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晃時間,我在印刷廠工作已經兩年了。劉哲也已經轉業(yè),分配到了銀行,在做著保衛(wèi)工作。他和爆米花林翠翠,也已經結了婚。徐利寶和夏蒙也都已經結了婚,只有高義現(xiàn)在還是單身一個人。我們都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可他就是沒有相中的。我和徐利紅結婚快兩年,徐利紅一直也沒有懷上孩子。我們兩家父母都很著急,總是想讓我們倆去做作檢查??晌覀儌z誰都不愿意看到檢查的結果,而傷到另一方的感情,我們就一直就這樣拖著。
我每月上班的工資,開得不多。平時就是靠寫些稿子,掙些稿費,來維持我買書的花銷。我和徐利紅的花銷也不大,生活上還算過得去。單位上基本上沒啥太多我的工作,只是平時領著大家學習學習。
這一天,廠里讓我開會回來順路去殘聯(lián),去取一下新辦理下來的殘疾證。我還是頭一回來殘聯(lián),問清了道,我很快就找到我要去的部門。敲門進去,里面坐著一位女同志,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寫著東西。我說我是來取殘疾證的,她也沒有抬起頭,還是在那悶頭寫著。只是對我說了一句:“你先等會兒啊。”
我只好耐心的等著她寫完。她好像要寫的東西很多似的,一直寫個沒完。我奈著性子,等待著。利用這個時間,我打量著她。覺得她的很多地方我都很眼熟,只是沒看清她的臉,也就想不起她是誰。終于,她寫完了,抬起了頭,我倆都同時愣住了。是柳燕,怎么會是她,她怎么會在這兒?
“馬超,是你!”還是柳燕先開了口.
“是我,柳燕,你咋在這里?。俊蔽壹拥膯柕?
“我就在這兒工作啊?!绷辔⑿χf道.
“在這工作?”我還是有些疑惑的問道.
“是啊!你快坐,那有水,你自己倒一下?!绷嗾f道。
柳燕顯然很高興見到我,我的心情也很激動。按照她的吩咐,我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給柳燕倒了一杯水。我們快七、八年沒見面了,柳燕一點兒變化都沒有,還是和當年一樣。我望著她,她也望著我,我們都在尋找著彼此當年的影子。
“你是不是很恨我吧!”柳燕說話還是那么直,那么爽快。
“咋能說恨你呢?”我說道。
“我當年提出來和你分手,你沒恨過我嗎?”柳燕問道。
“沒有。我怎么會恨你呢?就是想恨,也恨不起來啊?!蔽艺f道。
“沒恨我就好。那我們依然還是好朋友?”柳燕直言道。
“當然,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蔽艺f道。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當年為啥和你分的手?”柳燕看著那份疑惑的臉色說道。
“是。我一直都在尋找著這個答案,可就是沒找到?!蔽艺f道。
柳燕給我講起了她當年發(fā)生的一些事情,這才使我知道了,柳燕和我分手的真正原因。
“我剛上大學不久,也就是你當兵的第二年吧。我在一次器械訓練中,摔斷了腰。后來診斷,我是高位截癱。當時,我很痛苦。但為了不影響你的前途,我最后還是決定和你分手。休學一段時間后,我又繼續(xù)上了學。我除了體育分沒拿到外,其它分都很優(yōu)秀。學校根據我的情況,破格給我發(fā)了畢業(yè)證?;貋砗螅欣飫倓偝闪埪?lián),我就被分配到這兒來了?!绷嗦闹v述著那些早已經過去了的往事。
這時,我才注意到在她的轉椅旁邊,放著一輛手搖輪椅車。
“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打聽你的情況,可就是沒人告訴我?!蔽艺f道。
“我叮囑過認識你的人,不要和你提起我的事。你和徐利紅過得還好吧,利紅人很好,她經常來看我。我讓她也不要告訴你,如果她說出去,我說我們就不是好朋友啦。所以,你到今天也不知道我的情況。”柳燕笑著說道。
原來是這樣,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你這么多年這樣過,也夠你受的?!蔽艺f道。
“其實,也沒啥,我不是過的很好嘛?!绷噙€是那個快樂的樣子。
“可你的心里肯定不好受的?!蔽艺f道。
“當時是不太好受,可是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你在部隊干的那么優(yōu)秀,我也挺為你高興的??墒悄愫髞硎軅?,我也想去看看你的,可我去不了。徐利紅總是會把你的情況告訴給我。現(xiàn)在我們見面了,也沒啥了。你和徐利紅,現(xiàn)在都已經結婚了。”
柳燕說得很平靜,而我的心卻難以平靜。
從柳燕那里回來,一整天,我都在想著她?;氐郊依?,我把見到柳燕的事情和徐利紅說了。
“你們兩個,早早晚晚都得見著面的。俗話說兩座山到不了一塊,那兩個人早晚得到一塊?!毙炖t說道。
“那些年,也真夠她受的。我連一丁點兒都沒能替她分擔痛苦。你也真聽她話,一點兒口風也不漏。”我說道。
“是她不讓我說的嘛!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的,這事兒也不是瞞你一輩子的事兒。這回,你心里的心結解開了吧。”徐利紅說道。
“解開了,又能怎么樣。看到柳燕那個樣子,我心里還是很難受?!蔽艺f道。
“你難受,那我不也為你難受過嗎?。”徐利紅很是有些激動的說道。
看著徐利紅,我心里想著柳燕。是啊,我當時那種情況,徐利紅的心里做了多大的斗爭啊。如果換做是我,我會不會像徐利紅一樣呢?
一年以后,高義也轉業(yè)了。他也分到了劉哲他們那個銀行,先是負責保衛(wèi)工作,后又調到了信貸部。我們哥仨常到一起,回憶一下在部隊時的生活。今天,我們哥幾個又聚到了一起,我把柳燕也找來了。張蕓蕓也有時間過來,她也結了婚。她的老公是市委副書記的秘書,而張蕓蕓也已經調到市委宣傳部工作了。難得她能有時間來。徐利紅做了好多菜。她的做菜手藝,在我們這群人中是最好的。我們幾個人,邊吃邊聊著過去。
“一晃,我們都三十來歲了,青春時光再也不會回來了?!眲⒄茉诎l(fā)著他的感慨。
“可不是嗎,一晃就快三十歲了,就像做夢一樣。一覺醒來,我們就都不是小孩子了?!睆埵|蕓也跟著說道。
“現(xiàn)在,國家正在搞改革,經濟正處在一個高度繁榮的階段。有不少人都下海了。”劉哲說道。
“可不是嗎?,F(xiàn)在都忙著下海,掙大錢。我要是腿沒問題,我早就下海了。”我說道。
“下海,你能干啥?。俊毙炖t說道。
“可別那么說馬超,他是沒下海,要是下了海,保準沒問題。就憑馬超的腦子,掙大錢那還不是手拿把掐的?!备吡x從不表揚別人,今天也開了金口。
“我還真想下海去試試,我可不想就這樣成天的無所事事的活著。”我說道。
“你要是想下海啊,我們支持你。你說,你想干什么吧?”劉哲開始鼓動起我來了。
“我是這樣想,我們國家正處在經濟大發(fā)展的時期,各地都在大搞經濟建設。不管是什么建設,都需要鋼材。我們這里呢,別的沒有,可鋼材有的是。我想,去做鋼材生意。我沒事兒的時候,都考察過了?,F(xiàn)在市場上的一些鋼材販子,大都是空手套白狼,俗稱對縫。因為都是手里資金少的緣故吧,他們現(xiàn)在也只能是這樣做?!蔽曳治龅馈?br/>
“你也想去對縫啊,可別把自己搭里去?!毙炖t說道。
徐利紅可不愿意我出去折騰,她對我們現(xiàn)在這種生活狀況很滿足。
“你就讓馬超試試吧,不然,馬超想好的事情不做,就都能憋出毛病來?!绷嘁慌哉f道。
柳燕了解我的秉性,她也希望我去試一試,就也開始鼓動起來。
“我不想空手套白狼,我想成立一個公司。這樣做,一是不違法,二是利潤也能多一些。”我說道。
“那你的錢從那里來呢?”徐利紅問道。
“我想先借一點兒,再把咱的房子賣了。”我說道。
“賣房子?那可不行。把房子賣了,那我們上哪去住啊?!毙炖t有些急了。
“我們就先在我父母那擠一擠。咱家我妹妹都已經結婚了,家里就剩下他們二老了,還能擠下。”我繼續(xù)說道。
“賣房子那一點兒錢,那哪夠啊?”徐利紅說道。
“不夠,我再借嗎?!蔽艺f道。
“誰家能有那么多錢?。楷F(xiàn)在富裕的家庭,家里能有個幾千的,就已經很不錯了?!毙炖t說道。
“我看呢,你們就貸款。這不,高義正管這事嗎。銀行有錢,還找不著借貸的人呢。銀行靠啥生存,不就是放貸嗎?”劉哲給我出著注意。
“貸款的事兒,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你貸多少吧?”高義喝著酒,說道。
“最少也得二十萬吧?!蔽艺f道。
“二十萬哪能夠啊,怎么也得五十萬?!眲⒄苷f道。
“那銀行能給貸那么多么,用不用啥擔保???”徐利紅問道。
“貸是能給貸,擔保呢,得需要有人擔保。能找個擔保的人,或者是單位就沒問題?!备吡x說道。
“這年月,誰能愛給擔保啊!單位更是不太好找,單位得是一個有經濟實體的才行啊。”張蕓蕓說道。
“這樣吧,我在單位給你找一家。好多與我們銀行有業(yè)務往來的單位,大多數(shù)與我的關系還行,我看看他們能不能幫幫忙?!备吡x說道。
高義平時話雖然說得不多,但辦事還是很有譜的,我很相信他。
“那行,到時候做生意的時候,也算你一股?!蔽艺f道。
“那可不行。我們現(xiàn)在有規(guī)定,銀行職員,不準許參與經商。到時候,掙了錢,多請我喝幾回酒就行了?!备吡x說道。
“來,我們祝馬超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干。”劉哲說道。
劉哲舉杯干了,我們也都隨后也把杯中酒干了。
過了不久,高義真把貸款的事兒給辦成了。
我把為我擔保的單位的頭頭請來,在市里最豪華的一家大酒店舉行了一次答謝宴。而后,我就辦理了停薪留職手續(xù),開始籌辦起鋼材銷售公司的事情了。并且為公司起名為——順達工貿有限責任公司。手續(xù)辦的還算順利,地方也選好了,租金也不貴,地方還挺寬敞。在把市場情況摸清處后,我的第一筆生意,就找到了買家。
一家建筑工程隊,承攬了十幾棟民宅的建筑,需要二百噸十四到十八的螺紋鋼?,F(xiàn)在到處都在蓋樓,建筑用鋼材非常的短缺。我在張蕓蕓的幫助下,在我市的一家大型軋鋼廠拿到了五百噸的訂單。交了定金后,廠家承諾,提多少貨,交多少款。這在我資金短缺的情況下,可解決了大問題。我交了四十多萬的貨款后,順利的提出了貨,送到了工地上。每噸凈賺了一百元,僅這一次就掙到了二萬元。沒用上一個星期,五百噸螺紋鋼全部銷售出去,獲利四萬多元。這一下,按照我現(xiàn)在每月的工資額來計算,就掙到了相當于我這輩子掙到的工資總額,還要多出許多。
只要你鋼材到手,貨就漲價,賣完你就后悔,賣早了。可是有錢賺,誰敢不出手啊。
在這個時期,有兩個不相關的產業(yè),就隨著對縫的人流的不斷涌入,而掙到大錢。一個是出租車行業(yè),一個公用電話亭。當時的民用電話還未普及,我們公司里的辦公電話也是托人花高價辦才下來的。沒有電話,你是什么事情都玩不轉。公司剛成立,沒有雇用太多的人。只有一個跑腿的,和一個臨時會計。跑腿的是一個從鋼鐵廠病退的五十多歲的老同志,他對鋼材很懂行。對這個你要是沒經驗,很容易吃大虧。他的人品也不錯,從不會自己從中漁翁得利。這也是我最看重他的一個主要原因。老同志姓張,是張蕓蕓的一個遠房叔叔。他的工資,每月三百五十元,這在當時是很高的。我在印刷廠工作時,每月的工資還掙不到一百元,只有幾十元。老張也很滿意我給他的這個工資。
每天,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守在電話機旁,接打著電話。把市場里,哪個地方有什么樣的鋼材,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只要有人需要,我的電話過去,就能很輕松地賺到一筆。當時有人把我們比喻成為不用彎腰,就能撿到錢的人。除了本地固定供應單位以外,外地采購商的大批涌入,也使得我們這個以盛產鋼鐵而聞名的城市更是名聲遠揚。我也很快就成了外地客商和以及同行者中的矚目人物。沒用上一年的光景,我就已經成為了腰纏百萬的暴發(fā)戶了。貸款也還上了,還買了一輛新上市的德國大眾桑塔納轎車。我和徐利紅,又在最好的地段買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雇員從一個臨時的,一個固定,增加為三個固定的。給我開車的司機,是一個剛剛從部隊退伍的復員兵。人很機靈,有點兒像小雨點。年齡只有二十三四歲,我很喜歡他。
由于公司的工作太忙了,我好長時間沒有給小琴寫信了。小雨點也已經退伍了,而且結了婚。小琴一直還在獨身,已經快三十的姑娘,在農村是沒人愿意娶的。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琴,就是誰都不嫁。任憑說客來多少,她都一概拒絕。也許是我倆不經意的一次緣分,害了她。讓她就這樣,從此獨守一生。我寫信勸過她,可是沒有用。
柳燕一有時間,我就會約上她,開車出去轉轉。因為畢竟我們的過去,感情很深。徐利紅倒并不在意這些。因為她知道,我和柳燕,不會,也不可能會做出什么過格的事情來。因為柳燕這一生,也是不可能再嫁人了,我們必須給她更多的關懷。這種超出友情和愛情的感情,我不知道應該怎樣來下定義。
在公園里,我推著柳燕的輪椅車,在慢慢走著。她很愜意。自打我們倆重新又見了面之后,她就從不會拒絕我的邀請。因為,她也需要一份情感的呵護,那份本該屬于她的愛,被一次無情的意外,給徹底的毀掉了。
我推著輪椅車,我們邊走邊聊著。
“你說這老天也太不公平了,偏偏讓咱們學校當年兩個最能跑能跳的人,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蔽艺f道。
“可不是嗎!這世界就很少有公平的事兒。”柳燕說道。
我給柳燕講著在部隊這些年,我們哥幾個發(fā)生的故事。她聽了,總是笑個不停。有時聽到我講到動情之處,她還會流下幾滴眼淚。
“看來你們當兵也很不容易的。雖然是和平年代,也一樣有流血,有犧牲啊?!?br/>
“可不是嗎!我們當兵不僅有光榮的事情,也有許多遺憾的事情。”
“還有什么遺憾的事情?。俊?br/>
我又把高義當兵時,誤操作,炸死了雨點的姐姐王雨露的事情,和柳燕又講述了一遍。她聽完后,又掉下了幾滴眼淚。
“那姑娘,比我還不幸啊。才十九歲,就死了,而且是一次更大的意外,還是在相親那天。她連愛情是什么滋味都未嘗到,就離開了人世。看來,我比她要幸福的多得多。我最起碼嘗到過熱戀,也嘗到過失戀……”
柳燕這些年一直都很壓抑,我講述的故事,讓她輕松了許多。我把柳燕從輪椅上抱下來,把她抱到路邊的草坪上。又把車上的墊子拿下來,我把柳燕放到墊子上。她靠在我的肩上,我們靜靜的欣賞著遠處的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