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葵子吼聲沒有讓顧輕狂閉嘴,反而讓他更加抓耳撓腮:“冬葵子,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可不要隨便下手,我只要你救她性命,其他的你不用去操心!”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我迷糊的耳中炸開,冬葵子恨鐵不成鋼道:“我要去南疆,你非得派人八百里加急把我找回來,五天來回的路啊,騎在馬背上不咯屁股啊?!?br/>
“我都跟你說了,現(xiàn)在滿京城貼的都是找她的告示,再加上前些日子護城河里撈出來的一具尸體,現(xiàn)在的她,對京城高座上的那位來說,已經死了,對南疆高座上的那位來說,也已經死了。南疆王不日就會得到消息。你看她臉上的這朵花,她不需要任何印章,這朵花就是她的印章,還有她眼眸的顏色,這兩個是獨一無二的!”
“顧死熊,說你成天練兵,被饅頭噎著腦袋了?目前首重之重,得把右臉頰上這朵花給清理掉,把她的眼眸顏色換過來,她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就算到最后,被姜國高座上的人知道,被南疆高坐上的人知道,她是另外一個人,不是他們生命中重要的人,明白嗎?你這只笨熊!”
顧輕狂一愣一愣地,聲音小了許多,甚是不解地說道,“冬葵子,本將軍在軍營之中,不太接觸女子,不知為何對她總覺得特別!”
冬葵子的手在我臉上并沒有停下,聽到顧輕狂的話,手勁略微加大了一些,反問道:“你這只死熊,你不會愛上她了吧?她是什么人?就算你手中有三十萬大軍,你能搶得過南疆王?她是南疆的太后,就算是落入護城河死了,她也不會以太后之尊嫁于你!”
顧輕狂立馬跳腳:“冬葵子,想什么呢你,誰說我愛上她了?本將軍玉樹臨風,信奉日久生情,才不會認識一見鐘情,要愛也愛上你呀!”
冬葵子言語帶著一抹歡快:“本姑娘不需要你愛,本姑娘害怕你躺在本姑娘身邊,本姑娘一不小心,用針把你給扎死了,那就不妙了!”
顧輕狂咬牙切齒道:“吵架是吧?到底能不能救,快點給個痛快話,你沒看見她已經神志不清,昏迷了嗎?”
冬葵子沉默了一陣子,把手從我的臉上拿開,執(zhí)起我的手,開始把脈,許久冬葵子沉著聲音說道:“她臉上的花和眼眸的顏色,費一點心思,倒也不難。她體內的情蠱,無藥可醫(yī),只能拖,拖一天是一天,除非有奇跡出現(xiàn),不然的話就像你告訴我的一樣,她活不過三個月!”
顧輕狂默了默:“冬葵子,我想救她,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冬葵子聲音依然沉沉,直接下了死刑道:“沒有辦法,她本身心情郁結,似太多的不快,再加上情蠱,她能撐到今天突然爆發(fā)出來,已是上天恩賜?,F(xiàn)在我們該找個地方,停留幾日,把她臉上的花和眼眸的顏色改變一下,看她能不能心情歡暢能多拖幾日。過完余下的日子!”
顧輕狂不再言語,不太平穩(wěn)的馬車,仿佛轉到另一個道上,快速的奔起來,我躺在里面,想睜開眼看一看,卻發(fā)現(xiàn)眼皮像被粘上了一樣,怎么也睜不開!
眼睛睜不開,可是我的意識卻是清晰的
顧輕狂說冬葵子是神醫(yī),在謠傳耳語之中,我并沒有聽過冬葵子這個名字,但是顧輕狂說起她的師傅,卻是四國乃至響徹蠻荒十六國的神醫(yī)…谷先生
冬葵子是他的大徒弟,可能因為谷先生名聲太過響亮,他收了五個徒弟,除了一個徒弟不幸夭折外,其他四個徒弟都是寂寂無聲,就像石子落入大海,驚不起任何波瀾一樣。
我聽聞冬葵子這樣的身份,心里倒是多多少少有些驚詫,醫(yī)者,醫(yī)術高超者,在天下里無論如何都是受世人尊敬的
冬葵子之所以說要去南疆,在她的只語片言中,好像是對南疆的圣火情蠱感興趣,說什么要研究研究南疆的情蠱為什么無藥可解
她這個想法,和說話的語調。讓我想起多年前羌青也是這么一臉有興趣的想研究研究南疆的情蠱,可是最后情蠱依然是情蠱,無藥可解
顧輕狂與冬葵子相識多年,相識的過程一個在山中剿匪,一個在山中尋藥,一個重傷,一個恰好會醫(yī)術,兩個人便不打不相識,變成了生死之交,我算了算,他們認識大約五年
轉念一想,顧輕狂已三十,不娶妻,也許就是為了冬葵子
冬葵子來到姜國的京城,不過短短的兩日,就被顧輕狂讓她騎馬去引開城門口的淺夏
冬葵子本想一路狂奔去南疆,因為我的病情加重,顧輕狂命人快馬加鞭把她追了回來。
臉上刺痛,眼睛被覆蓋住,冬葵子給我吃的藥,味道像羌青讓刀豆給我吃的藥
都是醫(yī)術高超的人,想來用藥也是差不多的,現(xiàn)在在的地方,是離京城一百五十里外,離邕城一百五十里的封錫城
顧輕狂找到一間鬧中取靜的宅子,宅子旁邊不遠處,就是城中最大的藥房,冬葵子每日不是往藥房跑,就是在搗鼓我的臉
我的一雙眼睛完全看不見,因為有冬葵子在,我的咳血止住了,下床走動,只要時辰不是太久,都沒有太大的關系!
摸索在走廊上,找一塊地方坐了下來
聽風落葉聲,從我離開皇宮到現(xiàn)在已經快半月之久了,眼睛看不見,只知道現(xiàn)在是白日,什么時辰也不知道
稀疏的腳步聲,伴隨著冬葵子的聲音,“你怎么出來了?”
明明看不見,我聞聲偏著頭望去,嘴角微微勾起:“躺在床上,著實有些無聊,我便出來看上一看!”
冬葵子不拘小節(jié),因為我找不到石凳,就地坐下的,她過來直接坐在我的旁邊,伸手把我敷在眼睛上的藥,給摘了下來
猛然見到強光的我,伸手去擋,冬葵子道:“慢慢的把手拿開,正好你現(xiàn)在坐的地方是陽光下,可以透過反光。還有沒有褐色!”
我狠狠的眨了兩下眼睛,才適應了光線,重新見到光明,冬葵子仔細查了查,點了點頭,帶著一抹自戀道:“效果不錯,當初你眼睛利用藥草改變顏色的時間,有些久,虧得我醫(yī)術高超,才用三天的時間,就讓你的眼睛變成了純黑,不過,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眼角,右臉頰上的舍子花上,也被敷上了藥,臉上原來的疤痕,冬葵子用刀重新劃爛,用了自制的麻藥,倒真是一丁點也感覺不到痛!
醫(yī)書上說,以毒攻毒,以傷治傷,想要更好,只能在原來的傷口上重新的去治療
面對冬葵子的夸獎,我淺淺地說道:“謝謝,你也很好看!”冬葵子不是尋常的一眼望去就是美人,而是耐看性的美人,越看會覺得她越美,她的美,還帶著一股潑辣。
就是膚色,比一般的女子要黑上一些,許是醫(yī)者在外面東跑西跑,才會造就她現(xiàn)在的膚色。
“還有兩日,你的臉應該可以好了!”冬葵子掀起我臉上的一角,“因為紅色的舍子花顏色,是特制的顏料,又是用針扎進去的,所以需要一些時日!”
我搖了搖頭:“不要緊的,反正命不久矣,在不在,都沒有什么差別!”
冬葵子把手收了回去,望著我說道:“你身上中了情蠱,南疆巫族巫術最好,你回到南疆體內的情蠱也許會得到有效的緩解,至少不會像現(xiàn)在一樣痛苦,每每心如刀絞,便泣血不止!”
我反問道:“明知道是死,又何必再去送死,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不是挺好的,何必徒增煩惱?”
“你心中有太多苦悶,其實這樣是不好的!”冬葵子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緊緊的握在手心里。
我驚蟄一下,一下子把她的手甩開,手中的溫度太熱了,我現(xiàn)在不習慣別人的溫度。
我現(xiàn)在像一個刺猬一樣,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刺全都豎了起來,不想讓別人來碰觸我,更不想去拔掉這些刺。
我想一個人冰涼冰涼地一直冷下去一直冷著,就不會去貪戀那絕無僅有的暖意
冬葵子愣了愣,聳了聳肩:“你的防備心太重了,殿下,我可以叫你姜了嗎?”
我眼底壓制著不安手輕輕地顫抖起來,點了點頭
冬葵子慢慢伸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抬眸看向我,“姜了,你是一個人,活生生的人,會哭會笑會鬧會大聲的宣泄,會高聲吶喊你的不滿。你不需要為別人活著,你為你自己活著,你要去看什么山川?想去看什么流水,你想到了就可以去做,不要有任何顧及的去做?。 ?br/>
我的眼眶有些酸澀,雙手交握,抗拒的挪了挪位子:“冬葵子,我沒有什么想看的山川,也沒有想看的流水,我只想安安靜靜的找個地方,如此而已!”
冬葵子機不可察的嘆了一氣:“姜了,你真是倔強我自小生活在江湖里,自小東跑西跑去各大山川尋找藥材,不知道你們皇室中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樣活的這么累!”
我倔強嗎?
冬葵子說完,我卻只剩下沉默,沉默的問自己我倔強嗎?活得這樣累,一切是我心中所想的嗎?
不從小到大我都沒得選我還以為我在乎的人,姜翊生坐上了帝王,我可以在他的庇護之下肆無忌憚的活著,不會有任何人來傷害我
可是我踏遍千山萬水回到他身邊,我想盡辦法回到他身邊,與他同甘共苦,死在他身邊都沒關系可到頭來我又得到了什么?
想到此,我渾身在打哆嗦,臉色更加蒼白,唇瓣也抖擻,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冬葵子見到我如此,忙順手拍上我的背,急忙安撫:“沒事了,沒事了,全當我胡說,等你臉上的花沒有了,本姑娘帶你去找優(yōu)曇婆羅花,它開花可美了!”
優(yōu)曇婆羅花,《慧琳音義》卷八記載,優(yōu)曇婆羅花為祥瑞靈異之所感,來天花,為世間所無,若如來下生,金輪王出現(xiàn)世間,以大福德力故,感得此花出現(xiàn)。
《法華文句》卷四上,優(yōu)曇花者,此言靈瑞,三千年一現(xiàn),佛教圣花。
三千年一開的花,我何德何能能見?冬葵子只不過是想讓我開心,多活幾日罷了。
我牽強的笑了笑,“好,到時候我與你一道!”
一切不過是說辭,冬葵子和我都知道,根本找不見所謂的優(yōu)曇婆羅花,我也根本不會去和她找什么優(yōu)曇婆羅花
冬意越來越濃,我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如黑夜般的眼眸,完好無缺的臉,舍子花徹底的沒了,就連原先的疤痕,也變成淺淺的印子,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見
冬葵子站在我身后,笑道:“姜了臉上有舍子花,平添了一份凌厲,沒了這舍子花,巧笑倩兮,梨渦亦然。顧盼生輝,倒真讓人恨不得把你藏在家里,妥善安放,不讓你受一丁點苦!”
梨渦淺笑,顧盼生輝,眉如遠黛,到底是少了一分生氣,所以在美,終歸是死氣沉沉!
顧輕狂也跟著道:“可不就是嘛,姜了,你現(xiàn)在的樣子多美啊,當年是哪個混蛋非得在你臉上刺下花,告訴我,下次見到他,我?guī)湍愫莺莸淖崴?,被銀針在臉上戳得多痛?。 鳖欇p狂說著,還狠狠的揉了揉手臂,仿佛他無數(shù)次被銀針扎過
冬葵子狠狠的對著顧輕狂的頭呼了一巴掌:“你懂什么啊,舍子花的意思,思念,等待下一次相逢,在臉上,到時候這個人做肯定有他的深意,像你這種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人,不要以你的常態(tài)心理來揣摩別人好嗎?”
思念,等待下一次相逢,曾經謝塵染也這樣說過。羌青不愛我,根本就沒有什么思念,等待下一次重逢而我現(xiàn)在,根本不期待他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楚家人,倒真的是天生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
我的生父,把這悲天憫人的姿態(tài)做到淋淋盡致,真是可笑極了!
“咳咳!”想到這里我都猛然的咳了起來,仿佛心中的郁結越結越深,咳得我撕心裂肺,不過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沒有咳出血來。反而把冬葵子下了好大一嚇,都開始懷疑自己的醫(yī)術不靈光了。
臉好了,眼眸的顏色也變成純黑,我可以不用藏頭藏尾直接走在大街上。
冬葵子與我一道,身后跟著顧輕狂
封錫城不大不小,離京城百余里,倒也是人潮涌動
茶樓里,走的太久,剛坐下來歇腳,便聽到有人道:“聽說沒有,南疆的王上來到我姜國的京城,跟我姜國的新帝動手,南疆王真是欺人太甚,太不把我泱泱中原姜國放在眼里了!”
說話的人一副讀書人地打扮,他旁邊的人打扮與他相似,接話道:“牛兄。你是有所不知,南疆太后,我姜國長公主,十幾天前落足于護城河中,去了。南疆王得到消息快馬加鞭而來,長公主是南疆的太后,聽說手中掌了不少權力,這一下無聲無息的死了,南疆王肯定生氣,肯定以為長公主把手中的兵力都拉到我姜國來了,如此一來,怎么不怒火沖天?”
姓牛的讀書人湊了過去,又道:“明兄還有此等事情?不可能吧?就算長公主有南疆的兵力,也不可能直接拿到我姜國來,是不是消息有誤,南疆人故意找茬啊?!?br/>
姓明的讀書人看了看四周,聲音小了許多:“絕對不會消息有誤,說此事的,是我家遠在京城的親戚,前些日子他剛好回來探親,京城都戒嚴了,出一個城,得還上一天的隊?!?br/>
“我家親戚說那南疆王有一雙跟貓眼一樣的琉璃色眸子,仿佛像修羅殺神一樣,一個人策馬沖進姜國皇宮,直接在朝堂之上跟我姜國新帝動手了!實屬千真萬確的消息!”
姓明的讀書人,一臉驚奇的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可能就像牛兄口中所說,長公主手中有不少兵力,所以南疆王認為自己的權利受到威脅,所以才什么都不顧的,沖到我姜國的朝堂之上,行如此辱沒我姜國之事!”
姓牛的讀書人,嘆息道:“只可恨你我讀書尚未出仕,不然的話定讓他南疆蠻夷好看!”
我低眸把玩著水杯,水杯里的茶水順著杯沿晃動,顧輕狂帶了一抹小心:“殿姜了不要聽他們胡說,南疆王是不相信你死了,繼而進宮,并不是在朝堂之上跟我姜國皇上動手!”
我抬起眼,望著顧輕狂,波瀾不驚的問道:“然后呢?”不是在朝堂上動手,以訛傳訛,話語總是在變
“然后皇上自然而然與他動手!”顧輕狂將我的神色盡收眼底,小心中帶著試探:“聽說傷的挺嚴重的,兩個人赤手空拳,就這樣直接打的!不過具體到底是怎樣,還真的不清楚!”
赤手空拳?
南行之如此冷漠的人還會行如此之事,倒真是令我稱奇。
我抿了一口茶水,手腕露了出來,目光停留在手腕上,心中一沉,“顧輕狂。讓你在京城的人時刻關心著京城的動態(tài),護城河的那具尸體,不是我已經敗露了!”
“什么?”顧輕輕蹭的一下站起來,板凳摩擦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引得其他人紛紛向這里望來,顧輕狂連忙坐下,小聲的說道:“那具女尸的臉我已經給她毀成那個樣子了,身形跟你差不多,又穿的你的嫁衣,怎么可能事情敗露?”
一直沒說話的冬葵子,面色沉靜,指了指我的手,“她手腕上有傷,就算忽略她皮膚上的傷疤,她的骨頭斷裂過,斷裂過的骨頭無論怎么長好,她始終有斷裂過的痕跡。再加上你就是一個笨熊,這么細節(jié)的問題,你肯定不會去處理?!?br/>
“姜了把這么細節(jié)的問題給忽略掉了,皇上卻詔告天下長公主已死南疆王跟長公主生活這么多年,對于這方面的細節(jié),只要看見護城河撈出來的尸體,心細一些,就會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不妥!一旦認為有不妥,又找不見長公主,肯定認為皇上把長公主藏起來了!”
姜翊生詔告天下我已經死了,告訴所有的人我已經死了。這個消息是明顯告訴南行之的
南行之千里迢迢而來,必然盛怒,怒火之下,和姜翊生動手倒是有可能!
顧輕狂面色一下凝重起來,“冬葵子,經過你這樣一說,我倒想起來,京城的人傳來消息,自從皇上看見尸體的第二天,就把殿下的尸體運到皇陵厚葬南疆王來之所以動手,因為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或許南疆王不會認為皇上把殿下藏了起來,而是把殿下殺了,所以才會動手…”
“我就覺得奇怪,自從看到尸體的那一天開始,京城告示張貼一夜之間全沒了,城門口,守衛(wèi)越發(fā)深嚴,排查的也越來越仔細了!本來別人告訴我這些事情,我沒往深處想,現(xiàn)在想來”顧輕狂看著我,不再言語
我竟然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他的內層的意思在說,姜翊生將計就計,告訴天下人我已經死了,如果以后找到我,我就是另外一個人。我不再是南疆太后,更不是姜國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