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計夫順坐公共汽車趕到鎮(zhèn)上上班，在鎮(zhèn)東招手站一下車就看到，郝老二和那五個光頭地痞正被幾個派出所的合同民警押著修路，兩個一組銬在一起，六個人銬成了三對，銬子是經(jīng)過加工改進，兩個銬圈之間用鏈條鎖上的長鐵鏈連著，并不影響干活。
計夫順很滿意，夸獎合同制民警說：“不錯，不錯，你們還真有辦法哩！”
正在路面上填土的郝老二看見計夫順，破口大罵：“計夫順，我操你媽，你賴?yán)献?！?br/>
一個民警馬上沖過去，電棍一指：“郝老二，你又要調(diào)皮了是不是？干你的活！”
郝老二不敢作聲了，又老老實實干起了活。
計夫順倒沒生氣，走到郝老二身邊，挺和氣地說：“郝老二，你這次可罵錯人了，要罵你得去罵賀市長！你狗東西不是給賀市長寫過人民來信么？賀市長看過信就來火了，讓我好好收拾你！賀市長說了，光銬在兔市上示眾太便宜你了，還是得讓你用勞動洗刷靈魂，我就根據(jù)賀市長的這個重要指示精神，讓你修路了，你要不信，修完路后可以再給賀市長寫入民來信！”
郝老二又“日娘搗奶奶”地罵起了賀家國。
計夫順并不制止，對公安人員交代說：“郝老二怎么污辱謾罵市領(lǐng)導(dǎo)的，你們記下來，等市領(lǐng)導(dǎo)來檢查工作了，你們做個詳細(xì)匯報，——有錄音機最好錄下來，免得這渾蟲日后賴賬！”交代完，邁著方步，沿中興路進了鎮(zhèn)里。
不緊不忙走到鎮(zhèn)**門口，正碰上鎮(zhèn)長劉全友。
劉全友問：“計書記，你昨個兒不是說病了么？咋一早又來上班了？”
計夫順笑了笑：“病好了，讓賀市長的三百萬貸款一下子給治好了！”
劉全友以為聽錯了：“三百萬？貸給咱？計書記，你不是開玩笑吧？”
計夫順很正經(jīng)：“開什么玩笑？我把度假中心的那八十八畝地抵押出去了！”
劉全友愈發(fā)驚愕，眼瞪得像燈籠：“老計，你……你膽也太大了吧？都騙到賀市長頭上去了？那塊地咱可沒向縣國土局交一分錢的國有土地轉(zhuǎn)讓費啊，土地證是靠關(guān)系辦出來的！”
計夫順?biāo)奶幙纯?，見周圍沒人，才說：“劉鎮(zhèn)，你嚷什么嚷？小點聲好不好？咱陪著賀市長這么起勁玩海選，賀市長也得為海選付點代價嘛，不能光付給甘子玉他們不付給我們嘛！”
劉全友想想也是，不作聲了，跟著計夫順上了樓，進了計夫順的辦公室。
計夫順以為劉全友要匯報工作，到辦公桌前一坐下就問：“劉鎮(zhèn)，有事？”
劉全友吞吞吐吐道：“計書記，有了這三百萬，咱的工資能補發(fā)了吧？”
計夫順笑了：“劉鎮(zhèn)，這錢還沒騙到手呢，怎么用以后再議吧！??？”
劉全友點頭應(yīng)著，不太情愿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來了：“計書記，河塘村民主了，甘子玉嚷著要反腐敗，別的自然村、行政村也不好老跑去蹭飯了，咱得活人啊，工資不發(fā)真不行了！你別批評我又打個人小算盤，這個人的小算盤不打，公家的大算盤也打不好?！?br/>
計夫順知道劉全友的日子比自己還難過，安慰說：“全友，你放心，錢一到手總得發(fā)點，全補不可能。一共三百萬，農(nóng)中教師加鎮(zhèn)干部三百多口子人，全補工資一下子就光了?！?br/>
劉全友可憐巴巴地問：“老計，能補發(fā)半年么？”
計夫順想了想：“全友，別人我不敢保證，對你我敢保證！你就好好配合我把這三百萬弄到手吧，縣國土局的工作一定要做好，千萬別露餡！”
劉全友連連道：“老計，你放心，你放心，我全力配合！”說罷，真要走了。
計夫順卻把劉全友叫住了，說：“劉鎮(zhèn)，你也別光想著自己的工資，正事也得往心里去！對河塘村，咱倆分個工好不好？那個民主產(chǎn)生的村委會，你多盯著點，別真讓甘子玉搞成看相算命專業(yè)村了！村黨支部的工作我重點抓，準(zhǔn)備今天和段繼承好好談次話，明天給他們村全體黨員開個會，搞黨員結(jié)對于活動，把支部和黨員的威信重新樹起來！”
劉全友皺了皺眉頭：“計書記，這又何必呢，民主選舉的結(jié)果，咱還管那么寬干啥？再說，就算搞成了看相算命專業(yè)村，只要能把經(jīng)濟帶動起來，咱不多收稅嗎？工資就有著落了！”
計夫順十分嚴(yán)肅：“再民主也不能不要黨的領(lǐng)導(dǎo)，看相算命這一套更不能搞，就是一年有幾百萬的稅收也不能搞！基本國策上的教訓(xùn)還不深刻呀？還敢違反黨紀(jì)國法呀？劉鎮(zhèn)，你可別忘了，咱們身上現(xiàn)在都還背著處分呢！”
劉全友不太服氣：“老計，你別說現(xiàn)在就不違法，吳主任把那些超生婦女的婆婆娘關(guān)了一院子，不違法呀？農(nóng)村工作就那么回事，說你違法你天天違法，說你不違法你就不違法。”
計夫順心里認(rèn)同劉全友的話，嘴上卻不能不反駁：“這是兩回事！基本國策一抓緊，超生婦女都逃了，不把她們的婆婆娘弄來，我們怎么處理？有啥好招數(shù)，你給我拿出來！”
劉全友獻計道：“其實，把婆婆娘弄來解決不了問題，吳主任昨天還和我說哩，弄來這么多婆婆娘做人質(zhì)，只有一個孝順媳婦來投案，小媳婦們歡欣鼓舞哩，普遍反映：說婆婆本來就是媳婦的天敵，我們把這些婆婆娘收得好，省得在家礙眼。我看咱得改進措施，別關(guān)婆婆娘，專關(guān)小媳婦的親娘，保證超生婦女一個個主動來投案！”
計夫順從善如流，連連道：“好，好，這主意好，馬上通知吳主任這么改進一下！”繼而又感嘆，“劉鎮(zhèn)啊，對基層情況你比我更了解啊，我怎么就沒想到婆媳關(guān)系這一層哩！”
劉全友挺得意：“還不是在長期工作中積累的經(jīng)驗嘛！”又順著這個話頭扯到了河塘村，“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河塘村這個民主產(chǎn)生的村委會是賀市長和縣上一手抓的試點，和咱的關(guān)系就不大，搞好了是賀市長和縣上的成績，搞砸了也是他們的責(zé)任，這選完也就完了，犯不著多想了?！?br/>
計夫順再次嚴(yán)肅起來：“哎，劉鎮(zhèn)，你可別給我糊涂，河塘村的事怎么就完了？要我說不但沒完，而且才剛剛開始！我們的黨員干部和群眾這么離心離德，怎么得了??！”
次日，在河塘村全體黨員會上，計夫順的說法就更嚴(yán)重了，認(rèn)定段繼承、白鳳山和九個黨員干部的競選失敗，實際上就是共產(chǎn)黨在河塘村下了臺。計夫順要求每一個黨員都從這次競選失敗中汲取教訓(xùn)，以身作則，對全村群眾進行分工包干，和村上的困難戶結(jié)對于，扶貧幫困，用實際行動向河塘村的群眾證明：黨員干部還都是好樣的，做不到，就請他現(xiàn)在退黨。說到最后，計夫順還向到會的河塘村的三十二位老少黨員同志鞠了一躬，說是代表鎮(zhèn)黨委先謝謝了。
河塘村的三十二名黨員這下子覺出身上的壓力，一種近乎悲壯的氣氛產(chǎn)生了。村支書段繼承代表河塘村黨支部和到會的三十二名黨員同志向計夫順和鎮(zhèn)黨委表了態(tài)：一定按鎮(zhèn)黨委的指示，把這次結(jié)對于的工作做好做細(xì)，從頭做起，從小事做起，從河塘村群眾最需要的地方做起，在盡可能短的時間里重鑄黨組織應(yīng)有的形象和威信。
就在河塘村三十二位黨員到鎮(zhèn)黨委開會那天，河塘村新一屆村委會也在開會，開得很民主。開會之前，新主任甘子玉廣泛散煙，不管會抽不會抽，一個村委甩了一盒“三五”煙，還笑瞇瞇地聲明說：“同志們，這煙可不是集體公款買的，是我個人花錢買的，以后開會絕對不能再抽公煙了，‘一塊八’也不許亂喝了，誰喝誰掏錢，外來的客人也不例外，包括計夫順和劉全友！咱們這屆村委會一定要廉政，這廉政的重要性，——大家知道不知道？！”
村委們紛紛點頭，都表示懂得廉政的重要性：只要廉政，群眾才信得過。
甘子玉說：“都知道就好，我就算對大家進行過廉政教育了，咱開會吧。今天先研究兩件事，都是大事：第一個呢，是重建村門樓子，把村門從東面改到南面，新班子么，要有個新氣象。更重要的是，這一改風(fēng)水就好了，從此以后咱河塘村的進財之路就算打通了。第二個事呢，就是反腐敗了，得組織清賬組查賬。就這兩個事，議透了今天就定。”
一個甘姓村委說：“四叔，開一個會才定兩件事，也太沒效率了吧？”
甘子玉不以為然：“小六子，你懂什么？我是查過皇歷的，今天這日子是小紅砂，百事忌，要不是你們非要開，我才不開呢，再說了，一月開一次會，一個會能定兩件事就不錯了，一年十二個月，起碼二十四件事，還沒效率呀？不能一口吃個胖子嘛，欲速則不達(dá)嘛！”說罷，看了看手下的八個村委，“先研究改村門的事，這不是金堂玉宇的大事，——大家，啊，都是個什么意見??？”
八個村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嗣后一個接一個發(fā)言，都有點想不通，覺得村門樓子好好的，沒必要改。甘子玉就從八卦預(yù)測學(xué)的理論高度，結(jié)合河塘村經(jīng)濟落后的現(xiàn)實闡述了一番，還舉出了南方不少生動的事例，五個村委便想通了，另三個還是想不通，一個是村委會副主任聶端午，一個王姓村委，還有那個甘家小六子。
甘子玉說：“不通也沒關(guān)系，雖然是民主決策，個人也可以保留意見，表決吧！”
表決的結(jié)果是，七票贊成，兩票反對——小六子在甘子玉舉手時也舉了手。
甘子玉說：“好，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這改門樓子的事就算正式形成決議了。”
第二件事是反腐敗。對反腐敗村委們都沒有意見，可對什么人進清賬組，怎么組織清賬組產(chǎn)生了重大分歧。因為前三屆村委會的腐敗分子以甘姓為主，幾個外姓村委怕出現(xiàn)舞弊情況，一致提出清賬組有一個甘子玉甘四先生領(lǐng)導(dǎo)著就行了，其他甘姓村民一個不要。
甘小六一聽就急眼了，下臺的前支書甘同生是他本家二哥，二嫂昨晚就來打過招呼的，要小六子在反腐敗的問題上幫二哥甘同生說說話，自己不進清賬組，這話還怎么說？便極力反對：“姓甘的怎么了？不是那么多姓甘的投你們外姓村委的票，你們進得了村委會嗎？！”另一個和甘子玉、甘小六同宗的村委也罵罵咧咧地說：“他娘的，姓甘的腐敗，外姓就不腐??？他娘的，上屆村主任老聶也腐敗得不輕，是不是姓聶的也一個不要？！”
副主任聶端午是老高中生，在峽江市內(nèi)建筑工地上做過四個月隊長，一貫詭計多端，不和甘小六他們爭，只看著甘子玉說：“既是民主決策，我看還是民主表決，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吧，——三姨夫，你說呢？”
甘子玉一眼就看透了副主任聶端午的詭計：甘姓村委連他甘子玉算上也才三人，這一表決必敗無疑。敗倒無所謂，問題是，會傷了甘姓族人的心，也讓聶家人翻了天，以后就難辦了。
甘子玉便沉默，沉默中，眼角的余光向甘小六身上掃。
甘小六馬上會意了，不要民主了，說：“四叔，你發(fā)話吧，你是村主任，你定！”
聶端午馬上叫了起來：“怎么甘主任定？民主決策嘛——三姨夫，你不想獨裁吧？”
甘子玉倒真想獨裁，可想想自己是民主上的臺，頭一次開村委會，一下子就獨裁也不太好，就來了個緩兵之計，又東一支西一支地四處散煙，散過之后才笑著表示說：“我看還是先議議吧，?。孔h透了怎么都好說，表決也行，不表決也可，反正按正確的意見辦?！?br/>
聶端午和外姓村委們非要馬上表決不可，那個姓王的村委還責(zé)問甘子玉：“甘主任，你什么意思？這還有什么好議的？你主任是不是真想反腐??？！”
甘子玉這下子火了，跳起來拍著桌子問那個王姓村委：“光民主，也不要集中了？這村主任是誰？是你還是我？也不想想，這支隊伍到底誰當(dāng)家？！”
王姓村委還沒說話，聶端午又說：“三姨夫，你是村主任，這支隊伍你當(dāng)家！”
甘子玉口氣和緩下來，也終于下定決心搞獨裁了：“那就行了嘛，還表決什么呀？啊？清賬組的名單我親自定就是了，——我提名，大家民主討論，然后我拍板！”
聶端午卻又攻了上來：“三姨夫，怎么你親自定？我咋說也是個副主任，你也得讓我把話說完嘛——這支隊伍是你當(dāng)家，可民主要當(dāng)你的家！我們大多數(shù)村委不愿讓甘姓村民進清賬組，甘姓村民就進不了！——當(dāng)然，決策民主，你也可以保留個人意見嘛！”
甘子玉對民主的好感一下子喪失殆盡：“村主任連這點權(quán)都沒有，我還當(dāng)什么村主任？！”
王姓村委陰陰地說：“四先生，你不想干可以辭職，沒人攔你！”
甘子玉氣壞了：“這么多村民選了我一個主任，我為什么不干？不干對得起誰……”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甘子玉從南方石崗鎮(zhèn)帶回來的女“秘書”四寶寶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了，砰的一聲踢開門，也不管什么開會不開會，拉起甘子玉就走，說是**一個黃老板帶著峽江市一個大干部找上門來了，非讓他看看不可。
甘子玉正沒法下臺呢，便趁機下臺，抬腿就走，走到門口才想起說了句：“散……散會！”
河塘村新村委會的第一次會議就這么結(jié)束了，只決定了一件事：為了風(fēng)水改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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