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人的馬車一回府，宋淵從車上跳下，直奔大哥的臥房。他坐了一個月大牢，其蓬頭垢面的樣子可想而知，下人們還以為哪里來的叫化子，均是嚇了一跳。
他來到宋筑床前的時候，宋筑還在睡著。他不敢出聲，蹲在床邊默默流淚。
宋筑一睜眼，也被邋遢得認(rèn)不出來的人嚇了一跳，驚出一陣咳嗽。
宋淵這才意識到自己形象不堪，趕忙往門外退。宋筑咳喘之間冒出一句：“回來?！?br/>
他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宋筑看他這副樣子實在忍不住笑。宋淵卻只流淚：“大哥……你……”
“我沒事，路上勞累，多睡一會而已?；噬夏沁叄当呀?jīng)過了明路了，沒事了?！彼沃穑螠Y趕忙去扶，臟手在雪白的中衣上印上黑印子。
宋淵知道大哥說得這般輕描淡寫，其實哪有那么簡單，必然歷經(jīng)兇險，這樣一個結(jié)果來之不易。他點點頭，喉頭哽了半晌才道：“黑白判有沒有來給大哥看過？”
“他剛還來過，我已服藥了，沒有大礙，養(yǎng)幾天就好了。對了，你知道么？你有小侄子了?！彼沃旖菑澠鹨荒ㄐΑＫ麚P高聲音：“來人，讓人把小世子抱來給他的二叔看看?！?br/>
沒多久，小世子就被奶娘抱來了。
看著襁寳中白胖可愛的小家伙，宋淵眼睛都亮了，卻怕身上氣味熏著孩子，只遠(yuǎn)遠(yuǎn)躲著看，不抱上前抱。
宋筑笑道：“還沒起名字呢，你起他起一個吧?！?br/>
宋淵驚訝道：“我起？”
“你是他的二叔，自然可以給他起名?！?br/>
宋淵一時有些慌：“我，我回去查查書。”
宋筑笑道：“你不是說在八面崖時每天背書，肚子里應(yīng)有存貨，將就起一個吧。對了，你侄兒是亭字輩?！?br/>
宋淵想了半天，腦子里一連過了數(shù)十個名字，患得患失猶豫不定，終于想好了，念道：“望川亭上閱今古……便叫亭閱如何？”
“亭閱。宋亭閱?！彼沃偷椭貜?fù)一遍，嘴角浮上微笑，“很好。阿淵，你是我的親弟弟，亭閱的名字又是你起的，日后，你待他要如父親一般?！?br/>
宋淵連連點頭，一雙眼睛只看著嬰兒移不開目光，沒留意到宋筑的笑容里含著一絲傷感。
見宋筑說這一會話已經(jīng)面露倦色，宋淵就告退了。第一件事先好好洗了個澡，連換了幾次水，終于恢復(fù)了白白凈凈的模樣。
濕發(fā)等不及晾干，匆匆地就出門，想著要去一趟河邊，看看有沒有墨不語放來的傳信銀魚。剛一出門，便有一個半黑半白的人從樹影里飄出來。
他趕忙迎上去：“先生，我大哥病情如何？”
對方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生死有命，誰還沒有那一天？”
宋淵心中一沉，嚇得面無人色。不過很快就從那沒正經(jīng)的神態(tài)看出什么，蹙眉道：“黑判先生？”
“哎。好久不見～”
“……”是黑判。他無奈道，“能不能請白判先生出來？我有事問他。”
“那不成?！焙谂袚u頭晃腦，“我好久沒出來了?！?br/>
宋淵往他身上瞄了一眼，打著那只能強(qiáng)迫喚醒另一個靈魂的藥瓶的主意，想動手用強(qiáng)。
黑判見勢不好，趕忙說：“我這兒有墨不語的消息。”
他一怔：“什么消息？”
“她跟白判串通好，不想讓你知道的消息。”
宋淵急道：“先生請快說。”
黑判得意地又賣了兩下關(guān)子，在宋淵想動暗器之前見好就收：“一個月前，你從長深縣走后，她就去了萬旗山摸底細(xì)。開始幾天還有消息，后來就失去聯(lián)絡(luò)了。”
他頓時耳中嗡嗡響，眼前視線模糊。他用力握盡自己的手，費盡力氣才穩(wěn)住呼吸，手心已經(jīng)掐破，血滴落在地上。
每每魘毒的觸須纏繞心智，疼痛是驅(qū)散它、讓自己不失控的有效辦法。
所以，他發(fā)揮自己的特長，把那個暗器扳指又改裝了一次，加了一排銳刺在內(nèi)側(cè)，只需握緊手，就可以刺破手心，用疼痛換得清醒。十分好用呢。
過了沒多久，一個壞消息傳來。河朔縣被匪幫攻破，將士悉數(shù)戰(zhàn)死，盜匪入城后燒殺擄掠，百姓紛紛逃亡，縣令周硯青失蹤。
周硯青，這個人宋淵認(rèn)識。他親口咬過。
印象中，周硯青雖是一付弱不禁風(fēng)的書生相，卻是有骨氣的，這下子怕是兇多吉少。
河朔縣位于昭平郡西南一帶，那個區(qū)域盜匪兇悍，這等破城之事并不新鮮。
事發(fā)之后，謝涂當(dāng)即請求發(fā)兵征討。剿匪也是個無法駁回的理由，只要說一個“不”字，謝涂背后的人就有機(jī)會給他扣帽子。哪怕知道又是一場裝模作樣、只為克扣資餉的出兵，宋筑也不能不允。
謝涂如往常一樣展開了調(diào)兵遣將，卻又有些微妙的動作，宋筑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尋常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