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口凌厲，毫不留情，也是存了兩分試探他的意思。
鬼溟的眉頭都能擰出冰水來了，寒聲道：“你這話什么意思？”
夭夭在他氣勢沉沉的壓迫下不自禁縮了縮肩，奓著頭皮冷道：“就是字面上的意識，自己領(lǐng)悟！”
鬼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逼迫她直視她，那寒冷的眼神都能剮了她一身細(xì)皮嫩肉：“你的意思是本尊會出賣了那個(gè)姓楚的，害他被抓！”
說起這事兒，夭夭在他威壓下有點(diǎn)氣泄的情緒瞬時(shí)間又皮球般鼓的足足的：“難道不會？”
夭夭的手腕盈盈不足一握，說話時(shí)如一頭憤怒的小犢子，臉漲得通紅，如染上了緋紅的云朵，因?yàn)樘胗寐曇粞陲椬约盒闹屑?xì)碎的無措，話幾乎是用吼的了，導(dǎo)致嗓音又一絲尖利。
他的心忽地有些空。
就是那種什么也抓不住的空。
她就在他面前，他第一次有種抓不住她的害怕慌亂。
夭夭感覺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點(diǎn)，她緊繃的心也跟著乏了一點(diǎn)，他的話似乎從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落入耳朵，卻又清晰異常：“你記著，我還沒那么無恥。”
不知是否她聽錯(cuò)了，鬼溟冷冽堅(jiān)定的語調(diào)夾雜了一縷失望。
她還未聽過的他的失望。
清云愁緒滿懷的聽他們吵了一架，靜了很久，才轉(zhuǎn)身過來，琢磨著要不活泛活泛氣氛，僵硬的笑了笑，對夭夭道：“我估摸著楚公子要留下來等待機(jī)會給劉老劉婆婆安葬，秦國那叫什么云臻的走狗和他妹妹一直守在西河巷，派了許多神君和人間的奇人異士在那里，著實(shí)不好下手?！?br/>
“不知道楚哥哥會不會有何危險(xiǎn)？”夭夭和鬼溟吵了一場，無精打采，耷拉個(gè)小腦袋：“清云，要不我下山幫幫他?！?br/>
鬼溟不同意，生硬的說：“不準(zhǔn)去！”
夭夭心煩意亂，這鬼溟什么情況啊，不是才吵過架嘛，這么快又有心情搭話了：“我自去我的，有你何事？”也不閑管得多。
她一句話刺得鬼溟心中發(fā)涼，眸光一縮，半晌篤定道：“反正你不準(zhǔn)去?！?br/>
過了一秒，續(xù)道：“要去我去?！?br/>
不得不說鬼溟是絕世好男人，為了夭小狐連自家小團(tuán)子也能拋下。
夭小狐自是不想同意，然鬼溟堅(jiān)持，她也不可能把人打暈了，自己跑下山去。
清云仰天：“看來這夫君和奶娃不是白撿的嘛，關(guān)鍵時(shí)刻特別能派上用場?！?br/>
夭小狐一個(gè)心塞，差點(diǎn)有拍死清云的沖動(dòng)。
盤算了半天，戳清云的小身板，含糊其辭：“清云，你下山去看著他兩個(gè)..”
聲音太小，清云趴在草地上懶洋洋的，沒注意聽：“你說啥？”
提高了聲線，夭小狐鼓著嘴：“你下山去！”
“為啥？”清云翻個(gè)身，夭小狐競能找事。
夭小狐心性激起，索性不和他綿了，干脆利落的站起，叉腰，俯視他，氣勢十足：“你只說你去不去？”
清云一溜煙飄浮在半空里，變個(gè)鬼臉出來，伸出一條云舌，準(zhǔn)備和她好一番理論，忽地瞟到了西屋里明亮溫冷的燈光。
白頃歌膝上坐著小鬼頭，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琉璃水晶花窗之下，只有鬼婳一個(gè)在咿咿呀呀的玩鬧。
上君時(shí)不時(shí)的附和小丫頭笑一笑，寥寥之意如秋日褪色的胭脂。
清云忽地深感無趣，默然片刻：“不如我們一起去看看？”
“恩？”夭小狐一時(shí)沒反應(yīng)過來他變臉如此之快，動(dòng)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西屋。
“我是說，我們大家，所有人一起去人間看看?！鼻逶贫暎骸柏残『?，你去拽上君和你家小丫頭出來！”
***
“娘親，我們要去人間玩么？”鬼婳手腳并用，往夭夭身上撲。
夭小狐自認(rèn)命苦，這還沒享受幾分鐘呢，又要帶娃了，愁眉苦臉的從白頃歌懷中接過小丫頭，悶聲悶氣：“是啊，到了人間以后，記得要聽話，不然以后再也不帶你出去玩了?！?br/>
鬼婳是個(gè)徹底徹尾的表情包，一聽此話，小眉一皺，小嘴一撇，小臉一拉，委委屈屈的扒緊夭夭的脖子：“娘親不要拋棄小婳，筱禾姐姐說，拋棄小孩的人都要遭天譴，小婳不要娘親遭天譴..”
夭夭頭上一行烏鴉飛過，繳械：“好了，不準(zhǔn)哭了，筱禾沒和你說，愛哭的小鬼不長個(gè)兒嗎？”
小鬼頭咬指頭：“沒說?！?br/>
兩人正鬧得不可開交，倏然間遠(yuǎn)處一線綠光刺破漆黑的夜，向她們的方向飛馳過來。
一條如白蝶朗月的白綾從白頃歌的手中袖出，潛入一片漆黑的深水般，柔軟卻沉著的力量試探性的放出去，卻如重拳打入棉花里，落了個(gè)空，再定睛，那綠光已然不見。
“筱禾姐姐！”鬼婳嚷道。
夭夭一愣：“你說什么？”
“是筱禾姐姐?！惫韹O小人，不清楚是個(gè)什么狀況，一味奇怪道：“筱禾姐姐怎么不來和我玩呢?！?br/>
白頃歌眉間一凝，鬼溟不在北荒山，筱禾一個(gè)人主持九華殿，怎么會輕易出山，她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主子在這兒，她中途突然返折而去，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夭夭，你帶著小婳，清云你護(hù)著她們，我先去看看。”一語未完，便縱身而去。
夭小狐來不及叫，也預(yù)感事情不好，如今小丫頭在，不敢輕舉妄動(dòng)，只得讓清云落地，找了棵古木，幾人避在樹后，等白頃歌的歸來。
***
蒼穹深而遠(yuǎn)，如傾倒了一襲黑色羽翼，星斗掙破出來，掛在深淵似的翅翼中，詭異的眨眼睛。
白頃歌飛身而下，落在森林之巔。
以前下山常常經(jīng)過的這片森林今日卻異常詭異。
沒有狼嚎蛇嘶，沒有貓頭鷹的眼睛，甚至沒有昆蟲的吱吱叫聲和夜鶯瀝瀝的歌唱。
這片森林太靜了，除了她輕微步履窸窣聲，落針可聞。
陰冷的寒風(fēng)如一股冰水悄無聲息的襲來，連白頃歌這樣的真元之體都感受到了透骨的涼意。
仿佛一片漂浮著墨油的黑海，她立于海的中心，隨著波濤涌起，腳下的世界發(fā)生扭曲，樹木融合成一道道眩暈的漩渦，一股吸天滅地的力量拉扯她向下墜，向下墜。
兩條白綾自袖中飛出，如吸飽了風(fēng)的旗幟，在魅夜中鋪出一路康莊大道，等待白頃歌去走。
失去了五萬年功力之后，鳳凰之身是變不成了，白頃歌便練了這一手以備無患，現(xiàn)在派上了用場。
敵暗她明，計(jì)上心間，她一手扯過白綾，法術(shù)一幻，那白綾變?yōu)橐恢ㄍ溉缬竦亩痰?，她足尖一點(diǎn)，站在另一條白綾之上，不斷向后退去。
夜風(fēng)起，白衣如雪，青絲如墨，笛聲幽幽，勾起冥府里最血腥饑餓的鬼兵爬出地獄。
一具具散發(fā)著腐臭惡腥味的骷髏從地底猙獰而出，片刻間充斥了整片森林，伴隨著她凄惻的笛音顯露出它們恐怖而殘忍的一面。
鬼哭狼嚎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蟄伏于這片森林的妖魔鬼怪，牛鬼蛇神競相奔逃，如遇惡鬼。
不，他們是真的遇到惡鬼！
白頃歌放下笛子，如警覺的狼，向虛空的黑夜凝視一周，清聲道：“閣下是人是鬼，如再不現(xiàn)身，剛才的餐前甜品，馬上會變成一道大餐給閣下享用?！?br/>
溫度一分一分的寒冷下去，妖異的氣氛越來越濃。
就在白頃歌再次拿起笛子放在唇上之時(shí)。
一把蒼沉厚重的嗓音傳來：“南荒山的佛國與姑娘向來無怨無仇，何以姑娘竟能下得狠手，連殺我普寧寺兩名的僧人，奪我普寧寺鎮(zhèn)寺之寶白摩玲？”
一個(gè)和尚雙手合十，從黑暗中走出來。
如冰如玉的月華從烏云中悄悄露出臉來，傾瀉了一地清冷光輝。
白頃歌就著淡如水的月光看過去，只見那和尚約莫五十來歲，枯瘦如柴，緇衣布鞋，一張臉蒼老憔悴，淺淡的眼睛里卻隱含慈悲。
只那一點(diǎn)悲憫，就讓人恍若見到普度眾生的佛陀，又如遇上地獄里嗜殺的修羅。
他雖未氣勢洶洶，質(zhì)問于她，周身卻散發(fā)出威重的壓迫之氣。
白頃歌五萬年的功力需得時(shí)時(shí)謹(jǐn)慎，刻刻在意，才能不被他的氣勢奪去。
“敢問大師法名？”雖然不知道為何他剛才那樣說，白頃歌還是先依佛教禮節(jié)，向他打個(gè)問訊。
“一翳在目，空花亂墜?！?br/>
白頃歌呼吸一滯，竟然是他！
他不是已經(jīng)死了幾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