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秋天，老丈人黃珂病逝，黃峨連忙回鄉(xiāng)吊唁。順便代表丈夫，看望年邁多病的恩師席書。
　　
　　黃珂和席書，都是四川遂寧人。
　　
　　小皇帝朱載堻特別恩遇，派一位行人（正八品）、十二名錦衣衛(wèi)護送，往返花費全部由國庫開銷。
　　
　　這位行人，還有一個任務，幫皇帝把墓志銘帶去。黃珂的墓志銘，是理學大宗師羅欽順所寫，由皇帝朱載堻親自謄抄。
　　
　　此舉，讓反對改革派瑟瑟發(fā)抖。
　　
　　王淵的老丈人死了，皇帝都親自謄抄墓志銘，可見皇恩浩蕩到什么地步！
　　
　　城西，王宅，大學士第。
　　
　　王淵與舊友常倫宴飲，一邊喝酒，一邊討論“一條鞭法”。
　　
　　王淵說道：“將所有賦役，都統(tǒng)歸一鞭，今后地方恐會再行加派。”
　　
　　常倫笑道：“何為一條鞭？便是把雜項加派都算進去。既然已經(jīng)算進去了，如何還能再加雜項？勿須擔心，朝廷發(fā)文不得再加即可?！?br/>　　
　　王淵搖頭：“百年之后，你我身故，而一條鞭還流行于世。屆時，天下百姓只知一條鞭，而不知一條鞭包含雜稅。官員和士紳必然聯(lián)手漁利，憑空再加一些雜項攤派，如此等于小民被加派了兩次雜稅?！?br/>　　
　　常倫笑容頓失，點頭說：“很有可能。”
　　
　　王淵說道：“沒有什么是萬世之法，我等變法改革，能定百年江山已屬不易。但還是應該留一手，我會上疏陛下，請在全國清丈完畢之后，以大明皇帝的名義昭告天下：盛世之土，永不加賦；盛世之民，永不加役。”
　　
　　“此法可也，”常倫高興道，“今后誰若私自加派，便是違反了紹豐皇帝祖制！”
　　
　　一條鞭法雖沒有攤丁入畝，但本意也是減輕小民負擔。
　　
　　即賦役總額不變，以清查田畝的方式，增加賦稅來源再平攤，以縣為單位分攤下去，如此就能減輕個人負擔。同時，將田賦、徭役和雜稅合并，通過非常復雜的計算方式，揉到一起來平攤給全民。
　　
　　這種做法肯定問題無數(shù)，但比大戶躲避丁役，全讓小民承擔更進步，至少能讓貧苦百姓喘口氣。
　　
　　今后老百姓不用傾家蕩產服徭役，全民只交“一條鞭稅”。地方徭役，就包含在稅款當中，官員要做什么事情，官府直接拿銀子雇人完成。
　　
　　如此還有兩個好處：
　　
　　第一，解放勞動力。放松土地對人口的束縛，更能適應商品經(jīng)濟的發(fā)展，也能為資本家提供更多工人。
　　
　　第二，減少層層盤剝。以前征收賦役，是州縣長官派遣差吏，再由差吏跟里甲長、糧長接洽，由里甲長、糧長負責直接征收。
　　
　　糧長因為要包賠，征不齊糧食自己補，許多糧長已經(jīng)家破人亡，還能生存的糧長全是地方惡霸。里甲長同樣變質，心善的根本干不長，“優(yōu)勝劣汰”下來的全是虎狼之輩。
　　
　　一條鞭法實行之后，州縣差吏直接跟百姓對接，繞過里甲長和糧長，等于減少一層盤剝。
　　
　　都說古代皇權不下縣，朱元璋那會兒則不然，皇帝可以直接管到村里。靠的就是里甲長和糧長，這在當時是非常進步的，到了明中期則變成惡政，原因是地主官僚階層大興、土地兼并嚴重和商品經(jīng)濟繁榮。
　　
　　里甲長和糧長制度，已經(jīng)不符合時代發(fā)展，反而成為阻礙社會公平和進步的老玩意兒。
　　
　　王淵那個“盛世之土，永不加賦；盛世之民，永不加役”，是要等到全國清田完成，以新量田畝為基準、以固定人口為基準，結合各州縣最近十年的賦役平均數(shù)，來制定一條鞭法的地方賦役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