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姑娘走出好遠看見小狗一般急切切跟著的楚毅之，有小小的反省是不是不厚道。小男孩兒癡迷武俠想要找人交流再正常不過，何苦為難呢？她停下來，拿起楚毅之手里的書，隨手翻了翻，書松松軟軟，看來楚毅之不止翻過一遍，可是紙張干凈，沒有折皺頁，被保護得很好。六姑娘看著楚毅之在書頁中夾的插畫，歪歪扭扭那個是蛇鞭？還有那個長發(fā)凌亂凌波微步甩流星鏢的女人是驚鴻仙子？這也太不抽象派了吧？還是她家留哥兒有天賦。她憋著笑說道：“驚鴻仙子畫的很好，你要喜歡畫美女，還有林詩音，小紅什么的，快回去畫吧?！?br/>
    “我畫的是李尋歡?！眲倓傔€可憐巴巴的楚毅之一把從六姑娘手里搶過那幅畫，刺啦刺啦撕個粉碎，一邊放在腳底下死命踩，一邊生氣地道：“不給你看，你看不起我。”

    六姑娘可不是被嚇大的，她也怒了：“什么李尋歡。長頭發(fā)尖臉的不是女人是男人？還有手里拿的不是流星鏢是小李飛刀嗎？誰叫你畫的不好，認錯了難道是我的錯。還有，你個熊孩子，我哪里看不起你，你沖我發(fā)什么邪火？”

    “你若不是看不起我，怎么一直不搭理我？你說過幾日去看我，怎么沒去？我若是會讀書，你會不會覺著我好？”

    看來這小子是被刺激了，也正常，有周志生這個優(yōu)秀的“別人家的孩子”，他估計夠受了。六姑娘緩了語氣：“我管你讀書好不好，我不理你是肚子餓了急著回家吃飯。至于沒去看你，是你好得太快，沒抽出時間。你也快回家吧，你祖母喊你吃飯呢?！?br/>
    “我不，我去找留哥兒?！闭f完，楚毅之跑著向前。

    六姑娘頓覺麻煩大了。根據(jù)王氏的大家閨秀教程，她得對上門的客人給予春天般的關(guān)懷，讓客人賓至如歸，便是上門的惡客，也要有三分客氣。至于楚千戶的兒子，還得算貴客，接待的規(guī)格要在普通規(guī)格上再升一等，就是在她家指揮她，或是提些要求，有王氏在，肯定不能拒絕。

    六姑娘快走幾步趕上楚毅之，用衣袖遮著狠狠瞪了他幾眼，到了家門口才用滴出水的溫柔聲音說道：“毅之弟弟，快進家中來坐，留哥兒，有小伙伴兒找你玩了?！?br/>
    楚毅之心大，被瞪了也不生氣，跟六姑娘玩玩鬧鬧他便覺得好。留哥兒聽著聲音笑嘻嘻跑出來，拉著楚毅之的手親熱地喊“毅之哥哥”，王氏跟在后面，對著楚毅之也露出歡迎之至的笑容，態(tài)度親和地說道：“楚小公子過來跟留哥兒玩呢？”

    楚毅之裂開嘴，笑得開心。六姑娘也知道了，這就是個小屁孩子，一會刮風一會兒下雨，沒個準，比起一貫乖巧的留哥兒精力要旺盛一百倍。

    楚毅之雖然調(diào)皮，教養(yǎng)很好，對著長輩有禮貌，對自己飯點作客很認真道歉：“本想跟留哥兒好好耍一會兒，沒顧著時候，打擾了夫人一家進餐，小子這就回了?！?br/>
    王氏熱情挽留，留了楚毅之吃飯，然后狀似不經(jīng)意問道：“不知你家書童現(xiàn)在何處，不如喚他過來一起用餐，我這就派小廝去千戶所跟老夫人說一聲?！?br/>
    楚毅之一點兒也不想見周志生，不過他怕周志生回去說他壞話，便點了頭同意王氏的提議。

    瞌睡遇到枕頭，王氏得償所愿，自是笑得開心，派了張嬤嬤親自去請了周志生過來，見著人了，更是態(tài)度和藹。

    被王氏溫柔地接待，周志生起先有小小不適，隨即想到這不是他以往遇到的市井大嗓門的三姑八婆，而是教諭娘子，肯定如先生一般愛才，立刻放松下來，大方見了禮。

    六姑娘看了周志生一眼，愛理不理地打了下招呼。吃個飯這么麻煩，她肚子快餓癟了，實在沒力氣作出大反應。倒是四姑娘給了周志生大大的笑臉。由于王氏對周志生熱衷，她聽到不少關(guān)于周志生的事跡，仿佛認識了許久一般，是以對他完全不陌生，她又盯著周志生的臉仔細瞧，原來這便是“風流俊秀，有潘安遺風”的才子相貌嗎？她點點頭，長得真是不錯。

    美萌少女花容一開，讓周志生呆了一瞬。不過四姑娘在眼中點評人相貌的行為太過明顯，讓周志生有點兒不喜。

    終于吃上飯了，楚毅之一上午活動量太大，先扒了一碗白米飯才顧得上吃菜，由他帶著留哥兒胃口都好了，六姑娘也不介意對他好一點，給他和留哥兒一人夾了一塊咕嚕肉，這個是她的創(chuàng)舉，用的自制番茄醬炒出來的，酸酸甜甜的口感，小男孩兒肯定愛吃，果然楚毅之吃了這塊，又夾了大半碗，讓同樣喜歡吃的留哥兒都不好再下筷子，否則別人一塊都嘗不到了。

    六姑娘瞪了楚毅之一眼，這小屁孩子果然不能對他太好。王氏不贊同地看了六姑娘，熱情地招待楚毅之“喜歡便多吃一點兒”。這里沒有宜城的規(guī)矩，不那么講究，王氏立刻用新筷子將剩下的咕嚕肉都夾給了周志生。

    楚毅之帶著留哥兒，兩個人都吃撐了，王氏不許他們立刻午眠，打發(fā)他們?nèi)肯ヒ粫?，自己呆得遠遠的，免得約束他們孩子打鬧。

    楚毅之肯定不是吃完飯讀兩頁書消食的人，即便在書房這樣肅靜的地方，他也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成天上躥下跳練就的好身體給他提供了充足的動力，對想要趁著這時候練字的六姑娘來說簡直就像是盤旋在頭頂嘶鳴的老鷹，恨不得立刻摧毀。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六姑娘只能放下筆，聽著楚毅之吹噓他怎么神勇橫掃千戶所，成為新一代猴頭。

    六姑娘聽到這個猴頭，立刻就hold不住了，我還美猴王，猴頭，你以為你在花果山呢？

    一直在旁邊伺候的春芽用“姑娘你真是少見多怪連這個都不知道”的眼神看了六姑娘一眼。自來到宜城，規(guī)矩們沒那么嚴，原先就活潑的春芽越發(fā)活潑，到處打探消息，膽子也變大了，時常鄙視她兩下，六姑娘相當習慣了，只聽她說話。原來衛(wèi)所的小孩子都是暴力分子，自小就打架，每年群p，然后選出最能打的那個，被大人戲稱為“猴頭”。

    其實言下之意，這都是耍猴戲。估計這些小孩沒明白，還以為猴頭是贊美他們呢。六姑娘偷笑了兩聲，又提出質(zhì)疑，楚毅之這么個小屁孩，還能夠打得贏十七八歲的少年？

    春芽又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了六姑娘，繼續(xù)解釋這個猴頭是十歲以下的孩子爭的。

    這也正常，估計大了就知道好話歹話，沒心思爭什么猴頭了吧。六姑娘在心中覺著楚毅之是小屁孩，楚毅之卻覺得她又兇又笨，還被丫鬟瞧不起，真丟臉。

    看楚包子小嘴扒拉個不停，跟著留哥兒吹噓他的光榮偉績，六姑娘聽著蠻可樂的。

    衛(wèi)所是大堰朝的地方軍事機構(gòu)，設在各府州縣，歸各布政使司（相當于行?。┑亩贾笓]使管轄，千戶所設正千戶一人，是正五品武官。松滋縣隸屬宜城府，在江南布政使司轄區(qū)內(nèi)。江南布政使司是魚米之鄉(xiāng)，富庶之地，大堰朝的賦稅重地，只是這富裕只留給宜城一個尾巴，松滋這樣的邊遠小縣的居民只落個溫飽有余。餓不死，又富不著，沒有為了吃飽飯奮發(fā)的動力，也沒有有錢人的躁動不安，所以格外安居樂業(yè)，換句話就是沒什么進取之心，文不興武不舉。不過，這當然不包括世代為軍戶的衛(wèi)所。楚毅之說他這樣注定當兵打戰(zhàn)的，會走路便要扎馬步，他老爹教他怎么用筷子的時候順便就要教會他怎么用刀。攤著這樣兇殘的爹，不成為危害社會的暴力分子都不科學了。

    楚毅之不過七歲，能制服千戶所的群猴，倒是跟他那張白白嫩嫩的包子臉不相符。六姑娘心中警醒，這孩子武力值高，估計從前對她還算溫柔，以后要輕點招惹他。

    她們?nèi)齻€小孩聽著楚毅之瞎吹，倒是一致忽略了周志生。六姑娘轉(zhuǎn)過頭，便看到他正看書，一點兒不受影響。這也是人才啊，怪不得被先生看中。六姑娘看著他手指翻動輕輕翻動書頁的閑適，頗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

    周志生感覺到六姑娘的視線，抬起頭看了一眼，六姑娘笑了笑，示意他繼續(xù)。周志生回了個笑容，又埋首書堆。

    楚毅之又說了個笑話，讓姚家三姐弟哈哈大笑，他看著氣氛正好，便將憋在心中的請求說了出來，“留哥兒，聽說你又畫了一本大俠的書，快拿出來給我瞧一瞧?！?br/>
    留哥兒慚愧說道：“毅之哥哥，還沒畫好呢。等我畫好了便送到你家里去?！?br/>
    “哦，還沒畫好??？那你快點啊。留哥兒你畫的這書真好看，又新奇，書市上都沒賣的，我都等不及了?！?br/>
    看楚毅之真心他跟六姐姐的書，留哥兒很高興，又愧疚沒拿出新的書出來，立刻點頭作出承諾，“我會加快的?！?br/>
    留哥兒答應的話就要盡力去實現(xiàn)，四姑娘擔心留哥兒身體，責怪看著楚毅之，大聲說道：“你不許催他。留哥兒現(xiàn)今每日里都沒多少休閑的時候，若是要加快便要晚上點燈畫?！?br/>
    四姑娘很少對人生氣，這一大聲，倒是嚇了人一大跳，便是連專心看書的周志生都驚動了，蹙了眉頭。他心思敏感，便覺得四姑娘這是瞧不起他，否則不會無禮對待客人。倒是楚毅之看人直覺更強，知道四姑娘心思簡單，又真心擔憂弟弟，他立刻討?zhàn)垼骸芭憬悴灰鷼?，我不催留哥兒便是。留哥兒你慢慢畫，便是一年兩年后拿給我都行。這本這么好看，我再看過三五七遍都不厭煩。”

    六姑娘嗤笑：“還想著留哥兒給你送過去呢，你先送了銀子過來再說。留哥兒的畫以后都要收錢，這種漫畫，一百兩銀子一本?！?br/>
    “一百兩銀子？你怎么不去搶呢？”

    “這不是就是跟你明搶嗎，你倒是給不給？”

    “啊……”楚毅之痛苦地甩起雙手捶胸，一百兩他沒有，可是書還想看，這可怎么著？

    看到楚毅之的唱作俱佳的痛苦表演，六姑娘笑出聲，不僅是她，便是周志生，也忍不住，兩人都用手指著楚毅之，為他的淘氣默契地一笑。

    過了兩刻鐘，書房還是鬧哄哄，王氏便過來喊幾個睡覺，好有精神支應下午的課程。她進門正好看見六姑娘跟周志生兩個相互一笑，愣了一下才說話。

    雖然王氏讓楚毅之周志生兩個留在家中午眠，可是兩家里交情并沒有那么深，楚毅之這樣跳脫的性子也知道人情世故，立刻起身告辭，周志生雖沒說話，可是看樣子也是不想的。王氏也不多挽留，只對著他們說若是喜歡看書，便自來家中借閱。這話當然是為了周志生說的。周志生聽了也心動，四老爺書讀得一般，卻是極愛讀書的，從宜城到松滋時，隨行的還有一些從家中觀書閣拿出的孤本，這幾年在松滋也陸續(xù)收進一些好書，如今書房藏書量不小，周志生一眼便掃到許多他平日里想看的。

    周志生猶豫了一下，便真誠說道：“那多謝夫人，以后學生就打擾了。”若是娘親所說，少年不怕窮不怕苦，以后總有富貴的時候，那今日欠的，他日還來便是。

    六姑娘看著周志生，想到歷史上的歐陽修，也是寡母弱子，靠了科舉改變命運。周志生天賦好，又勤奮，想要出頭不難?，F(xiàn)在幫一幫，也許能成就一個文豪，不求報答也算是做了積功德的好事。六姑娘怕他自尊心強，心里窘迫，便玩笑道：“周大哥莫要再推辭，先生借書給學子借閱，比屠夫賣肉還要正當，你若是想借哪本，在紙上記下歸還的日期，準時還了便是?！?br/>
    感受到六姑娘的好意，周志生拱手作揖，當即借了剛未翻完的《說苑》，并記下十日后歸還。

    楚毅之看六姑娘對周志生殷勤的樣子撇了撇嘴，嘟囔道：“怎么我借書便要一百兩銀子，他借書就正當不過？”不過他也只是抱怨，知道周志生看的書跟他看的不一樣，帶著股怨氣，踢著路上的石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