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武道修行，恐怕真沒有幾個武夫，一次幾次，間隔著，很正常，但需要每天連續(xù)吃這種苦頭，指定不多。

    有時候睡在木板床上，陳經(jīng)年都會忍不住懷疑，莫不是自個兒真的根骨一般，竟需要經(jīng)歷如此非人折磨，還是這一切都是那半個師傅授意，至于事情原委，陳經(jīng)年暫時沒氣力去追究了。

    這些天，虞州城百姓6續(xù)有人被妖怪吸成人干，人心惶惶，許多百姓豪紳，都提著貴重禮物，前往城郊的徐家堡，要請靈緲派的仙師出面，一舉鎮(zhèn)妖，還世道一個太平。

    五短身材的靈緲派執(zhí)事親自出馬，當著眾人的面，神宵桃木劍悠悠旋轉(zhuǎn)，引訣成符，親自抓來個大妖，伸手一招，那靈緲派弟子假扮的替罪羊，瞬間被焚為灰燼。

    一時間，劉仙師之名響徹虞州城，百姓豪紳恨不得把劉祁專供著，與此同時，以南疆漢子為的真正為民除害的角色，無人問津。

    倒是有道消息稱，近來夜里出現(xiàn)了大批道士，同心協(xié)力共同對付陰物，皆頭戴魚尾冠，與劉執(zhí)事派系的蓮花冠，大相徑庭。

    為是一年輕道士，器宇軒昂，不似凡俗之人，有人透露，那年輕道人，正是靈緲派的少掌門，鮑天瑞。

    兩位重量級人物的來臨，讓虞州城百姓心生希冀，兩位仙師出馬，那些妖怪邪魅，肯定無所遁形，同時也忍不住嘀咕，這次的妖怪，真那么厲害

    愈害怕的百姓們，也不敢擅自出城，就連勞作都早早回家，大部分時間都縮在屋里，漸漸有了坐吃山空的跡象，便開始典當家里值些錢的物件。

    一下子，兆豐和的生意好了起來，黎老頭忙得不可開交，既要算賬，又要估價，還得在無人時準備一大堆名貴藥材，偶爾后院傳來砰砰砰的聲響，登門的客人忍不住詢問，老人都得找各種理由搪塞過去，比如陳經(jīng)年那子在劈柴啦，又或是陳經(jīng)年那子從樓上滾下來了，再或者劈柴的斧頭砸到了少年的腳，正叫個不停。

    淬煉體魄，熬打神魂，伐髓生骨是第一步，壯起膽雄其魂，才是第二步，真正最考驗的，還是錐心，這也是李玄道當初離開，交給傅元正的任務(wù)，如今借武子剛之手，一次次如尖銳大錐，狠狠刺入少年心湖，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武子剛其實也有些于心不忍，一是少年郎的根骨，較之一些天資出眾之輩，也不遑多讓了，二來確實是下不了手，奈何李玄道臨走那句當我再回虞州城時，希望那子根骨有了質(zhì)的飛躍，要不然

    老前輩輕描淡寫、沒有完的一句話，在傅元正等人心中，泛起巨大漣漪，興許李玄道也存了抽提氣運的想法，只不過其中過程牽連太大，若真那樣，恐怕這兆豐和的伙計，八成會變成個癡傻瘋兒。

    于是乎，便有了焦知河畔的順水推舟，既想讓少年達到質(zhì)的飛躍，又間接給了少年一個選擇機會。

    武子剛想著一旬時光下來，陳經(jīng)年怎么也要放棄，誰知二十天過去了，仍是咬牙堅持，打死不愿那句我不練了，這讓歷經(jīng)沙海的漢子，也有些刮目相看。

    陳經(jīng)年躺在床鋪上，眼神潰散，身體止不住的打擺子，雙手捂住嘴巴，指縫間，有嗚咽聲。

    少年，終究是哭了。

    把這一切看在眼里的黎老頭，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終究沒什么，他怕一開口，那子咬牙練下去的決心，一下子崩碎了。

    與此同時，老人也有些好奇，這樣近乎自虐打熬出來的境界，與人對敵廝殺時，戰(zhàn)力到底有多強，能不能徒手打死一頭牛

    這一日，面無血色的陳經(jīng)年來到院中，現(xiàn)漢子正盤膝而坐，在那邊翻閱青云印，有些入神。

    自那夜現(xiàn)陳經(jīng)年，想借此青云印破鏡時，漢子就把青云印收了，是替少年保管，這些天的身軀神魂打熬，一直不見武子剛掏出青云印，如今難不成是時機已到，陳經(jīng)年有些欣喜，莫不是自個兒的破境契機，終于到了

    奈何漢子收好青云印，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面無表情道“想什么呢，接招”

    話音未落，少年就筆直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后院廊柱上，還沒等起身，第二拳結(jié)結(jié)實實落在少年胸膛，真是爽到不能呼吸。

    又連著摧殘了三天，陳經(jīng)年到最后真真是連扯嘴角都欠奉了，有時候老人會做些清淡的食物，送去少年房間，陳經(jīng)年只是搖頭，太過擔心的老人絮叨了幾句，少年就皺起了眉頭，老人只有嘆息。

    對此，陳經(jīng)年心有愧疚，他很想跟老人聲，黎叔吶，我是真的痛苦啊，心有戚戚然的老人也不再多，將清湯放下，默默走出房間。

    月明星稀，陳經(jīng)年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望著頭頂那輪皎月，想起了第一次見那青衣少女，神色面容枯寂多時的少年，驀然笑容燦爛起來。

    嘿，還好，我這樣窩囊的行徑，沒被她看了去。

    片刻之后，提著壺桃花春燒的武子剛來到檐下，坐在另一張竹椅上，狠狠灌了口酒，抹嘴道“怎么，被打傻了，笑那么開心”

    陳經(jīng)年憋了半天，記起一事，“原來這真是我那半個師傅的考驗?！?br/>
    武子剛嘿嘿笑道“你現(xiàn)在才把這彎轉(zhuǎn)過來”

    陳經(jīng)年嘆氣道“果然，天底下沒有掉餡餅的好事。”

    漢子幸災(zāi)樂禍道“有，但一定砸不到你?！?br/>
    陳經(jīng)年面無表情，“我謝謝你全家?！?br/>
    漢子把青云印丟給他，“喏，營長讓我把它還給你，什么時候修煉，你自行決定?！?br/>
    武子剛猶豫片刻，語氣平緩，“其實我看得出，你是個不算太左的左撇子?！?br/>
    陳經(jīng)年接過青云印，“練多了?！?br/>
    武子剛不可置否。

    陳經(jīng)年目視遠方，隨口問了一句練劍需不需要找一部好的劍經(jīng)，咦，都忘記問了，李玄道上次在山神廟鼓搗的劍法，叫什么名。

    結(jié)果漢子勃然大怒，不管陳經(jīng)年剛從藥桶里出來，拎雞一樣把少年拎到后院，二話不，錘煉神魂，更以“切磋”名義，剛猛霸道的數(shù)拳，打得陳經(jīng)年差點哭爹喊娘。

    奄奄一息的少年郎蜷縮在墻角跟，半死不活。

    漢子居高臨下，冷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這青云印都還沒摸到門檻，就想分心練劍”

    滿臉鮮血的陳經(jīng)年悲憤欲絕，一邊嘔血，一邊沙啞答道“我是想問我那半個師傅的劍法，叫啥名來著”

    漢子很明顯的愣了一下，現(xiàn)眼神開始冒火的少年，武子剛尷尬一笑，一腳把少年踩暈乎過去。

    幫忙錘煉體魄嘛，暈厥和清醒，區(qū)別不大滴。

    結(jié)果那天晚上，陳經(jīng)年出了藥桶，換了老人這些天備好的衣物，就在后院對著自個兒旁邊的房間，破口大罵。

    陳經(jīng)年身形微微搖晃，走向內(nèi)堂那邊，癱倒在竹椅上，嘴唇顫抖，欲哭不哭。

    不知何時，黎老頭出現(xiàn)在少年身旁，笑問道“罵夠了”

    陳經(jīng)年不理會這茬，突然問道“黎叔，有酒沒”

    一只開封的酒壺在陳經(jīng)年眼前晃了晃，陳經(jīng)年接住后，老人有些好奇，“如今你這情況，喝酒不礙事”

    陳經(jīng)年扒開壺蓋，狠狠灌了口桃花春燒，“管他呢，我那便宜師傅曾，好男兒當喝酒，咱今兒個，也當它回好男兒。”

    老人望著嶄新的大門，突然問道“經(jīng)年，江湖有什么，竟讓所有人趨之若鳥”

    陳經(jīng)年白眼道“黎叔，那叫趨之若鶩?！?br/>
    黎老頭臉不紅心不跳，蠱惑道“你所向往的江湖，給道道”

    陳經(jīng)年搖搖晃晃起來，把手中酒壺高高舉起，“我所向往的江湖，那里有詩有酒有美人，有最寒冷的青鋒，有最冰涼的大雪，有最奔騰的大漠，有最醇美的畫卷?！?br/>
    “那里快馬烈酒，今日天山絕壁，明月積雪，下月江南煙雨，莼菜鱸魚，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

    “那里可以觀白鷺，看烏鴉，水底摸魚蝦；鶯穿柳，蝶戀花，王侯將相謝莫夸，夕陽西下，桃花大馬，浪跡天涯；寒風卷地，滿地落花，要把那販夫走卒羨煞?！?br/>
    “你有鮮衣怒馬，我有蔽履寒裘，且拔刀來，看誰能霜寒十四州；你是廟堂衙內(nèi)，我是廣陵釣叟，躺腹而歌，一韻詩，一杯酒，天地快哉風。”

    “你若想看最美的日出，我有扁舟可東游；你若想要鳳冠，哈哈，我又何懼揮劍向洛陽；你若喋血江湖，我便白衣長劍，來日祭你人頭?！?br/>
    “有劍道之神，孤城而守，有重瞳拓跋，踞北望南，吞天如虎，有千古女帝，蕩氣回腸，有北涼可掛弓，有皇帝可授，有俠之大者，千古憂愁一肩挑?！?br/>
    “南無涯，北妖刀，東海之畔立松濤；一曲蕭，一線喉，圣姑浪子到白頭，有佛門四寺、道家三宗、兵家四祖庭，有一島桃花可入酒，有無量劍氣可穿心，有一梆木魚，三世禪修，有神仙志怪、山丘野狐。”

    一口氣出心中所想的陳經(jīng)年，渾身暖洋洋，無比舒暢，“書上了，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這句話，美極了”

    少年舉壺邀月，痛快大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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