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許個愿吧
　　
　　站在阮容身后，謝道韞美眸里，微光閃動。
　　
　　這就是娘要自己學(xué)的嗎？
　　
　　郗璿確實厲害，短短幾句話，字字珠璣。
　　
　　她的話，一是安撫，大家同屬北方世族，多年合作，便是有些小麻煩，只要賀家付出代價，王家也就不會趕盡殺絕，這就是‘修剪’而非‘折斷’的意思了。
　　
　　二是警告，讓賀夫人明白，賀家想在北方世族這棵大樹上繼續(xù)生長下去，做事兒就要規(guī)矩些，畢竟，一根樹枝，若是要修剪無數(shù)次，那還不如折斷了干凈。
　　
　　北方世族這棵樹，王家是樹根，謝家是樹干，其他的家族，都不過是樹枝罷了。
　　
　　樹根，樹干，都不會被拋棄，樹枝卻會。
　　
　　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整棵樹枝繁葉茂的前提下，那么，所有的北方世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都會支持王家的‘修剪’甚至‘折斷’了。
　　
　　短短幾句話，小小幾個詞，卻各有含義在其中，從這一點來說，自己在建康見過的那么多高門夫人，也無人可與她相比。
　　
　　“這是自然，您說的有理，我們北方世族同氣連枝，就該如此?！?br/>　　
　　賀家夫人臉上一喜，急忙開口附和，郗璿說的并不算晦澀，她當(dāng)然能明白。
　　
　　對于賀家這種‘有點兒長歪了的樹枝’來說，能不被折斷丟了，就已經(jīng)是幸運了。
　　
　　“是啊，正當(dāng)如此，我們都是北方世族之一，大家必須要勠力同心，才能更好地生存，如今北方紛亂，陛下與太后高瞻遠(yuǎn)矚，在江南之地休養(yǎng)生息，如今我大晉朝，國力日盛，終會奪回北方領(lǐng)土，還一個朗朗晴天給江北百姓，那我們就更要齊心才好。”
　　
　　“這些年，我們在江南，積糧，養(yǎng)兵，北方卻始終戰(zhàn)亂，徒增消耗，此消彼長之下，拿回北地，更是指日可待?！?br/>　　
　　“沒錯，自朝廷南遷，北人南移，江南一帶，壓力驟增，若非大家能平和相處，恐怕內(nèi)亂已生，就像那些生意人常說一句話，和氣生財嘛?！?br/>　　
　　幾個婦人都隨著賀夫人的話，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腔，氣氛變得輕松許多，而最后一個胖胖的夫人來了這么一句，更是讓大家都笑了起來，甚至郗璿臉色都緩和了不少。
　　
　　“說起和氣生財來，雖是商賈之言，卻也有些道理，”阮容和郗璿對視一眼，輕輕開口，“俗話說，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對老百姓來說，最好的就是踏踏實實地生活，過日子而已。對于朝廷而言，我們這一個個世族，也就是老百姓，老老實實地耕作，養(yǎng)家，上稅，朝廷自然有財力為民辦事?！?br/>　　
　　“沒錯，穩(wěn)定才會有發(fā)展，古人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亦是有足夠的國力支撐，否則軍不成軍，將不成將，除非永不嘗敗，肆意掠奪，否則難以長久?！臂v點了點頭，目光又嚴(yán)肅起來。
　　
　　眼見這兩位意有所指，眾人都安靜下來，最近要說國內(nèi)大事，那就是征西軍了。
　　
　　可這些事情，哪兒是她們能左右的？
　　
　　眾人目光都是游移不定，卻也不敢輕易開口。
　　
　　“各位，這已經(jīng)是臘月了，年節(jié)將至，大家都想過個好年，輕輕松松地和家里孩子看會兒花燈，賞賞雪景，吃上幾頓團(tuán)圓飯，約上幾個好友，聽聽曲兒聊聊天兒，對嗎？”
　　
　　誰料郗璿話鋒一轉(zhuǎn)，卻突然說起了家長里短，“你們也都知道，我家呢，大兒子今年入仕，又娶了何家的，要不就是忙的不著家，要不就是小兩口出門去玩，二兒子呢，又遠(yuǎn)去錢塘讀書，一走就是大半年。”
　　
　　“好容易啊，盼著要過年了，大兒子也能休沐幾日，二兒子也回家過年了，我們都打算，給他趕緊娶個親，讓他能好歹收收心，別再到處跑了?！?br/>　　
　　“咱們年紀(jì)都相仿，家里孩子們也差不多大，想來，大家都跟我一樣，早早就準(zhǔn)備好，要輕輕松松，高高興興地過個年了吧？”
　　
　　眾人附和聲響起：
　　
　　“是啊，我家也是如此，夫君都半年沒回來了，家里的孩子就等著過年見爹爹呢?！?br/>　　
　　“過年嘛，就是熱熱鬧鬧，一家人能團(tuán)聚就好，男人們總要出去忙，兒子們大了也不回家，可不就是盼著這時候么？”
　　
　　“就是說啊，大家都高高興興，這多好的事兒?！?br/>　　
　　郗璿微微一笑，再開口：“剛才大家都去禮佛，我想，許愿也不過就是這些了吧？身體安康，家庭美滿。”
　　
　　“是啊。”
　　
　　“當(dāng)然，當(dāng)然了?！?br/>　　
　　“要我說啊，”郗璿的笑容略帶寒意，“大家就該在愿望之前，加上一句，國泰民安，只有這樣，才能過個好年。”
　　
　　“就像現(xiàn)在，”郗璿的聲音平緩而有力，“我們想過個好年，卻有人不愿意讓我們舒坦，你們說，這該怎么辦呢？”
　　
　　“這寒冬臘月，人人都想回家過年，卻有人不安生，非要弄出點事兒來，這可讓我很不開心?！?br/>　　
　　“大家想必也知道我說的是什么事兒了，征西軍屢屢要戰(zhàn)，十幾萬大軍壓在南郡，威逼揚州，你們說說，這年還能過好嗎？”
　　
　　“若是朝廷允了殷浩大人的辭呈，給了征西軍權(quán)力，那莫要說是軍中戰(zhàn)士，就算是我們家里的老爺們，兒郎們，恐怕也落不得閑，而且，據(jù)我所知，各位家里，應(yīng)該有不少親戚，都在征西軍中任職，甚至還有些將官，若是他們過了江，大家不擔(dān)心嗎？”
　　
　　“若是戰(zhàn)勝了，那我們雖沒過個好年，也當(dāng)做是為國為民了，可若是不勝呢？”
　　
　　郗璿的聲音冷了下來，“到時候，最多就是幾個月后，長江以北，秦，魏，本就能抗衡燕，秦軍自長安而下，魏軍自陳留入洛陽，潁川，洛陽必生變，整個長江一帶，都會變成戰(zhàn)場，我們這些世族，想要獨善其身，絕不可能，甚至家業(yè)再無幸免，必定要傾家蕩產(chǎn)來支持朝廷，否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這，已經(jīng)算是幸運了，北人常年征戰(zhàn)不休，那些蠻族，更加是血氣不甘，若是我朝一戰(zhàn)不勝，就會像虎失去了獠牙，引起群狼環(huán)伺，到時候，”郗璿冷笑一聲，“這天下，哪兒還有世族？哪兒還能讓我們過個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