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遺又慢吞吞的跪坐起來,眼睛依舊干干凈凈,瞧不出半點(diǎn)或悔恨,或憤怒的痕跡,只道:“姐姐生我氣了么?”
姜綰綰就用剛剛打過他臉頰的手輕輕摸上他紅腫的半邊臉,問:“我打你,疼么?”
拾遺乖巧道:“疼?!?br/>
“但你一定不怕。”
她接過他的話:“我雖未曾親眼瞧過,但想來也知道這樣的一個(gè)耳光,或許在你這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每天,甚至每個(gè)時(shí)辰都在上演,你許是早已習(xí)慣了,也早就不怕了?!?br/>
拾遺面對著她,也面對著對面炙熱的火海,慢慢的,那猩紅的火苗似乎就蔓延進(jìn)了他的眼底,混沌了原本的顏色。
他沒說話,保持著安靜,像是一只迷路被捉的小鹿,安靜的等待自己或幸運(yùn)或糟糕的結(jié)局,不期待,也不掙扎。
“但我打你,與商氏的人打你,最大的不同在哪里你知曉么?”
“……”
“在于他們打你,是為了羞辱你,是為了折磨你,是為了讓你恨不得立刻死去,而我打你,是因你瞧不清自己的處境,我并不虧欠你,哥哥也不虧欠你,我們只是命運(yùn)糟糕罷了,投胎哪家不好,偏偏投到商家,一個(gè)美艷惡毒的繼室,一個(gè)懦弱與狠辣并存的父親,我在專心想怎么弄死他們,不喜歡被其他瑣事打擾,留你在身邊不過是瞧你可憐,你若安安分分,那我們姐弟便血濃于水,你若再亂動(dòng)一次,那我便把你踢回商氏,然后一并弄死你們,聽懂我的話了么?”
拾遺依舊只看著她,不說話,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像是被無聲無息的吸收了,漸漸又歸為最深最暗的墨色。
姜綰綰捏著他臉頰的手指便陡然用力:“我問你聽沒聽明白!”
下一瞬,拾遺就忽然撩起衣袖,幫她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一點(diǎn)灰跟幾滴汗珠,干干凈凈的問:“姐姐去火中尋我了么?你瞧,臉都白了。”
都說雙胞胎是生來便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的存在。
大約這世上所有的雙胞胎都有靈犀了,把所有的距離都加在了他們兩個(gè)身上,她瞧不清他的心思,也難以分辨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清醒時(shí)都難以分辨,更遑論被烈火炙烤過。
姜綰綰沒什么力氣與他說話,慢慢站直身體:“月骨,你派幾個(gè)人在此處瞧著,要他一個(gè)人接水滅火,什么時(shí)候滅完什么時(shí)候算?!?br/>
話落,轉(zhuǎn)身,比先前素染搖晃的還厲害,慢慢的走了幾步,卻在下一瞬,雙腿陡然一軟。
容卿薄自然是瞧出了她的虛弱,本想冷眼旁觀,叫她在地上摔一摔也是好的,可末了還是趕在她摔下去之前過去將她抱在了懷里。
姜綰綰仰面瞧著被火映紅了的大半個(gè)天空,悵然若失的嘆了口氣:“你說,我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投胎到那樣的人家,又遇到個(gè)一心想要我死的弟弟。”
容卿薄冷笑。
這話該是他來說吧?一個(gè)遠(yuǎn)在三伏叫她心心念念不忘的哥哥已經(jīng)夠麻煩了,眼下又來了個(gè)心狠手辣的弟弟。
“你自己的問題你自己想,我還要想想我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竟這般想不開娶你做王妃?!?br/>
“那投胎跟弟弟我都沒得選啊,生來就在了,殿下那不一樣,你那是純粹的自作孽,你想一想,趁現(xiàn)在孽緣還未深,不如一紙休書下來,你這孽就斷了?!?br/>
“要休書作甚?王妃瞧上哪家的少爺了,不如本王先替你把把關(guān)?若真那么與你般配,本王忍痛割愛也未嘗不可?!?br/>
姜綰綰悶悶哼了一聲,沒再繼續(xù)說話。
容卿薄懷中清潤舒適,只抱著她走的這一段路就叫她精神恢復(fù)了不少,先前只覺得全身的皮肉都在刺啦啦的燒灼著,這會兒又淡到幾乎無跡可尋了。
沉默了片刻,又忽然問:“對了,寒詩怎么樣了?你回頭派人去問問,我也好放心?!?br/>
“他若有事情,你覺得月骨還有心思親自把人提到你面前去?”
“……”
姜綰綰覺得他這句話好像說的有些奇怪,可細(xì)想又沒想明白。
算了,反正大意就是他沒什么事就對了。
回到宣德殿時(shí),她已經(jīng)睡下了,呼吸很輕,歪著腦袋靠在他懷里,明明打眼一瞧便是又倦懶又柔弱的小女人,打起架來真的是又狠又準(zhǔn)。
他肩膀受了她那一掌,險(xiǎn)些錯(cuò)位,到眼下還疼的不怎么敢動(dòng)。
反觀她,打完了人,又受了他的內(nèi)力舒服了,歪頭就睡了。
沒心沒肺的女人。
肩膀疼的厲害,可懷中的人兒又軟又涼,容卿薄便沒把她往床榻上放,就抱在懷里,雪兒一次次的擰了濕帕子遞過去,他幫她擦凈了臉上的灰,又順便給她擦了擦領(lǐng)口跟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