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帝這次過來,其實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想來看看,慕子凌會不會甘心嫁給他的皇兒,從此安分守己,不做任何逾越規(guī)矩的事,好好盡到自己的本分——
很顯然,慕子凌這般低眉順目,聽話懂事的模樣,讓他還挺滿意。
當(dāng)然,他還有另外一個一定要過來的原因,那便是今晨剛發(fā)生的,關(guān)于李賀的事。
大燕有規(guī)定,皇子滿十四歲后就要開始上朝,參與政事,而燕文灝如今已經(jīng)十八歲,年齡已到,只是由于身體不好,一直住在凌霄閣中,深居簡出,甚少露面。
便是如此,以至于讓朝臣逐漸忘記了他的身份,對他的恭敬日益減少,甚至膽敢在他面前胡言亂語、口不擇言了。
李賀是其中一個人,但絕對不會只有他一個。
他至多是一直出頭鳥。
即便燕文灝只是一個普通不受寵的皇子,燕帝也不會允許有朝臣膽敢視皇威于無物,以下犯上,何況燕文灝是已故莊后所生,是嫡系皇子,燕帝對他,也很喜愛。
所以,燕帝過來,還想要看看,慕子凌已經(jīng)嫁入皇家,那么他皇兒的身體是否如國師所說,正在慢慢恢復(fù)——
此時此刻,燕文灝的面色雖然依舊蒼白,但是整體精神對比以往已然好上太多,看著他的狀態(tài),燕帝心里十分高興,臉上也露出了喜色。
他相信不用再過多久,他的皇兒,便能完全恢復(fù)了。
讓福喜將自己帶來的補品送上來,之后燕帝又對著燕文灝關(guān)心了幾句,約莫半個時辰過后,他便牽著德貴妃的手站了起來,如同來時一般,二人相攜離去。
他們一走,慕子凌便想抽回自己被燕文灝握著的手,“……你可以松手了。”
燕文灝依言松開他,之后偏過頭看著他,眼底含著一抹歉意:“對不起,謙和?!?br/>
“……”
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慕子凌目光黯淡了些,他沉默許久,才搖了搖頭,緩緩道:“……不怪你?!币?,大概只能怪他恰巧出生在那個時間,又恰巧是燕文灝需要的人。
燕文灝一直盯著慕子凌,注意他神情的變化,當(dāng)他看到慕子凌蹙著眉,眼里有藏不住的失落和黯淡時,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不喜的情緒,讓他始料未及,忍不住皺起了眉。
他不該對任何人生出這種情緒的——
收回自己的視線,燕文灝忽然轉(zhuǎn)過身,對侯在一旁的福全說道:“我累了,你扶我去休息吧。”他需要自己靜一靜。
“是?!?br/>
福全應(yīng)了一聲,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慕子凌,見他遲遲沒動,終于上前一步,攙扶著燕文灝慢慢往內(nèi)室走去。
走了幾步,燕文灝停下腳步,他背對著慕子凌,表情淡漠,但語氣依舊溫和:“謙和,若是你想看書,便讓多元帶你去書房吧,我整日待在凌霄閣內(nèi),閑來無事,便收集了許多書籍,種類繁多,你應(yīng)該會喜歡的?!?br/>
他提到的多元,實際上是福全收的義子。
聞言,慕子凌怔了怔,他看著燕文灝離去的方向,垂下眼眸,輕聲應(yīng)道:“多謝殿下?!?br/>
“嗯。”
淡淡應(yīng)了一聲,燕文灝的身影走過內(nèi)室,直到再也看不見。
這時,一個一直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候著的小太監(jiān)忽然出聲道:“王妃,請您跟奴才來?!?br/>
慕子凌聞聲,扭過頭去看他,看清他的模樣后,忍不住愣了一下,“你是多元?”
小太監(jiān)的五官只能算是普普通通,但在他臉上組合起來,卻顯得他的臉非常漂亮,讓人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再配上他有一雙天生帶笑的眼睛,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來。
小太監(jiān)笑瞇瞇的點頭,隨后恭恭敬敬地向慕子凌行了一個禮,“是,奴才便是多元,請您隨奴才來。”
此時,慕子凌已經(jīng)收起臉上的怔愣神色,對他微微頷首,淡然道:“好,你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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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邊,回到內(nèi)室后,燕文灝便不再繼續(xù)假裝,福全也松開攙扶著他的手,退到一邊垂首站著。
不過片刻,就有一名身著黑衣的男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他面前。
“參見殿下?!焙谝履凶訂蜗ス虻?,抬手抱拳,垂著眼,恭敬行禮。
“暗一,起來吧?!毖辔臑戳怂谎郏?。
暗一是他師父當(dāng)年替他訓(xùn)練的暗衛(wèi)之一,一共有七個,這些年來,這七個暗衛(wèi)一直都在暗中保護著他。
暗一聞言,便直接站了起來。
燕文灝看他站起來,又扭頭對福全吩咐道:“你去外頭候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是?!?br/>
福全點點頭,應(yīng)了一聲,然后躬著身退了下去,去盡責(zé)地望風(fēng)把門。
福全離開后,燕文灝并沒有開口,而是將手背在身后,慢慢地在屋內(nèi)踱了一圈又一圈,面無表情的。
至于突然出現(xiàn)的那名被喚作暗一的暗衛(wèi)則是安靜地立在一旁,甚至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這么不緊不慢地踱步三圈,在第四圈的時候,燕文灝終于停了下來,然后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沉聲問道:“我讓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先前,他讓暗一和暗二去查軍餉被貪一案。
三個月前,朝廷運往西北駐軍處的三十萬軍餉無故失蹤,消息傳回京城,燕帝盛怒,派出監(jiān)察御史周欣前去查看。
一個月后,周欣查出軍餉乃是被西北總督馮褚所貪,于是馮褚即刻被押回朝,現(xiàn)關(guān)押在大理寺,燕帝判了他秋后處斬。
此時,距離馮褚要被處斬的時間,已經(jīng)只有不到三個月了。
燕文灝以前曾聽謝景鈺提過馮褚,知道他的性格耿直又莽撞,小時候便是由于貪官作惡,害他的父親慘死街頭,因此最厭惡的就是貪官,根本不可能做出貪污軍餉一事。
何況,馮褚還是他舅舅云景生前的至交好友,燕文灝信他舅舅看人的眼光,真正貪污軍餉的肯定另有其人,所以他一定要查出來,是誰要誣陷于馮褚。
迎著燕文灝的目光,暗一低頭道:“屬下與暗二一直在暗中查探,追著線索一直查到了沐國公府,但之后,線索便斷了?!?br/>
“沐國公?”燕文灝挑了挑眉,語帶疑惑。
“是?!?br/>
燕文灝支著額,思索了一會,出聲道:“這事交給暗二繼續(xù)查探,你去查一查沐國公與淮王,是否有聯(lián)系?!?br/>
“屬下領(lǐng)命?!?br/>
沉吟片刻,燕文灝接著道:“你再讓暗三去查一下,李賀的背后是否有人,那人是誰?!?br/>
燕文灝對替他診治的幾個御醫(yī)都了解的透徹,手中也握著他們的把柄,今日發(fā)生的事,他知道,絕對不會是一次偶然。
李賀這人,雖然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了些,但他不是一個沒頭腦的人,這種不恭敬的話,是他自己萬萬不敢隨意開口的,若非背后有人,若非有所原由,他是定然不會做出這事。
瞇起一雙好看的眼眸,他倒是很想知道,站在李賀背后的那個人,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