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向子援的升遷表示祝賀,但子援卻并沒有表現(xiàn)出一點高興的意思。
他只是嘆了口氣:“這并不是什么值得慶賀的事情?!?br/> 陶然心思細膩,見子援如此,立刻猜到了一些事情。
他問道:“難道國內(nèi)發(fā)生了什么變故嗎?”
子援只是搖頭,他讓開進門的道路,對陶然和方源說道:“外面風(fēng)大,二位先生還是進來說吧?!?br/> 二人隨他進了屋,還未等坐穩(wěn),陶然便關(guān)切的詢問。
“商丘的政局難道又有了變化?”
子援嘆息道:“其實這事就算我不說,以靜齋你的聰慧,想必也能猜出一些。兩年前,國君想要加稅,但在楚墨的威脅下,才逼迫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想法。
但那畢竟是出于楚墨的脅迫,而楚墨出兵的真正原因又是楚國不滿我國倒向魏國。如今我國已經(jīng)再次唯楚國馬首是瞻,因此楚墨再次出兵干預(yù)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
所以,國君現(xiàn)在又動了加稅的心思?!?br/> 陶然心領(lǐng)神會,他回道:“您是勸說了國君嗎?”
子援苦笑著點頭:“所以我現(xiàn)在成了相城大夫。國君的脾氣您也知道,他完全聽不進他人的意見。與他爭辯,總不會得到什么好下場。
他念在我是公室子弟,所以對我下手還算客氣。樂同和華正兩位夫子與我一同前去進諫,他們因為言辭激烈,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國君下令軟禁起來了?!?br/> 陶然聞言一怔:“國君這是瘋了嗎?兩位夫子在國內(nèi)深受百姓愛戴,他這么做和倒行逆施有什么區(qū)別?”
子援道:“國君之前就記恨樂氏與華氏在楚墨出兵時沒有出力幫他阻攔,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借口報復(fù)他們?,F(xiàn)在也算是被他抓住機會了。”
方源聞言不免扶額。
樂氏與華氏都是在宋國延續(xù)綿長的老牌家族,之前他與陽刃等人說起的故事中就有這兩個家族的身影。
那個被叔向稱贊的賢臣子罕,正是出身樂氏。
而毀譽參半的華元,則是華氏的祖先。
宋君居然把這兩個家族的臣子抓起來,看來他是真的生氣到了相當(dāng)?shù)某潭取?br/> 子援嘆息道:“如今我已經(jīng)不想阻攔國君加稅了。只想著應(yīng)該如何勸說,才能讓他回心轉(zhuǎn)意,將二位夫子釋放?!?br/> 陶然聽完覺得此事有些棘手。
宋君這一肚子氣憋了兩年多,此刻正在興頭上,讓他乖乖把兩位夫子釋放顯然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坐視不理,他們的處境恐怕只會變得更加艱難。
因此,他忍不住望向了方源,但終究沒有張開口。
因為陶然也知道自己這個要求對方源來說可能有些過分。
人家方源和宋國無親無故,而去勸說宋君明顯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這個活難度大不說,一個不小心還容易把命丟了。
雖然方源之前已經(jīng)多次以身犯險,先后在魏國與趙國的朝堂上據(jù)理力爭,但那是因為方源本就是秦人。
為了家國存亡,方源的確有足夠的動力去搏上一博。
可人家憑什么為了宋國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呢?
陶然將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想的明明白白,方源雖然并不清楚宋國復(fù)雜的君臣關(guān)系,但作為資深演員的他很快就提煉出了這場戲的兩個重要特征。
難度大,且容易送命。
這么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方源就更肆無忌憚了。
于是乎,他非常絲滑的站起身子,沖著子援俯身道:“如若大夫不棄,源愿效犬馬之勞。”
“???”子援吃了一驚。
他也曾幻想過方源有可能會接下這個差事。
但他沒想到方源能夠在沒發(fā)出邀請的情況下,便主動挺身而出。
或許是出于對方源大義之舉的欽佩,又或許是心中的些許感動,子援趕忙起身還禮。
“先前我聽人說您是天下少見的君子時,還以為只是如趙王般名過其實的吹捧。但今日一見,沒想到您竟是真的如同書畫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只是我國國君性子剛硬,不將禮義,如果先生以您過往的作風(fēng)去游說他,恐怕不會得到完滿的結(jié)局??!
我因為是公室子弟,所以被貶斥到了相城。二位夫子有家族為后盾,所以被軟禁。如果您這位外臣去勸說,我不敢想象您的結(jié)局?!?br/> 然而子援越是這么說,方源就越來勁。
他說道:“當(dāng)初微子、箕子、比干三人去規(guī)勸紂王,但紂王不聽。微子明察,所以他離開了紂王。箕子寡言,所以成了奴隸。只有比干竭力勸諫,所以被紂王剖心而死。
孔子因此說:商朝有這三位仁人?。?br/> 我雖然自認德行淺薄,配不上仁人的標(biāo)準(zhǔn),但卻一直為此而努力。
不過我自認做不成微子,因為我沒有他那么高深的智慧。
我也做不成箕子,因為我沒有他的隱忍。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成為比干一樣的人物?。 ?br/> 子援大驚失色,他連連向方源頓首施禮。
“如果您這樣的君子死在宋國,恐怕上天都會將災(zāi)禍降臨到這里吧?我雖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但是我還是斗膽請您收回您的話吧?!?br/> 方源只是搖頭:“如果我不知道宋君囚禁二位夫子的行為,不了解他想要加稅的心思,那么不去行動也便罷了。
可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得知了他的意圖,又怎么可以對此坐視不理呢?您二位不要再勸了,即便你們不同意我去勸說宋王,我也依然會去拜見他的?!?br/> 陶然也趕忙起身道:“先生仁愛之心路人皆知,何必用這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呢?”
方源佯裝憤怒道:“難道二位先生覺得我這么做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以此來弘揚自己的名聲嗎?”
二人異口同聲:“當(dāng)然不是?!?br/> 子援勸道:“可就像您不能對百姓坐視不理一樣。我又豈能眼睜睜的看著您客死他鄉(xiāng)呢?”
方源聽到這里,笑著允諾道:“請先生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過在此之前,我想要知道您和二位夫子是怎么勸說國君的呢?”
子援生怕方源會踩中宋君的痛處,因此對不敢有任何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