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玲瓏的臉色似乎不大好,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在地毯上,想抬頭瞧,卻又不敢,青色的衣角被揉成一團(tuán),握在那雙纖細(xì)的手中,就像只嚇破膽的雀兒,有些惹人憐愛。
她素來這樣怕我。
“回稟娘娘,”玲瓏細(xì)聲細(xì)語的說,“奴婢確實(shí)聽到……”
我在枕邊的小桌上抓起一只琉璃茶盞,用力向她擲了過去,卻沒有砸中,盞子撞到香爐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碎響,但這并不如玲瓏的尖叫聲悅耳,女孩伏在地上,渾身無處不在顫抖,哭泣被強(qiáng)壓在嗓子里不敢發(fā)出,卻止不住嗚咽聲擠出齒縫,幽幽怨怨的縈繞在廂房里。
“掌嘴。”
貼身的太監(jiān)喚作焦慈,聽見我的命令,便走上前去,對著玲瓏粉白色的臉蛋用力抽了兩下,直打得那姑娘慘叫連連,嘴角都滲出血來。
“下次同本宮講話,聲音要大些。可記住了?”我慵懶的倚在床上,憐惜的望著小宮女。
“奴婢記住了……”玲瓏依舊哭著,“娘娘開恩,奴婢記住了……”
“繼續(xù)說吧?!?br/>
“是……啟稟娘娘……”她是個聰明的姑娘,自然知道聲音該提多高,既讓本宮聽得清晰,又不至于吵嚷?!芭敬_實(shí)聽見東宮的書院中有響動,有時(shí)似人輕語,有時(shí)又似爭吵喧嘩,那地方不常有人走動,還是奴婢給娘娘捉冬雀時(shí),不經(jīng)意路過聽見的?!?br/>
玲瓏的話引起了我的興趣。
“然后呢?”
“然后……奴婢膽子小,見四周無人,天色又將黑了,嚇得六神無主,便趕忙逃走了……”
“沒用的東西!”焦慈聽到這里,斥責(zé)了一句。
不愧是本宮貼身的太監(jiān),知道何時(shí)該替我說句心里話。
“宮中的下人們皆在討論此事,都是從你這里聽來的吧?”
“娘娘開恩!”玲瓏到也算會察言觀色,聽見我語氣不悅,趕忙一個勁的磕起頭來,雖說地毯軟和,卻也撞出咚咚的響聲,她的額頭很快青了一片,淚水止不住的往外流?!澳锬镩_恩,奴婢再不敢胡說了,娘娘開恩……”
“你且止住。我問你,下面那幫碎嘴的,怎么評說這事?”
“回娘娘……她們都說……不單單學(xué)堂中有異動,就連附近的坤承殿中都丟了些筆硯紙張,聽局里的張姑姑講,王貴人剛懷了龍種,東宮中就有這些奇異的事,想必將生的便是太子,四方的鬼神都在提前打理學(xué)堂,等太子出世了,讀書識字安天下呢……”
“放肆??!”焦慈喝了一聲,伸手又要打她,被我攔住了。
“王貴人剛剛才有孕,還不知是男是女,怎么就安上了太子的名頭?”
玲瓏趕忙告饒,再三推說,自己不曾講過這話,都是姓張的姑姑所言,她只是聽人家的閑言碎語,并沒有搭過茬。
“你去吧?!蔽覜Q定今天先饒過她,“下面再有人說什么,你速來告訴本宮。”
“是!”玲瓏喜出望外,“奴婢一定盡心,娘娘萬安……”
等她退出門去,焦慈轉(zhuǎn)身對著我,輕聲問道:“那張姑姑……”
“你去辦吧,干凈些?!?br/>
“諾?!彼尊哪樕戏浩鹨唤z笑意。我知道,這種事情,他最愛辦。正是看上這股子毒勁兒,我才一直把他留在身邊。
屋中只剩下我一個人,心中不免煩悶起來。夫君從落魄的王爺,一步登上了大寶,這本應(yīng)是喜事,可我偏偏樂不出來。出嫁些許年了,也沒為圣上添個一兒半女,不爭氣的肚子就是鼓不起來,起初以為是圣上的過,誰知去年王氏女子嫁進(jìn)來做偏房,卻馬上有了身孕。自那之后,圣上也不怎么來我這院子,如今搬進(jìn)宮來,地界廣了,便更不過來相見了。
王貴人那個賤婦,仗著自己是兵部尚書的女兒,家世顯赫,竟敢與本宮爭寵。她老爹投對了人,將女兒嫁與我家王爺做二房,誰知王爺果然發(fā)達(dá),當(dāng)了皇帝,他便得意的上了天,一翻身做起國丈來,擠掉了原兵部尚書秦大人,成了當(dāng)紅的朝中大員。幸好我有兄長韓措,主持平叛軍務(wù),身份不輸與他,否則哪里還有我的活路,早叫這對父女?dāng)D兌死了。
只可惜兄長在荊州打仗不甚順利,昨日聽得宮中傳言,南邊又吃了敗仗,整支冀州軍陷在敵人包圍中,不知了去向,只怕兇多吉少。我當(dāng)時(shí)心中便覺得不妙,再這樣下去,哥哥早晚失了勢,姓王的又是兵部尚書,如果三言兩語的進(jìn)讒言,將哥哥彈劾了去,那我可怎么辦才好……
宮中的女子,如果沒個依仗,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則,見人低頭,像狗一樣搖尾乞憐。二則,死路一條,在后山找個亂葬崗子草草埋了。
兩條我都不想要。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話我是信的。要想法子扳倒王家,讓兄長坐上兵部尚書的位置,那我們韓家就都穩(wěn)妥了……
可是這話好說不好做,王家自己就頗有根基,又依附于司徒家門下,絕不是好惹的。司徒家的勢力,連我這樣久居深院的婦人都一清二楚,普天之下,除了皇帝,便再沒第二個人敢不給司徒家面子,連圣上做皇子時(shí),都忌憚三分,從來不敢招惹,雖說現(xiàn)在當(dāng)了政,可滿朝文武中,一半以上都是司徒家的門生故吏,舉足之間,整個帝國都為之一振,皇上也是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
無奈……
正愁思著,焦慈回來了,他開關(guān)房門的動作極輕,生怕帶進(jìn)來寒風(fēng),吹傷了我。見他如此仔細(xì),我心頭才有了一絲安慰。
“辦完了?”
“回娘娘的話,還沒?!?br/>
“嗯?”我皺起了眉頭,拿眼瞪著他,“那你回來干什么?”
“有人求見娘娘?!苯勾壬裆衩孛氐恼f,“是司徒府上的掌事太監(jiān)。”
“司徒府上??”我聽了,心中不禁一驚。早聽聞先帝曾賞過幾個能干的太監(jiān)給司徒家,伺候太傅起居,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找上我來?
“想必是司徒大人有話要對娘娘說,自己男人身,進(jìn)不來**,便遣太監(jiān)來傳話吧……”焦慈好像有讀心之術(shù),馬上替我分析著。
“來時(shí)可有他人見了?”
“沒有,是老奴悄悄帶進(jìn)來的。”
“叫進(jìn)來吧。”我倒要看看,司徒家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不一會,一個太監(jiān)披著大氅,扣著風(fēng)帽,走進(jìn)廂房中來,跪在我面前請安。我請他平身,賜了座,再細(xì)看那人,只見他眉宇清秀,儀表堂堂,不似普通宦官那樣陰柔損狠,反倒襯著幾分英氣。
“公公趟風(fēng)冒雪,來見本宮何事?”
“回娘娘的話,小的奉我家主人之命,帶件小東西給娘娘賞玩?!边@人說話輕柔,嗓音有些怪異。
“本宮素來與你家太傅沒什么交往,怎么突然帶東西給本宮?”
那太監(jiān)細(xì)聲細(xì)氣的笑了,聽得我渾身不舒服,卻又不便發(fā)作,只等他笑夠了,才幽幽的問:“公公何故發(fā)笑?”
“回娘娘,娘娘只知有司徒太傅,不知有司徒侯么?”
“司徒侯?”我思索了片刻,“莫不是前些日子督戰(zhàn)冀州,退了蠻軍的司徒侯么?”
“正是。司徒太傅的子侄,才是我家主人,今日也是侯爺托我來見娘娘?!?br/>
我聽到這里,更覺得奇怪。
“司徒侯帶了何物給我?”
“娘娘請看。”太監(jiān)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卷畫軸。焦慈怕此中有詐,走到我身前護(hù)住,那太監(jiān)笑了笑,也沒吭聲,只是展開了畫軸。
“好一幅旭日東升圖?!蔽掖蟾趴戳艘谎?,心中便起了怒意。
“娘娘好眼力,不愧是一國之母?!?br/>
“哼!”我冷笑了一聲,“國母不敢當(dāng),不過眼力卻還要得,這畫款上落得是吳夫子的名諱,可是筆墨之間盡是臨摹之跡,你家主人當(dāng)本宮沒見過好貨嗎?。。??”
焦慈上前一把掐住那太監(jiān)的脖子,將他按倒在桌上,然而此人卻不掙扎,只是尖聲細(xì)氣的陰笑,激起了我一身的寒顫。
“笑什么!?”焦慈怒問道。
“娘娘……”那太監(jiān)雖然被掐得難受,卻仍然不卑不亢的說,“只怕這畫,要比吳夫子的,更值錢呢……”
我揮手示意焦慈放開他,暫且壓了壓心頭的怒火,耐著性子問:“怎么講?”
“娘娘,王貴人她,已經(jīng)有身孕了……”
“嗯???”我皺起眉,冷冷的看著他,“你說這個做什么?”
“王尚書他……得知此事,很是歡喜,便尋訪京中豪富人家,得了一幅吳夫子的真跡,名曰旭日東升圖,欲獻(xiàn)與圣上,以做賀禮?!碧O(jiān)說話時(shí),悄悄抬眼打量著我。
“不會就是你手上這一幅吧?”
“自然不是,這是我家主人臨摹繪成的,至于真跡,已經(jīng)呈到了圣上的御書房中,等今天朝畢,圣上自會前去觀賞?!?br/>
“你別再繞彎子了,徑直說吧,你家主人讓你來此何意?”聽見姓王的又投了皇帝所好,我有些著急了。
“娘娘可否賜予筆墨?”
我和焦慈對視了一眼,他也有些不耐煩,卻又沒辦法,只得轉(zhuǎn)身去娶了筆來,研好墨,遞在那太監(jiān)手里。
“有勞。”這人接過毛筆,也不書畫,只是抬頭問我:“倘若不看畫款,娘娘怎么知道,這幅畫是旭日東升之意呢?”
“嗯??”聽他突然這樣說,我一下愣住了。
“碰巧,吳夫子的原作中,就不曾有款名?!?br/>
“你的意思……”
“娘娘看這畫中?!碧O(jiān)指示著讓我看,“山河之旁有孤樹。”
我仔細(xì)一瞧,果然有棵樹,心下不由得佩服吳夫子,雖然這幅是臨摹之作,可依舊能看見不少細(xì)節(jié)之處,就如此樹,樹葉分開,各朝南北,南北繁茂之度不同,北面屢陰,則枝葉稀薄,南面屢陽,則濃密招展,與平日所見無異。
“公公,請明示。”我似乎有點(diǎn)懂了,卻又不敢確定。
那人又笑了,提起筆,在這棵樹上擦擦點(diǎn)點(diǎn),涂了幾抹上去,將北側(cè)的枝葉畫的比南側(cè)更加茂密。
?。。。。。。。。。。。。。。。?!
我頓感后脊發(fā)涼,驚得說不出話來。
南北調(diào)換??那……再看這山,再看這河,一幅旭日東升圖,片刻間,變成了江河日下圖。
“江河日下!????”旁邊的焦慈也驚得叫出聲來,自知失言,趕忙走到門前,探查外面并無他人,才放心的回來,臉上盡是驚喜的神色。
“公公!”我上前一把抓住那太監(jiān)的手臂,盯著他的眼睛問道:“閣下這是要置王尚書于死地么?你家主人姓司徒,與王家速來交好,怎么突然要害他?”
“哈哈哈……”尖銳的笑聲再次響起,“娘娘,同姓之人,未必同謀,我家主人不愿他叔父專權(quán),就好似娘娘不想王貴人專寵,大家各圖其利,何況娘娘是棵大樹,我家主人向來識時(shí)務(wù)……”
這正是我要的?。?!一個能除掉王貴人的機(jī)會,一個可以依靠的權(quán)臣,老天開眼,這正是我要的?。?br/>
“皇上還有多久散朝?”我趕忙轉(zhuǎn)頭問焦慈。
他一愣,“一個時(shí)辰!”話音未落,便推門而出,一趟急促的奔跑聲,朝御書房方向遠(yuǎn)去。
不用我多囑咐他,他自然能做的干凈利落。
“焦公公可會書畫?”那太監(jiān)到有些不放心。
“畫的好著呢……”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很久沒有這樣發(fā)自肺腑的高興過了。
“我家主人等我回去復(fù)命,那小的便告辭了?!彼酒鹕?,將畫軸收入袖中,準(zhǔn)備離去。
“且慢?!蔽医凶×怂?,“方才拉住閣下手臂,腕間脈搏陽意頗重,不似閹人啊……”我也站起身,笑盈盈的注視著對方,“司徒侯爺,可休再戲弄本宮啦!”
那人聽了,哈哈大笑,嗓音也不再尖細(xì),臉上的表情更增了一份颯爽之氣,不禁讓我心頭一陣悸動。
“娘娘恕罪,微臣再不敢了,這便辭去……”作了一揖,他便轉(zhuǎn)身離開,房門開關(guān)之間,帶進(jìn)來一股微寒。
男人啊,就是這樣。
【還是太監(jiān)細(xì)微體貼……】我勸說著自己,試圖忘掉他離去時(shí)的背影。
…………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