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又遇
鄭蕓菡回府后專心等著鄭煜堂回府，可今日處處透著不對勁，都過了他平時歸家的時間，仍不見半個影子。
鄭蕓菡心不在焉，入睡之前還想著，見到大哥后要叮囑他近來不可過于張揚(yáng)，順道打探一下他近來更欣賞哪類女子，加快娶妻的進(jìn)程。
懷著心事，她睡得并不安穩(wěn)，剛過寅時中就被真兒震醒了。
鄭蕓菡驚彈而起，捂著心口掃視屋內(nèi)，茫然道：“我以為房子塌了……”
真兒與善兒齊齊蹲在她的床前，一個握她的左手，一個握她的右手。
善兒：“姑娘，外頭……有點(diǎn)事情，您且穩(wěn)住?！?br/>
真兒：“怕是與房子塌了無甚區(qū)別了……”
鄭蕓菡脫口而出：“安陰公主來搶親了？！”
兩人一愣，齊搖頭。
善兒：“大公子昨夜……一夜未歸。”
鄭蕓菡心頭一抖，顫聲道：“他、他怎么了……”被綁？被侮辱？還是暴斃……
真兒：“已直接去衙署上值了?！?br/>
鄭蕓菡：？
善兒：“然……外頭來了一位女子，聲稱昨夜與公子……今日奉公子之命前來侯府，入住公子院中……”
……
鄭蕓菡匆忙梳洗裝扮沖出嘉柔居。
天色還未大亮，鄭煜堂的院子亮著燈火，隱隱能看到有大哥院中果然有奴仆進(jìn)出，似在收拾房間。
鄭蕓菡帶著婢女走進(jìn)，奴仆見到她紛紛行禮，她想打聽一下里面的情況，還沒張口，不遠(yuǎn)處傳來一道柔聲：“是七姑娘嗎？”
鄭蕓菡扭頭看去，只見大哥書房門口站著個清秀佳人，穿淡黃色羅裙，垂髻婉約藏嬌，眼波里含著讓人動容的柔情。
這就是讓她一向清高自持的大哥第一次夜不歸宿的女人，杭若姑娘。
杭若淺笑著，剛邁一步，鄭蕓菡逃命一樣轉(zhuǎn)身就跑。
杭若愣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我嚇著她了？
鄭蕓菡直接跑出了府。
彼時，開門營業(yè)的都是做小買賣的店面，賺的多是往來路人與趕早上工之人的錢。長安越有格調(diào)的店越不愛早起貪黑，都是揣著時辰讓客人等。
一家簡陋茶館里，池晗雙拖著疲憊的身軀，撐著沉重的眼皮，一句話能插三個呵欠：“這大抵……是我喝過最早的……早茶了……”
她環(huán)視四周：“我上一次在這種樸素簡單，八面來風(fēng)的‘雅間’里喝茶，應(yīng)該是上輩子的事情了吧……”
鄭蕓菡對她說了兄長夜不歸宿帶女人回家的事情，耷拉著腦袋，很沒有精神。
池晗雙想拍桌震一震她，見矮桌積著厚厚的污垢油膩泛光，默默收手，語重心長道：“雖說你一直努力將母親欠下的盡力彌補(bǔ)給兄長，可你到底不是母親，只是妹妹。你幾位兄長正值血?dú)夥絼偟哪昙o(jì)，我觀你這個模樣，像是做母親的發(fā)現(xiàn)乖順的兒子忽然通曉男女之趣，心思在自己設(shè)想的路上越走越歪，眼看著就要化身惡婆婆的前兆！”
見好友無動于衷，池晗雙咬牙放狠話。
“男人這玩意兒，你不能抱有太多的期待。說出來你大概不愛聽，有時候男人之間的攀比十分莫名其妙，好比哪家十三歲就嘗了成人之樂，再看比他大的好友時，會覺得自己在年歲上雖然矮了一截，在閱歷上卻是竹節(jié)拔高睥睨眾人……”
“遠(yuǎn)的不說，就說那弱冠過半的懷章王至今連個像樣的女人都沒有，多少人暗中揣測他是在戰(zhàn)場上傷了要害無法人道呀！他瞧著一派威武霸道的樣子，指不定私底下求醫(yī)問藥呢，男人在這方面，很講尊嚴(yán)的。”
“令兄的確剛正，然他也會有二三好友吧，好友在一起，說些葷話段子總有吧？你試想一下，令兄這樣才高八斗辯思敏捷之人，在這類話題里只因缺乏經(jīng)驗而成了個無聲啞巴，平白落了下乘，以他事事愛較真，有機(jī)會要勝，沒有機(jī)會創(chuàng)造機(jī)會也要勝的瘋……”
鄭蕓菡眼皮一抬，看了她一眼。
池晗雙面不改色：“……風(fēng)范，尋個不錯的女子一起探討成人之樂，完全可以理解。”
為了增強(qiáng)語境，池晗雙忍著油膩叩響桌面，一字疊一響：“你這老母親般的想法，很危險吶?！?br/>
鄭蕓菡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最后悶悶道：“安陰公主可能瞧上我大哥了?！?br/>
晨間的茶座并沒有多少人，兩人都靜默時，甚至能聽清外頭來往的車馬人聲與店中掌柜訓(xùn)斥伙計的聲音。
池晗雙嘴巴張的有雞蛋大，少頃，她探身握住好友冰涼涼的手：“對不住，我誤會你了，令兄還缺多少女人？要我?guī)兔退偬钜惶詈笤簡?？我個人的看法是，要讓你大哥逃過一劫，還得靠你那個不知道躲在哪家的未來嫂嫂才行！明媒正娶，她還敢搶婚不成！”
鄭蕓菡扯著嘴角笑了一下，無力回應(yīng)。
若大哥真的認(rèn)了杭若姑娘，她也確是良人，真做了嫂嫂鄭蕓菡也無二話。
可杭若出現(xiàn)在這個節(jié)骨眼，她覺得古怪，安陰的試探，又讓她心慌。
古怪與心慌之外，還藏著“兄長同時也是有男女情愛的正常男人”這樣的陌生認(rèn)知。
它們疊加而來，她需要點(diǎn)時間接受，這才尋了好友傾吐心事。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茶館簡陋，只用活動的木板將臨街一排隔成單個茶座，垂簾作門，轉(zhuǎn)頭就能瞧見寬闊的街景。
街上仍沒有太多行人，多是馬車來往，不是出城做生意的就是為官上值的，忽的，一輛熟悉的馬車自街上駛過，鄭蕓菡一驚，用茶盞擋住自己：“安、安陰公主的馬車！”
鄭蕓菡離開曹府時，專程記了安陰公主馬車的樣子，想著以后要避開。
池晗雙后知后覺望出去，沒看到安陰的馬車，卻看到跟在安陰后頭的馬車：“咦？怎么是她家的?！?br/>
聞池晗雙所言，她疑惑道：“誰？”
池晗雙：“安陰公主我倒是沒留意，不過剛才過去的那輛，是左相府的，我見商怡珺用過?！?br/>
左相府，商怡珺？
池晗雙嘟噥：“奇怪，怎么這個時辰出門呀……”
鄭蕓菡腦子里第一反應(yīng)是曹府花宴時舒清桐為她出頭的事情。
舒清桐與左相之女是至交好友，所以安陰公主找上了商怡珺？
鄭蕓菡下意識想追出去再確認(rèn)一眼，剛一起身，腳下軟墊在油光泛亮的竹編坐塌上滋溜一滑——她整個人向后倒去！
隔開茶座的木板是活動抽置的，這樣就可以靈活改變茶座大小，應(yīng)對各類人數(shù)。
轟的一聲，隔板被撞出卡槽，兩枚少女齊聲驚呼，又一聲響，門板砸在隔壁的矮桌邊，以一個滑稽的角度斜在那里。
更滑稽的是，鄭蕓菡正躺在那木板上，一邊感受著五臟具裂，一邊與捏著茶盞閑步到她身邊，居高臨下睥睨她的男人四目相對。
看清隔壁坐著誰時，池晗雙腿一抖，慢慢捂住自己的嘴巴。
為什么懷章王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茶座另一邊，是個六旬左右的老者，這一鬧沒嚇到王爺，倒是將他嚇得不輕，正捂著心口喘息，肩膀起伏不定。
衛(wèi)元洲抬眸看向趕來的店家與小二，飛快握住鄭蕓菡的手臂，人就跟小雞似的被提起來站穩(wěn)，恍然錯愕間，她好像看見男人眼里的戲謔。
待店家走近，衛(wèi)元洲已開口：“是認(rèn)識的，勞煩將隔板拆了，桌子并一并?！?br/>
顯然這家店時常這樣經(jīng)營，二話不說開始干活，茶座頓時兩倍大。
氣氛，它很尷尬。
池晗雙想到自己剛才說的話，自動自發(fā)往鄭蕓菡身后藏。
衛(wèi)元洲掃了鄭蕓菡一眼：“沒傷到吧？”
鄭蕓菡堅定搖頭。
衛(wèi)元洲挑眉：“內(nèi)傷可大可小，不要憋著?！?br/>
鄭蕓菡再搖頭，聲若蚊蠅：“沒事?！?br/>
她還沒忘自己剛才要做什么，正欲開口請罪告辭，就見衛(wèi)元洲已坐下，悠然道：“沒事，就一起飲個早茶。”
鄭蕓菡一愣，她方才說的是自己沒事，不是她閑來無事！
一著急，她脫口而出：“有事！”
衛(wèi)元洲眼尾一挑，正經(jīng)點(diǎn)頭：“那就有勞孫郎中為鄭姑娘診一珍?！?br/>
鄭蕓菡臉頰燙紅，她說的是手頭有事，不是身體有事！
又后知后覺的想，他怎么這個時辰在這種與他身份極不相稱的小茶館看大夫？！
莫非……
陡然撞上男人幽深的眼神，他似是將她心中所想看了個明白，鄭蕓菡心頭一顫，一瞬間仿佛見到了當(dāng)初毫不留情要求她賽馬的懷章王。
惹到了他，不吃一套大棒甜棗組合拳，是不能走的。
背后議人果然要遭報應(yīng)，說的內(nèi)容還這般羞恥……方才他若就在隔壁，那些話應(yīng)當(dāng)都聽到了吧。
池晗雙已經(jīng)在她身后縮成了球。
雖然晗雙時常與她說道外頭的事兒，但從未抱著散播的惡意去害誰，總是前腳與她吐痛快了后腳就忘。今日若非自己將她拉出來說話，她也未必遇上此刻的局面。
可怎么又是他……
鄭蕓菡此刻只想找個麻袋先將自己的臉套住，再湊上去對他說：打吧，打完了放我們走好不好？
然后，衛(wèi)元洲就看到那個驚嚇到雙頰飛霞的少女，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神情坐下，伸手遞給孫大夫時，一雙水靈明亮的星眸英勇一閉，頭微微一側(cè)，活像學(xué)堂里觸怒了夫子的學(xué)生被打手板時的樣子。
衛(wèi)元洲終是沒忍住，借著低頭飲水的動作，強(qiáng)行將上揚(yáng)的嘴角壓了下去。
同一時刻，鄭蕓菡的身后升起一顆鬼祟的腦袋，池晗雙將衛(wèi)元洲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男人眼中的璀璨，嘴角的笑意，她眉頭一皺，忽然覺得她們今日未必是絕路。
池晗雙覺得氣氛有點(diǎn)干，笑著打圓場：“王爺怎會清晨在此？”
衛(wèi)元洲望向池晗雙時，眼底的笑意明顯淡了些，“哦，本王平日里雖總是一派威武霸道的樣子，但少不得有個求醫(yī)問藥的時候?！?br/>
池晗雙：我不該開口的。
鄭蕓菡將好友的頭按回去，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擋住她，迎上衛(wèi)元洲不太愉快的目光，鎮(zhèn)定道：“王爺抱恙，實(shí)在令人心痛惋惜，小女身上無恙，就不打擾王爺……”
“這茶座不太隔音，鄭姑娘嗓音獨(dú)特動聽，縱然本王無意做竊聽鼠輩，仍是被迫聽了些……”
衛(wèi)元洲漾出一個溫柔的笑來，“安陰公主回長安后暫無居所，本王府上常年冷清，陛下便恩準(zhǔn)她住在懷章王府陪伴本王的母親，這可不巧了嗎，本王方才似乎聽到鄭姑娘說什么搶……”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我們什么都沒說！”
衛(wèi)元洲的目光掃過兩人，落在鄭蕓菡的身上。
鄭蕓菡被衛(wèi)元洲看的極其不自在，腦子里閃過剛才看到的兩輛馬車，心中一動，神情肅穆的迎上他的眼神。
“既然都說到這份上，眼下有件事情，正適合王爺來做。”
她目光灼灼，稍稍湊近，押著一個神秘兮兮的調(diào)子：“王爺，娶妻生子兒孫滿堂，行大孝之舉，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