。
眼看天已正午時分，還不見來，姬發(fā)便道：“不來就免。難道我死了，還要等我舅舅家來人不成？“七嬤啐道：“呸，甭拿你那狼心狗肺的舅舅跟旁人比。你也是舅舅，我死了，你難道也不去看一眼？當年太老娘在世的時候，兩家跟你我來往一樣親，不會不來的，再等等。“終于，門外響起了馬車聲。七嬤道：“想是來了?！懊︻I著姬發(fā)迎出去。兩個少年，正攙著一個白發(fā)老者下車。姬發(fā)不認得，七嬤一看，正是表叔。姐弟倆跪下，行大禮。老人拉起他們來說：“路上車軸壞了，就給來遲咧。“七嬤道：“我就說準有原因，不會不來的?！袄先说溃骸靶〉臅r候，我就跟這小子一樣，是姑婆的娘家獨根苗兒。你有多疼他，姑婆就有多疼我。別說我還能動，就是不得動，爬也得爬來。“說著便流下了淚。姐弟倆感動地也流下了淚。
到靈床前，老人顫巍巍跪在席上，哭說死者當年如何把他架在脖子上，如何帶他去打獵，哀嘆：“你這一走，連著我們兩家的那根血線，就真斷咧！“七嬤和姬發(fā)在靈床邊草上，啞聲大哭。校長好容易勸起老人來，攙著揭開蒙被。老人看著尸體，默然垂淚半晌。
固塬鄉(xiāng)俗，即便死者不是被虐待而死，靠山也會吹毛求疵，數(shù)落個沒完沒了。孝子得反反復復賠罪哭求，靠山才肯放話讓入殮。若死者是媳婦，連公婆有時都得跪聽死者靠山的訓斥，哀求寬恕。要是嫌丟人，不請死者的靠山來就入殮，除過姬發(fā)和舅舅家那種關系外，萬萬使不得。鄉(xiāng)鄰會說三道四，認為死者死得不明不白。即便丟人，這個人也得丟，丟個光明磊落。
女婿孫女婿不在孝子之列，所以校長可免過這一關。于是七嬤帶著大姑娘，姬發(fā)夫婦帶著花花，跪地等表叔數(shù)落問罪。
老人轉過身來，哭聲說：“兩家雖說多年沒來往，姑婆的后人，我常打聽哩。就說嫁到武家的這女子吧，誰不稱好？死了的一世好人，活著的也個個好人。孩子們，我沒有什么教訓的，入殮吧！“照例，孝男孝女們伏地謙虛地哭說自己不好，感恩外家包容擔待。不過姬老人始終要強，從沒讓自己成為后人的負擔、拖累，因此他的后人抱怨自己不好并非謙虛，而是覺得他們的確在老人身上沒有盡什么心。
吹鼓手奏哀樂。眾家來親，伏地大悲。七嬤起身，鋪姬發(fā)媳婦給老人縫的綢被于棺底。姬發(fā)與族中男子，便輕抬姬老人入棺。表叔給姬老人口袋裝上路上用的盤纏，然后蒙上他帶來的綢被，次是七嬤的，又次是武大姑娘的。依俗，武大姑娘的綢被，不能進棺入土，當留在世上以“蔭被后人“。不知為什么，當時眾人給忘了。喪事完后，姬發(fā)媳婦才想起。校長道：“忘了就忘了。我們忘了留'蔭被'，老人沒忘。那片林子不是老人留下福蔭我們后人的事嗎？“
姬發(fā)特托姬楊從云夢山采來各種野花，此時滿撒棺內，以讓這心靈美好的老人，隨花而去。哀樂止。眾家來客停止哭聲，坐席吃飯。有祖外家來客坐的一席，姬發(fā)端盤，七嬤布菜。
姬楊爹領人在棺前并放兩張方桌，設下靈堂。靈堂后擺著姬老人及其父母、妻子、眾兒子兒媳的遺照或畫像，靈堂前則是一對紙糊的金童玉女。
姬發(fā)和七嬤侍候祖外家來客吃罷飯，仍凡事不聞不問，只哀守在靈堂旁。
校長早已讓人給鎮(zhèn)中的副校長捎了話去，不許送花圈，不許來人，并說芳珍是以私人身分來幫忙，應以請假計。副校長違心不過，仍帶了一個大花圈，與幾個校領導趕來吊問。校長大為光火，門也沒讓進，就讓他們帶著花圈又原路返回了。
秀珍知姬發(fā)好愛體面，自己掏腰包，卻以林業(yè)派出所的名義，給老人買了一個大花圈。
姬發(fā)正為鎮(zhèn)政府無一人來心里不平，企業(yè)辦主任老原騎著摩托，帶著一個扛大花圈的小伙子，吊喪來了。二人在靈堂前三鞠躬后，老原便彎腰拍了拍七嬤肩頭說：“師母節(jié)哀！你也上年紀了，保重身子要緊。“七嬤口干唇焦道：“難得你還有心來！發(fā)子，招呼你原哥喝茶?！?br/>
姬發(fā)起身，領二人到席桌旁坐下，遞煙沏茶。老原道：“書記、鎮(zhèn)長不能來，派我代表他們?！凹Оl(fā)冷笑道：“哄傻子去吧！你不過出于跟我姐夫的師生情誼，假私濟公罷了。我老爹最后幾日，鎮(zhèn)政府連個狗影子也不來照望一眼，未免有些過分了吧！別說他是因公負傷，就是老病，也是在任上呀。那幾日，老爹嘴里沒說，心里不知有多委屈哩?！?br/>
事實是，老原曾兩次向吳鎮(zhèn)長報告姬場長去世了。第一次，吳鎮(zhèn)長悶聲不吭。第二次，吳鎮(zhèn)長便不耐煩地道：“他死了跟我有什么關系呢？“此時聽著姬發(fā)的抱怨，他不好背后說領導的壞話，只是笑。又有人來吊喪。姬發(fā)便叫來校長作陪，自己跪草去了。
午后兩點，大門外鞭炮炸響。十二口吹鼓手，吹吹打打，列隊出門。姬楊父子隨其后，著常服，一提麥草籠，一端放著香、燒紙和印有“冥國銀都“等字樣紙錢的方盤。姬發(fā)最后哀哭出門，低頭彎腰，一步一踉蹌。
他們是要去接先逝的姬家眾人之靈，回來一聚。別家喪事，穿白戴孝“接靈“的兒孫侄兒孫，總是擺一長串?？礋狒[的人，無不為姬老人身后零落而唏噓。
山青水碧天藍。路邊的野草閑花，微香細生。
那些故去的親人，姬老人和七嬤曾不厭其煩地給姬發(fā)講過他們活生生時的情景，但姬發(fā)一直覺他們很虛幻。如今活生生的姬老人也不存了，那些親人才在姬發(fā)的腦海里真實起來。
從姬老人的父母之墳起，按輩分長幼順序，姬發(fā)一一伏地磕頭。姬楊父子則跪地以麥草引燒紙錢。吹鼓手吹著，半圓狀圍墳而立。
跪伏在七嬤父母墳前，姬發(fā)感觸萬千。姬家正如祖父所說，沒有驚天動地的英雄，但祖父也應知，姬家卻有太多的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大伯父和那回回大伯母即是。面對父母之墳，想著那正值如花青春的一對人兒，卻倒入這地下永不得起來了，少年悲不自勝，伏地緊摟墳土，放聲大哭道：“爹、娘，兒子有姐夫、姐姐疼愛，一點也沒受可憐，就是爹娘太可憐了。爹、娘，跟兒子回家吧！娘，兒子接你來了。娘哇！“
凄慘的哭聲里，姬發(fā)的身子劇烈抽動著，像要把那大身子抽成兩截似的。老車夫想著舊事故人，吹不成嗩吶了，也蹲地而哭。
正是因為有那姬家大爹和大娘動人的愛情，才有了武七嬤活潑的人生，熱烈的人情；也正是因為有那錚錚硬漢五爹和溫柔美麗的五娘的愛情，也才有了將要讓人人稱美的姬發(fā)的人生。
久久，姬楊父子架起了姬發(fā)。他滿面塵垢，兩眼無神?；芈飞?，姬楊把方盤交于他。他倒扣在頭上，抽泣不已。
聽著“接靈“的嗩吶聲漸近，姬家門前鞭炮聲又大起，是催娘兒們“迎靈“。于是姜家三姑、八姨，攙著白發(fā)蒼蒼的武七嬤悲哭出門，后面跟著也一身素白的姬發(fā)媳婦。固塬風俗，孝子絕不可有外姓，但孝女因為媳婦是外姓，無法絕對，干脆就大雜燴，要是人太少，外甥女外孫女也可充數(shù)，所以武大姑娘便跟在姬發(fā)媳婦后面。最后面，是秀珍牽著花花。武大姑娘和花花，只戴紅孝布，都不穿白孝服，而著家常衣服。
出門上路，約走了二里來遠，眼見“接靈“的隊伍緩緩轉出山彎，七嬤便顫巍巍在路側跪下，后面的女人們也跟著跪下。從太老爹娘起，故去的親人，無一不是七嬤親自送到墳里的。再沒有人，能比得上她與他們感情深了。想起他們來，她肝腸寸斷，捶著地，哭個氣斷聲咽。
“接靈“的隊伍更近了?！吧覆蝗琊B(yǎng)母親“，姬發(fā)看見七嬤那傷心欲絕的樣子，更難受，也哭個撕肝裂肺。眾男女的哭聲，此起彼伏。
兩隊相遇，男人停步。吹鼓手左右大幅度搖晃著身子，一個接一個地吹著曲牌，無非是等悲壯凄涼之曲。三姑、八姨攙起七嬤來，別的女人也隨之起身。兩隊并為一列，男前女后--女人無論多么輩高年邁，也得從在男人后面，這是規(guī)矩。
如果死者的兒孫及其媳婦特別孝順，接下來死者的外家、女婿便要為其披紅。鞭炮響起，校長拿著紅緞被面剛要上前，姬族的一位長者卻先他出了人群，把一條紅緞被面系在七嬤身上說：“大姑娘，族里人都感念你，為咱族里保住了這一門?！白迦讼虺隽碎T的女子披紅，這在固塬可是開天劈地頭一回。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多少辛酸往事，涌上了七嬤心頭。她哭個難以自持，又癱跪在了地上。姬發(fā)回身跪地，緊緊摟七嬤于懷。姐弟倆，哭作了一團。校長也擦起了眼淚。
鞭炮再度響起。“親不見怪“，校長覺得姬發(fā)是自己人，不必多此一舉，只給他媳婦披了紅。這種場合，理該突出他媳婦。娘兒長長的睫毛上滿掛淚珠，哭道：“我不配。老爹沒跟我享過一天清福。“校長道：“那是他老人家視林子如命，無心享清福，不怪你。“
人攙起七嬤和姬發(fā)，隊伍開拔，緩緩進入大門。孝女散開，孝子將方盤置于桌上，在靈堂前葦席上三叩首，然后跪席不起，是要煙茶酒飯侍候恭接敬迎而歸的先人之靈了。
嗩吶曲變悲為歡，是。姬楊爹側身站在姬發(fā)之內，靈桌之旁。姬楊拿起方盤，從里面端著一個水煙袋、一個煙荷包、一盒香煙、一匣火柴出來。姬發(fā)接過，高舉于頭頂之上。姬楊爹從盤里一一取出那些東西來，獻于桌上先人像前。然后是茶三杯，酒三盅，白筷三雙，飯菜就出來了。無非是面食蔬菜瓜果做出的花鳥蟲魚，亭臺樓閣，山水人物，重美而不重味，都是姬發(fā)媳婦和族中娘兒們的手藝。
最后一道菜獻上，娘兒出來，坐凳與姬發(fā)放聲大悲，嗩吶聲由歡快轉哀楚。人勸住，娘兒離去。門外大路上，七嬤那如滔滔流水的哭聲便傳了進來，是該孝女獻飯了。
出門女子獻給先人的飯菜，一般是在婆家做好，由女婿用擔子挑來，擺在置于街巷的條桌上，供眾人觀賞之后，再抬入。七嬤沒這個心，飯菜花供都是姬發(fā)媳婦代做代蒸的。大路上，放著四張條桌，上滿擺各式花供飯菜，巧奪天工，精美絕倫。花饃上，還插著各色紙花。校長也入鄉(xiāng)隨俗，頭戴白孝，與七嬤共立于桌后。姬發(fā)與吹鼓手列隊而出，來迎飯。隊伍在飯桌旁一字排開，姬發(fā)磕頭謝飯。然后姬楊與七個少年，兩兩抬桌而入。七嬤哀哭隨后，校長跟在她后面，最后是迎飯隊伍。到靈堂前，七嬤坐凳而哭，校長跪在葦席正中，姬發(fā)跪在葦席里側。七嬤想起五娘來，聲聲哭道：“親人哪，沒吃上人飯的親人哪，活活餓死了的親人哪，我就是把天下的好飯都弄來，這心也使不上了哇！“姬發(fā)突然伏地大哭：“娘，娘啊，兒子孝順不上你呀！“他現(xiàn)在十萬八萬斤糧食都能買來，可是于母親又有何益呢？母親就是一碗飯也吃不上，活活餓死了哇！
校長也淚流滿臉。人將花供飯菜，一一遞于校長，校長又一一遞于姬楊爹。姬楊爹獻在靈桌上。姬發(fā)哀哭著，再磕頭謝飯。校長在葦席上，五叩首，灑酒于瓦盆，起身。姬發(fā)三磕頭謝飯，也起身，到七嬤跟前，攬住她，又大哭起來。人勸住姐弟倆，獻飯告罷。
娘兒領著族中女人，排出席面來，招待來客吃晚飯。雖然有酒，但因是喪事，無一來客酒醉出洋相，個個一臉肅然。
冥色四合，天上星光黯淡，姬家則燈火通明。孝男孝女們，哭聲此起彼伏，是在“奠酒“。這一儀式里，有姑、舅、姨諸親為姬發(fā)一家“搭白“一項。姬發(fā)沒有這種親戚，就免了。娘兒身上，則白布系得滿滿的?；ɑㄉ砩希灿衅邒叩冉o系的三條白布。然后是眾家來親“奠酒“，為老人請吹曲牌。姬發(fā)對每一來親，都要磕頭致謝，不知磕了多少頭，兩腿稀軟，膝蓋酸疼。直鬧到后半夜，方罷?；ɑm是嫡系晚輩，但因年幼，便上炕歇息去了。七嬤、姬發(fā)，仍一跪一坐在靈堂旁草上，為老人守夜。
天微明，娘兒圍裙里兜著一把新墳之土回來，抖于瓦盆里，鞭炮便從大門前向村中響去，是催族人起來送逝者上路。眾家來親在路邊條桌上擺下紙斗、柜、錢、鞭炮等路祭，等待喪轎。
族人紛紛而來，一陣忙亂，起棺上轎。
七嬤兩唇發(fā)干，一聲慟哭：“親人哪，咱留不住你咧！“眾孝男孝女眼淚刷地下來了，放聲大悲。天地為之動容。
送喪隊伍上路了。吹鼓手吹著，鞭炮聲震耳欲聾。
姬族一白須白眉長者，在最前開路，手擎丈余長的引魂幡，上書：天不老地不荒人不死生死死生又入一重天地。惜此天地此云夢山不可無姬長庚今竟無！春蠶絲盡，蠟炬成灰，重造山河之志未竟，奈之若何？奈之若何！??！
姬楊爹端著花供盤子隨其后。吹鼓手三排四列，又隨其后。之后便是姬楊和兩個少年，各舉著一大花圈。再之后，便是孝男孝女。男左女右。男只有姬發(fā)一人，女也只有七嬤母女倆。老人的曾孫女花花，坐在轎上頂靈。娘兒因要領著族中女人在廚房忙活，哭看著老人上了路，即回。
十六位族中壯漢，抬著喪轎。喪轎兩邊，系著兩條長麻繩，供男女孝子拉轎用。男女孝子，都趿著鞋，腰纏麻繩，手拄柴棍，頭上的孝布，也不再拖垂，而是纏著。姬發(fā)頭上，還頂著瓦盆。七嬤和大姑娘，拽繩在手。姬發(fā)一手要扶瓦盆，一手要拄柴棍，只得把繩頭挽了個圈，套在肩上。
過祭桌時，眾家親戚焚紙斗、柜、錢，放鞭炮，然后校長和女婿一邊一個，垂淚把轎扶靈，別的親戚則默然隨在轎后而行。親戚之后，是若許扛锨的族人，散散亂亂，竟雜著七八個女人。在固塬，女人為死者之墳添土，還沒有先例。
行三里不到，只見路中間正有一堆柴火，在熊熊燃燒。據(jù)說死者之魂，看著陽間的親人，留戀不忍離去，然而一過火堆，死者之魂就進入了陰間，天地之隔，人鬼之別，再也看不見陽間的親人了。長子或者長孫，要在火堆旁摔碎瓦盆，至于是何講究，則不得而知。送喪隊伍在火堆旁稍停，孝男孝女，眾家來親，悲聲大放。三姑凄切地哭道：“太親家公，自打咱的油饃過門，你就把她當親孫女一樣疼憐。這下咱的油饃，再也沒老爹護袒咧！“
待跳躍的火苗小些，姬發(fā)摔碎了瓦盆，送喪的人便一個個從火上躍過。姬發(fā)和大姑娘，架著武七嬤過了火。幾天來的過度勞累，老太婆已快撐不住了。
鼓樂暫息，眾人的哭聲也暫住，只有七嬤和姬發(fā)那壓抑不住的哭聲，還不時響起。有鳥不怯人，幾乎貼人面飛過?？绽嵇_鷹飛得沉穩(wěn)、遲滯，云雀則輕快、迅捷。遠處，蜃霧里的樹林，像炸彈剛爆炸，枝葉不分明，朦朦朧朧的一團又一團。近處，懸崖向路傾斜，已有了裂縫，卻萬年不倒。懸崖最絕處，有孤松倒掛。那邊緩坡處，則是無數(shù)枝節(jié)盤虬的柿子樹，互相交叉，糾纏不清。
山高水長，路時高時低。高時白云一伸手都夠得著，低時則若坐井觀天。最低處，是流水，銀光閃閃。泉水邊大石上，有野處山居的人家。煙霞在人家青紫色的茅屋上繚繞著，閑散自在。
人家旁，小小的坪地里，谷子在迎風微微地顫抖。谷葉上，露珠徒然閃著光，像夜迫不得已離去時灑下的淚。谷穗則沉甸甸的，低垂如女子的留海，同時也是生命行將結束的標志，--果實將把它們累死。
逶迤的送喪隊伍，尾剛出了這崗，頭又隱入了那崗。時在半崖上，時又在一架飛橋上。景色愈行愈美。這方土地以其氣象萬千的景象，似乎在向那把生命獻給萬物的逝者姬長庚，表演著一出名為的大劇。
在白光泛泛，紅霞四射的東方天際里，送喪隊伍緩緩消失了。綠色衛(wèi)士姬長庚老人，從此離開萬彩交輝的人間，成為傳說中的人物了。
沒有幾個固塬人，覺自己和子孫欠著老人永也還不清的一份恩情債。什么時候，固塬這個小世界，對姬長庚這種人的所作所為，才不再漠視甚至無視呢？
葬禮罷，客人云散。孝男孝女則要在家守到燒了“一七“紙，方可離開。姬發(fā)歇了一夜后，便挖了幾棵翠柏，植在老人墳邊。
生即意味著死，無可奈何，因此人人潛心理中，都存有悲劇意識。只是直面死亡，有人不能從這悲劇意識中超脫，有人卻能。所謂英雄，就是能從這悲劇意識中超脫，凜然向死的人。要不怎么會有“慷慨悲歌“之說呢？姬老人最后幾天，直面死亡，向孫子所言，盡為慷慨悲歌之言。
淺草平鋪的高坡上，新植翠柏下，黃土墳前，霧漫漫里，姬發(fā)俯瞰著一片空曠寬敞的平野，久久佇立。藍天高遠，縷云成練，秋風勁峭。那有松柏之骨氣卻又極慈和的老人，曾以粗糙的大手，給過他多少疼憐愛撫。姬家的又一幕活劇，拉下了帷幕；又一篇關于人生的文章，畫上了句號；人間又少了一位可親可敬的老人；少年富于音韻的心，又多了一個休止符。他淚水潸然。想到另一位極有風骨卻也最慈和的親人，那斑白頭發(fā)渾脫到幾不勝挽的武七嬤，也老之將至，少年的心震顫了。
最輕易的是人死，勢所必然的是人死，最殘酷、嚴峻的是人死。最不易的是人生，最匆促的是人生，最珍貴的是人生。
人生這塊最珍貴的寶石，少年斷不肯將它湮沒塵土，而要將它打碎串為粒粒光彩閃爍的項鏈。只要用心營造，人生就能精彩。
這西北漢子，愴然而挺立于千古高原上，靜若松生空谷。死者長已矣，后不見來者，天地悠悠。
闊大遼遠的西北，從來就是英雄史詩橫空出世之地。
頭頂一只雕，禿尾長翼，鐵嘴金鉤，力礴云天。訇然一鳴，聲撼九皋，氣吞萬里，天地頓成恐怖之色。
一鳴驚人至毛骨悚然，那大鳥即不見于渺渺茫茫。鳴聲尚在這千古一人耳畔，千古高原，千古蒼天震蕩，成千古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