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太監(jiān)走了大概半柱香,看看四周風(fēng)景卻不是朝著皇帝寢宮去的,岑修儒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公公,這是去哪兒呀?”
太監(jiān)腳步不停,微微側(cè)首,恭敬的回話道:“皇上在萬華宮等您?!?br/>
萬華宮?為何皇帝會去那種一年到頭沒什么人在的地方?
雖是有些奇怪,但想到馬上可以同皇帝獨處,岑修儒心里有些雀躍,便不再多問了。又約莫走了一炷香,兩人便到了萬華宮門外,領(lǐng)路的太監(jiān)終于停下了腳步,示意他進去。
岑修儒再次理了理衣裳,調(diào)整了下呼吸,這才推門而入。一進門環(huán)顧一下四面,便見皇帝坐在榻上,一手放在書案,兩手空空,胸膛微微起伏,低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什么。太監(jiān)們在點上角落的燭臺,掌燈的宮女在旁弄著暖爐,看來皇帝也是剛到不久。
“拜見皇上?!?br/>
聽見岑修儒的聲音,皇帝往地上看了看,冷冷開口:“都退下去。”
“……”埋著頭的岑修儒一怔,見房里的宮女太監(jiān)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排著隊退出了房,他跪在地上莫名其妙,看看門口又看看皇帝,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該出去。
“岑修儒。連朕的話,你都當(dāng)耳旁風(fēng)……”在岑修儒百思不得其解之時,皇帝總算抬起了眼簾,對上他的視線,怒道,“是不是?!”
“……臣知罪,臣這就退下!”岑修儒大驚失色,哪里來得及細想來龍去脈,只當(dāng)是皇帝喊他退下去,忙從地上爬起來準備出去,只是還沒往門口退上幾步,便聽見皇帝大喝“站?。 ?br/>
岑修儒急忙停下腳步,又彎腰一揖。
“過來?!?br/>
岑修儒急忙彎著腰上前幾步,臉上有些驚懼,被這么呼來喝去的,方才那點小期待早已蕩然無存。
“方才你同劉將軍說些什么。”
“……沒。沒說什么?!?br/>
原來又是為了劉將軍。岑修儒心里有些委屈,畢竟這半月來他已盡量避開劉將軍了,今次是對方尋他麻煩也就算了,居然還被皇帝撞見了。
“跪下?!?br/>
岑修儒不敢違抗,膝蓋一彎便跪在了皇帝榻前,跪下得太急,磕得生疼。
皇帝的眼底流淌著危險的氣息:“你說是不說?”
“劉將軍……劉將軍……”回想了一番方才與劉吟的對話,卻滿滿的全是些大逆不道的話,岑修儒如何也是說不出口。況且皇帝對劉將軍自小就是深信不疑,若是說了,恐怕會以為自己從中挑唆,怒氣更盛。
“你不說是嗎。”
岑修儒急得快哭出來了,忙搖頭,慌里慌張的扯了一句,“劉將軍只是看了看臣起的疹子?!彪m不全面,卻也不是謊話。
說到疹子,方才岑修儒替他系上面具時,皇帝低頭確實在他頸項看見了連片的紅色疙瘩,這大約不是說謊。只是這連帶著,從宴席后的關(guān)心,聯(lián)想到宴席間的出聲阻攔,更顯得劉吟對眼前這人是如此上心。
皇帝手握成拳,心里這團無名妒火升騰而起,幾乎將理智都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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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將軍,劉將軍,您不能進去?!?br/>
“本將軍何時連進皇上的御書房都要人準許了?”不顧太監(jiān)的阻攔,劉吟不費力便將身前的人一一推開,推開御書房的房門便是大步邁了進去。
開門的一瞬,夜風(fēng)亂了燭火,映得窗外的光影晃動,但燈火通明的御書房內(nèi)卻是空無一人。瞪了那些值守的太監(jiān)一眼,劉吟立刻扭頭往其他地方去了。
怕這岑修儒受罰完慘兮兮,他便牽馬在北宮門外他回府必經(jīng)之路等候,卻是等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人影,終于是按捺不住,進宮來尋。
已去過了皇上的寢宮,尋不到人便跑來御書房,誰知仍是撲了空,劉吟心中已隱隱有不好的預(yù)感,他知道這是皇帝故意的。偌大的皇宮,他將皇帝和岑修儒可能去的地方都尋了個遍,仍是不見兩人蹤跡,又不知過去多久,眼看夜已深了,他匆匆往來于各個宮殿,途徑御花園時,終于見到了皇帝領(lǐng)著一班宮女太監(jiān),在池邊不急不緩的走過。
劉吟心下盤算了一番,便上前去手一拱道:“皇上?!?br/>
皇帝半垂著眼簾,抬眼看了看他,笑了一笑,柔聲道:“劉愛卿真是好興致,明明腿腳不便,夜這般深了,還在這御花園游賞?!?br/>
劉吟大咧咧一笑,便放下了手:“怎比皇上國事繁重,如此更深露重,不知是從何處而來?”
“……”皇帝沒有回答,視線瞥向了別處,望著冒著蒙蒙白煙的池水,不知靜了多久,才答道,“朕只是去萬華宮批了幾本奏折,看了會兒書?!?br/>
劉吟見皇帝糾結(jié)許久終于還是答了,立刻一揖道:“皇上九五之尊萬金之軀,如此,臣便不打擾皇上休息了。”
說罷,便是轉(zhuǎn)身要走,還未邁出幾步,便聽見身后的人抬高了聲線。
“劉將軍?!?br/>
劉吟轉(zhuǎn)身:“皇上還有什么事兒嗎?”
皇帝并沒有看向他,只是望著池水淡淡道:“明知山有虎,何以偏向虎山行,今日損的是腿腳,明日又當(dāng)如何?”
兩人一同長大,對對方了解到連言語都可以省去,劉吟自然是聽出了這言外之意。他本不想與皇帝有什么沖撞,可一來他本就嘴不饒人,二來在皇帝面前沒規(guī)矩慣了,嘴里的話一時便沒有忍?。骸笆篱g本就有諸多巧合之事,皇上如此臆斷,恐怕不是明君所為?!?br/>
這話說得實在沖撞,但皇帝只是嘆口氣不置可否,也沒有再說什么,搖了搖頭,便帶著身后那一大幫子宮女太監(jiān)們走了。
而目送皇帝離去后,劉吟沒有遲疑,掉頭便往萬華宮去。
萬華宮中平日里鮮有人來往,即便是有宮女定期打掃,卻還是沒什么人氣,宮門外無人把手,劉吟也少了些與太監(jiān)的爭執(zhí),大大方方的走了進去。些許稀薄的光透過正殿的窗,也告訴了他尋找的人的位置,他上前推開正殿大門,便見那跪在書案邊的岑修儒。
聽見有人折回,岑修儒誠惶誠恐的回過頭,發(fā)現(xiàn)是劉將軍,臉上有些錯愕。
劉吟見他這受氣的窩囊模樣便是一股子無名怒火,大步上前拽著他的胳膊就想將他拉出去,卻不料起得急了,惹得他大聲呼痛,眼角都泛起了淚花。那跪了快三個時辰的腿早已酸麻沒有任何知覺,哪兒受得了這么突然的拖拽。
劉吟冷靜下來,松了手,卻是輕輕踢了他的腿一腳,換來一聲壓抑的呼痛。
“皇上讓我來問問你,可知罪了?”
護著發(fā)酸的腿,岑修儒縮著脖子道:“臣知罪?!?br/>
“何罪?”
“臣監(jiān)管不力,未留意皇上的蝴蝶凍著了。”
見岑修儒含著眼淚,一臉愁苦的說出這個理由來,劉吟幾乎要噴笑出來:“……皇上是這么說的?”
然后便見岑修儒點了點頭。
下不罰監(jiān)管的太監(jiān),上不罰禮部尚書,偏偏罰他這全然不相干又不上不下的一個禮部侍郎,這種理由皇帝竟能說得出口,也得虧岑修儒能信。天才,這兩個都是天才。
“那皇上都走了,你怎么還跪著?!?br/>
“皇上說要跪到天亮的?!?br/>
“那你打算在這兒跪多久?”
“到天亮?!?br/>
劉吟真想一巴掌糊死他,揚起手半天,卻是蹲下來,一下拍在他腿上,大力得揉起來。
“啊啊哎哎……劉將軍。疼……疼?!备械桨l(fā)麻的腿傳來針扎一般的痛感,岑修儒忙用雙手按著劉吟的手,想把這手拉開。
劉吟卻是游刃有余,一面揉動一面道:“岑修儒,你就是這么不懂得知情知趣,才不受皇上待見,知道不?”
“……?”
“皇上要你跪到天亮只是一時氣話,但君無戲言知道嗎?不然現(xiàn)下他走了,又為什么不留人看守?”
岑修儒聽見這話,仍是一愣一愣的,而后則轉(zhuǎn)為將信將疑。不比對方這木魚腦子,劉吟對皇帝的性子了如指掌,稍稍一想,便將這前因后果看了個透。
皇帝是最討厭虧欠別人的,恐怕是想到今夜建豐侯為他解圍的事,才改了主意,雖然沒留人看守,但知道他素來一根筋,怕他真跪到天亮,才會糾結(jié)之下把萬華宮這地方告訴自己。
“你若真在這兒跪上一夜,凍出病來。豈不是讓皇上內(nèi)疚,皇上一內(nèi)疚,就會覺得你不懂看眼色,更討厭你!”
威嚇完還將信將疑的人,劉吟不再多想,將握在手上的劍往腰上一掛,放過了他的腿,再度站了起來,道:“來,送你回府,站得起來嗎?”
岑修儒捂著生疼的腿,看了看劉吟,卻是沒有動。他便是再笨也看得出來皇帝不喜歡自己同劉將軍走得太近,何況劉將軍又哪會真這么好心?他忙擺擺手,支支吾吾道:“不。不勞煩劉將軍了,休息一陣,我便自行回府……哎哎哎哎!”話說到一半,劉吟已是一彎腰將他拎了起來,岑修儒只覺得腿腳一陣刺痛。
剛剛被松開,岑修儒便是雙腿打顫,屈膝往前摔去,好在劉將軍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了住,然后他只覺得身子一個頭重腳輕,眼前一晃已正對著劉吟的耳畔。
劉將軍竟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盡管知道這劉將軍從小就是體格超群,但想到自己氣力敵不過對方也就罷了,還被這么輕輕松松的抱起來,岑修儒仍是汗顏不已??呻S著劉吟調(diào)整姿勢將他顛了幾下,害怕摔下去的岑修儒還是不由自主的環(huán)住了對方的脖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