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用茶。”有著姣好面容的黑服屈膝,為我奉上一壺雀舌。我微笑,這會兒正是初秋,再怎么號稱的明前雨前,那也不過是近一年的陳茶,圖有個名聲好聽而已。而這茶水入口微澀而甘甜,解困消乏,正是飲用的好時節(jié)。
真是善解人意啊,我望著他仿佛兩把小扇子的長長睫毛??偹阒滥切┡畯?qiáng)人什么的為何喜歡來這里消費(fèi)了。
偌大一個單間只有我守著空落落的雕欄玉砌,越發(fā)有些無聊。隔壁傳來輕柔而甜美的聲音,估計是有公主在唱歌吧。我無聊地翻動桌上點(diǎn)歌單,發(fā)現(xiàn)扉頁上居然是小敏的寫真照。
這人還真是爭氣,居然離開蘇三后,下?;斐深^牌了?嘖嘖,我看著那一堆極盡能事的夸大宣傳,如果我從前不認(rèn)識她,光看這介紹,又是會寫詩會畫畫會彈琵琶,善解人意善解人衣的,外人還真以為李師師穿越來了。
我淡淡掃了幾眼,只是最后一行“自我介紹”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筆瀟灑的行書肯定不是小敏所寫,畢竟那人只有初中水平,能寫出如此有幾十年功力的字就太驚人了。關(guān)鍵是那詞非常有意思:
車如水,馬如龍。凝睇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小敏這是把自己比作綠珠了嗎?這詞寫的格外悲切,不知內(nèi)情的人乍一看,又是一出歌姬貴公子式的愛情悲劇。其中甚至有幾分那公子始亂終棄的哀怨。唉,我真是服了這人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水平。她倒是吃準(zhǔn)了歡場男女的心態(tài)。來這里都非富即貴的,也就這種物語一樣的悲劇故事才能打動人心。
我是一直知道她在蘇郁明這里的,只是世事煩擾,原本有心放過??磥?,是給臉不要臉了!要知道這些豪門貴婦最是無聊,真不知道她們在茶余飯后又要給蘇三潑怎樣多的臟水。
只是……彈得一手好琵琶嗎?我笑著,便問那個黑服:
“你這里,能給來彈幾曲嗎?”
“這里擅長樂器的公主很多,”黑服微笑抬頭,“不知您說的,是哪一位?”
小敏抱著琵琶進(jìn)來的時候,原本是帶著笑容的。然而就在我抬頭望向她的一刻,她柔美面孔如同蠟像般,瞬時失去了表情。
“你……”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忍不住叫出聲來。旁邊的黑服不明所以,忙使勁拉了她一下。小敏怔怔地看著我,而我依舊微笑。
我念書時的同學(xué)都說我是豪放女子,不拘錙銖之怨。可是有一樣他們說的不對:在情愛的星盤上,女人都是天蝎座。
“聽說你會彈曲子啊。”我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那么先來個十面埋伏吧。”
小敏臉色微微地變了。十面埋伏這曲子我小時候練過,曲調(diào)激越而高亢,光輪撥弦就能把人給累死,很是需要有苦功夫而彈奏的時候又心平氣和……顯然,她不夠這條件。
誰讓你睡我男人!混蛋!我心里罵道。小敏坐那里只撥弄了一下弦,便被我打斷。
“不對?!蔽移届o無波道,“輪撥呢,第一下就要表現(xiàn)出凌然氣勢,畢竟是虞兮虞兮奈若何的亂世呢,你這算什么樣子!”
“夫人教導(dǎo)你是看得起你?!焙诜娝樕蠞M是不忿,忙勸道,“還不快點(diǎn)!”
“什么夫人……”小敏嘟囔道。這一聲很低,卻被我聽見了。
眼皮一抬,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揚(yáng)手就潑了出去。翡翠茶湯伴著小如雀舌的茶葉濕淋淋地浸透了她的旗袍,看上去十分地狼狽。我一步步地走過去,把手上的粉鉆伸給她看。
“想拿就拿走吧?!蔽倚?。從前只覺得這玩意傳了無數(shù)人的手,非常的不吉利?,F(xiàn)在,反倒是占了它的光。小敏惱火地看著,卻根本不敢伸手。
“那么,請小敏拿出本事來再彈吧?!蔽覒袘械仵晾埜谎鲱^歪在沙發(fā)上,“不是么,人都說我是禍水,你倒是有能耐收兩家茶禮!”
“再彈!”我命令道。于是琵琶又嗚咽地響起來了,乏了底氣又確實基本功不咋地,那曲子聽上去和哀樂一樣。我只覺得耳朵都給這魔音修理了一遍,不覺惱火道:
“你還是放過我吧?!?br/>
聽出我的語氣帶著怨氣,黑服有些慌張。他微微屈膝,正在我以為他要說出什么道歉的話時,他居然反手一掌,硬生生給了小敏一耳光。
不理會身后那委屈的淚光,黑服依舊恭敬:“惹怒了您,她打死都是應(yīng)該的?!?br/>
接著幾十個耳光就噼噼啪啪地下來了。很快,小敏的臉就腫了起來,她也不敢哭,只是從喉嚨里哼哼兩聲,像是一只喪家之犬般。而那黑服并不曾留情,左右開弓,仿佛那根本就不是他手下的人一樣。
這算是苦肉計嗎?我頓時覺得非常乏味,也不想再難為他,于是道:“算了,你們可以走了?!?br/>
看來我不太適合做什么缺德事。真是想不出古代那些宮妃把下人打死的,是怎么辦到的。
是積累了太多的怨恨之氣嗎?
“還不快謝謝夫人!”顯然黑服松了一口氣。估計他也看出我就是上門來撒氣的,使勁又拽了一把還在哭著的小敏,后者跌跌撞撞地抱著琵琶就往外走。我很無奈地看著,喝了一口涼茶。
這什么服務(wù)啊,坐這里半天了,茶水都涼了也不給續(xù)上熱水!
我心里吐槽著,聽到隔壁那嘈雜之聲越發(fā)地大了起來。雕花玻璃上有人影幢幢,看來是發(fā)生了什么稀奇事,使得這些服務(wù)員寧可冒著被人罵的風(fēng)險也要去湊上看看。
純白不帶一絲雜色的毛皮迤邐到地,狐毛長如蘆葦蕩的水草,幾乎要把人整個埋進(jìn)去。皮草這東西,向來因為各種無聊組織的宣傳,總是與惡俗,暴發(fā)戶沾不開邊。而鹿皮沙發(fā)上的人,半醒半醉,黑發(fā)如墨遮住眼眸,純白貂絨毯子掩住他大半個身體,越發(fā)襯得他面龐如玉,眉間的一二分慵懶也不似世間那些酒色財氣,而給人以清貴之氣。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dú)憔悴。一瞬間我竟以為見到葉景明了,然而,終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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