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紅面容憔悴,依靠在墻壁上,唇瓣輕輕顫動著,仿若連說話都廢盡她的力氣,可是就算她自己都變成這樣虛弱了,卻還是一心念著十五。
開口的第一句,也是因為十五,“他……怎么樣了?”
尼邇收回搭在門把手上的手,皺著眉頭望著她,“他沒事,倒是你,一副快死了的模樣。”
崔紅虛弱的搖頭,苦笑,“我沒事。”
尼邇噙著眉頭,盯著她,“你這樣并不像是沒事的樣子?!?br/>
崔紅別過頭,用發(fā)絲遮住一半的臉頰。其實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模樣,她也想將自己打理好,在十五的面前展現(xiàn)出自己最好的一幕。
但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這種時候,她完全沒有心思照顧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照鏡子。
“我真的沒事,你讓開,我進去看看他?!?br/>
尼邇守在門口未動,靜靜看了她片刻,緩緩啟唇,“去找趙醫(yī)生看一下?!?br/>
“我說了沒事就是沒事!你就不要管我了!”崔紅拼命搖頭,側過身,想從他身邊擠進去,卻被他一把扣住纖細的手腕。
尼邇沒有任何商量的口吻,“必須去?!?br/>
崔紅被她扯的踉蹌了一下,身子前后微晃,腦袋有一瞬間的暈眩。她抬手扶額,再回過神之后,已經(jīng)被尼邇不管不顧的拽到了趙醫(yī)生辦公室門口。
她舔舔干涸的唇瓣,“我說了——”
“你閉嘴。”尼邇沉聲打斷她。
崔紅抿唇,選擇沉默。
房門推開,正在看病歷本的趙醫(yī)生被突然闖入的兩人驚到。
“有什么事嗎?”
尼邇扣著崔紅的手腕上前,直言,“給她看看?!?br/>
趙醫(yī)生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轉過視線盯著崔紅看了幾眼,皺眉,“坐下吧?!?br/>
崔紅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么,趙醫(yī)生卻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一樣,先一步出聲,“你現(xiàn)在看上去極度虛弱?!?br/>
崔紅垂頭,彎腰在桌前坐下。
“麻煩您了?!蹦徇兯砷_手,轉身到門外等候。
房門闔上,崔紅看著趙醫(yī)生,試著小聲道,“趙醫(yī)生,我沒什么事,就是最近沒休息好,我想知道十五的情況怎么樣了?他還好嗎?你們那種電擊療法,真的對他的身體沒有傷害嗎?”
“……”趙醫(yī)生看著她,沉默良久,然后嘆了口氣。
“小姑娘,來的時候我是知道的,看著你日漸消瘦成這樣的,老實說,我作為一個外人,都覺得心疼,你把自己弄成這樣,就不想想自己的家人?”
崔紅怔住,目光落在桌面上,陷入沉思。
趙醫(yī)生取出聽診器,站起身,接著道,“他對你很重要我知道,但是這得在你自己身體健康的前提下,如果你再這樣下去,他康復了之后,你病倒了,得不償失?!?br/>
崔紅沉默,趙醫(yī)生看著她思索的模樣,沒再多少,點到為止。
簡單的檢查一番,趙醫(yī)生拿出紙筆,給她開了個單子,道:“失眠情況嚴重的話,就按我這個藥單去買藥,其他的安眠藥就不要再吃了。”
崔紅接過,點頭道謝,“麻煩您了?!?br/>
趙醫(yī)生垂下頭,翻開病歷本繼續(xù)剛才未完的工作。崔紅推開椅子,走到門邊,正準備開門,身后又忽然傳來趙醫(yī)生語重心長的聲音。
“記住,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藥,而是好好休息、按時吃飯?!?br/>
崔紅腳步頓了一下,點頭,走了出去。
門外,看見她走出來,尼邇快速摁滅手里的煙頭丟進腳邊的垃圾桶里。
崔紅原本低著頭的,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她緩緩抬起頭,就看到尼邇丟煙頭的動作,愣了一下,“你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
尼邇搖頭,“沒抽,只是好奇?!?br/>
“哦?!贝藜t并不是很感興趣,輕點了兩下頭,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尼邇站在走廊一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睛里淡淡籠上一層薄霧。
這是對朋友的擔心,以及愛莫能助的無力。
以前他不懂這些,身邊來來去去許多人,在他眼里都是過路人。他從來不準備在這些過路人身上浪費時間。
以前他不懂這些,身邊來來去去許多人,在他眼里都是過路人。他從來不準備在這些過路人身上浪費時間。也從不去關注這些人是如何生活的。
然而這一次,在他不能控制的情況下,他開始熟識某個人的作息以及喜好。
這在以前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尼邇垂頭,嘴角輕輕抿起,帶著一絲笑意,轉身消失在走廊里。
——
前一天謝堯天在電話里說今日能到,崔紅當時記得,但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她把這件事給忘了。
以至于謝堯天到了之后,打電話給她沒人接,完全聯(lián)系不到人的情況。
最后他在機場打了個電話給林浩,讓林浩去查住址,自己在路邊招了一輛車。
到的時候,外面下起毛毛細雨,出來的匆忙,是不可能還記得帶傘的。
謝堯天推開車門,身著純黑色的妮子大衣站在細雨中,頎長的身影立在街邊,清冷又顯眼。
他放下手里的小型行李箱,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雨水落在他的發(fā)上,沒有瞬間染濕,倒是灑上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晶瑩水珠。
取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出去。
“喂?”
謝堯天抬手捏著眉心,目光遠遠望著不遠處的那棟被高高圍墻層層圈住的別墅,“我到別墅門口了?!?br/>
“什么?”
接電話的尼邇愣了一下,剛剛閉著眼假寐了小會兒,以至于現(xiàn)在突然被一通電話叫醒時,他的理智還不是很清晰。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沉沉的聲音響起,“我是謝堯天。”
尼邇眼眸眨了眨,迷蒙的眼睛漸漸恢復清明,站起身,取過椅子上的外套,“好的,稍等一下,我現(xiàn)在出來?!?br/>
“嗯?!敝x堯天默聲掛斷電話。
幾分鐘后,別墅大門被人從里面打開。
謝堯天推著行李箱上前,目光與開門的尼邇對視一眼,雙方同時一愣,點頭,隨后又面無表情的移開了視線。
兩人性子很像,都不愛說話,并且也沒有主動想要和對話搭話的意思,所以每次謝堯天和尼邇單獨相處的時候,氣氛都很詭異的安靜。
還好沒有第三個人在,不然都得被兩人給凍死!
——
走進別墅,有傭人上前幫忙取行李。謝堯天抬頭,目光在大廳掃了一眼,總算是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人在哪?”
尼邇當然知道他問的是誰,下顎微微抬起,往樓上遞去一眼,“他在樓上?!彪S后便邁腿往前帶路,謝堯天頓了一下,沉默跟上。
到達十五房前時,尼邇忽的停下腳步。
“他……可能還在休息,你要不要待會兒再……”
“不用了,我進去看看?!敝x堯天冷然拒絕。
尼邇沒再說話,擰著門把手推開門。
十五剛醒,兩人來的正是時候。聽到動靜,他躺在床上緩緩扭頭,雙目無神的朝兩人看來。
看到十五的第一眼,謝堯天便緊緊皺起眉來。
“怎么還是這樣?”
尼邇垂眸,眼里掙扎少許,道,“他一直不配合治療,身體被拖垮。”
謝堯天神色緊張,走到床邊,靜靜的打量著十五。
如果以前用面黃肌瘦來形容他的話,那么現(xiàn)在,他就便是一具披著皮肉的骨架子而已。
瘦!實在是太瘦了!瘦的不成樣子!
整張臉的臉頰凹陷,顴骨高高凸起,以前帶著些肉感的娃娃臉此刻完全看不出來。
還有從前出彩的大眼睛,在此刻看起來也只覺得異常驚悚。
臉頰蒼白甚至泛著憔悴的枯黃,唇瓣干涸,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用一個句話形容,就是一具風干的尸體。
尼邇站在床邊不遠處,他能感覺的到此刻從謝堯天身上傳來的深深寒意。他思索良久,終是安撫性的開口,“趙醫(yī)生說,目前情況還算好。”
謝堯天擰眉,沉著臉色在床邊的空椅子上坐下。
拖動椅子的時候發(fā)出一聲聲響,原本正雙目無神看著天花板發(fā)呆的十五,似乎才被這響聲喚醒,目光對焦,落在謝堯天身上,薄唇輕輕闔動,低弱的吐出兩字,“老大?”
謝堯天身子頓住,抬頭看向他,“是我,我來看你,你感覺怎么樣?”
十五沒答,不知是不是反應慢,還是怎的。他只默默的看著謝堯天不放。
尼邇也略覺得有些驚訝,以往十五清醒的時候很少,現(xiàn)在他既然認出謝堯天了,怎么又不說話了?
“他怎么了?”
謝堯天不了解他的情況,扭頭問尼邇。
尼邇緩緩搖頭,“我不清楚,他清醒的時候很少,少數(shù)清醒的時間里,也是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說著話?!?br/>
謝堯天了然的收回視線,再次看向十五,“想說什么?”
十五還是沒有出聲,一直靜靜的看著他,就好像所有話都藏在了眼睛里一樣。
謝堯天緊皺的眉頭漸漸撫平,既然他不愿意開口,那便由他來說,“這里有最專業(yè)的醫(yī)生和最頂級的治療設備,你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好好配合治療就行。”
“……”十五看著他沒反應,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
不知道為什么,僅僅是看著他的眼睛,謝堯天腦中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副畫面。
——窗外下著雨,屋內陰暗角落里結著一個蜘蛛網(wǎng),伴隨著窗外的雨水落下,蜘蛛網(wǎng)輕輕顫動著,晶瑩的水珠掛在上面搖晃,旁邊一只五彩繽紛的蝴蝶被牢牢的黏在蜘蛛網(wǎng)上。它在拼命掙扎著,拼盡全力的掙扎著,似要與網(wǎng)做個魚死網(wǎng)破!
但終究,雨停了的那一刻,它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虛弱的垂下了那美麗的翅膀。
……
在謝堯天的眼里,那只蝴蝶,和眼前的十五無差別。
某一根柔軟的心弦被撥動,謝堯天看著他,忽然沉沉的出聲,“好好休息,會好起來的?!?br/>
十五低斂著的眉眼顫了一下,干渴的薄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么。
謝堯天沒有注意到,他已經(jīng)收回視線站起身。
“……對、不起……”
輕輕的,就像是雨滴落在泥地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謝堯天離去的動作穆然一震,錯愕的轉頭,看向他,似乎在疑惑剛剛的聲音是不是從十五口中傳出來的。
“他說,對不起?!币恢闭驹谂赃呌^察著的尼邇,并未錯過剛剛十五的唇形,沉聲又重復了一遍。
“對不起?為什么要對我說對不起?”謝堯天眸色轉了一下,復又走到床邊垂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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