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朝歷代,財政上宋朝是個另類,嚴(yán)重依賴工商業(yè)收入和變相的人頭稅征榷收入,特立獨行格外顯眼。徐平本來也很不理解為什么會這樣,直到他坐上了通判的位子,自己打理一州財政,才恍惚有些明白。
????兩稅作為正稅,在財政收入中的地位自然最重要,當(dāng)徐平打開兩稅的賬籍,一道咸平元年真宗皇帝給三司的詔書抄本便映入眼簾。
????“方域至廣,邦賦實繁。責(zé)在有司,抑惟前典。今逋逃罕復(fù),租調(diào)弗均,關(guān)市之征,逮于山澤之產(chǎn),咸助軍國之資。宜令三司使以下,同經(jīng)度件析以聞。歲用所額,無俾有闕,勿得增加賦斂,重困黎元?!?br/>
????凡是宋朝主持兩稅工作的,必須以這道詔書為準(zhǔn),最關(guān)鍵的就是最后一句話,不管朝廷財政盈余還是虧欠,不許增加賦斂。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永不加賦”。
????這四個字是徐平前世從金庸的小說里見到的,吹得天花亂綴,好像絕世秘籍一般造就了康熙這個千古一帝。實際上康熙的永不加賦指的是人丁稅,其它的稅種加起來一點都不含糊。這個稅種在宋朝是沒有的,而且清政府只執(zhí)行了二三十年,就被他兒子雍正攤丁入畝變相廢除了。
????沒什么人提起的宋朝永不加賦政策卻被執(zhí)行得非常徹底,而且不是指的每畝的兩稅負擔(dān),而是兩稅的以州軍計的總額。換句話說,開墾荒地,下等田變成上等田,技術(shù)發(fā)展畝產(chǎn)量提高,每一州的賦稅總額都不變,這些措施帶來的好處都留在了民間。終兩宋三百多年,兩稅總額以州軍計算基本只有減少,沒有增加,更不要說中央層面了。每次方田均稅,基本是以均稅而不增稅為前提才能推行下去,王安石變法也不能例外。
????在徐平看來,這只能是理想主義者的荒唐措施,依據(jù)現(xiàn)實條件調(diào)節(jié)賦稅才是正常的。然而在宋朝,這卻是天條,容不得任何挑戰(zhàn)。
????兩稅額度固定下來,朝廷用度卻不斷增加,官府便只好向工商稅和征榷收入努力,這便是宋朝特立獨行的根本原因。等到了這些收入也不能滿足支出的時候,便開始增加苛捐雜稅。朱熹有名言:“古者刻剝之法,本朝皆備”。其實不僅是古者刻剝之法,到了南宋的困難時期,朝廷為了增加收入官員們想出的各種名目天馬行空,想象力突破天際,讓后人也是嘆為觀止。
????在宋朝前期,永不加賦的政策大大促進了工商業(yè)的發(fā)展,使官僚制度和社會經(jīng)濟管理各方面都遠遠超出了時代,后世的元明清三朝都難望其項背。而到了宋朝后期,這一制度又使中央失去了對地方財政的掌控,整個國家財政都在崩潰邊緣徘徊。
????宋朝地方官員的考核,知州首重司法,無冤獄為基本追求,如果能夠平反冤案使五人以上活命,就可以官升一階。而通判則首重財賦,要求上供錢糧能夠及時交上,司法民政是次一等的考核目標(biāo)。
????徐平既然走上了這條路,當(dāng)然也希望盡快升官,便要在財政收入上想辦法。邕州這個地方賦稅極低,上供財物僅是意思一下而已,需要與周圍好幾個州合起來才值得往京城運輸一趟。實際上整個廣南西路,是宋朝除了戰(zhàn)爭時期的邊疆地區(qū)之外,惟一養(yǎng)活不了自己的地方,常年要從兩湖輸入百萬貫左右的錢物才能維持,徐平要想獲得政績實現(xiàn)本地財政平衡是第一要務(wù)。
????招攬戶口開墾荒田先放一邊去,賦稅又不會增加,人口增加的好處知州拿大頭,以曹克明的態(tài)度,徐平?jīng)]心情伺候他??磥磉€是要在工商業(yè)上想辦法了,徐平首先想到的就是釀白酒。邕州瘴氣重,按后世經(jīng)驗應(yīng)該是白酒的理想銷售地區(qū),多少年后山區(qū)少數(shù)民族還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不知不覺,徐平胡思亂想這些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通判廳里點起了幾枝大蠟燭,準(zhǔn)備挑燈繼續(xù)辦公。
????李孔目走上前來恭聲道:“上官,準(zhǔn)備開飯了。”
????徐平哦了一聲,站起身來但個懶腰,走出了廳門。
????院子里,秀秀和高大全帶著幾個兵士正在給一眾加班的公吏打飯,這是徐平按他前世的習(xí)慣建了個小食堂,伙食費他自己掏腰包。因為與曹克明斗氣,徐平這些日子不從公使庫支錢,這些加班補助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當(dāng)然他也可以讓公吏自己回去找地方吃飯,吃過了再來上班,那就不如現(xiàn)在這樣花幾個小錢籠絡(luò)人心了。
????公吏們打過了飯,徐平才在一邊樹下的石桌上坐下,秀秀端了兩個小菜上來,都是本地的特色,旁邊還有一小壺酒。
????吃著飯,徐平問秀秀:“怎么樣,這些日子還過得慣?”
????“也還好,各色瓜果換著花樣天天也吃不完。就是每天買菜要出城,實在是累死個人?!?br/>
????徐平好奇地問道:“以前在京城里,你和蘇兒兩個滿城跑著玩,也沒聽見喊累。邕州城比京城不知小了多少,怎么就受不了辛苦了?這些年你養(yǎng)得嬌了,干一點活就挑三揀四。”
????秀秀嘟著嘴道:“才不是!京城里出去玩有油壁車啊,這里什么都沒有,連頭驢都雇不到!”
????徐平聽了只是搖頭。中國的公交車出現(xiàn)在唐代,到了宋朝大城市里已經(jīng)很常見,使用的是油壁車,東京城里最多。到了南宋的時候,公交車的制度就很完備了,逛街訪友都很方便。
????邕州是個小地方,從人口規(guī)模說起來,此時邕州管的也就相當(dāng)于徐平前世的一個鎮(zhèn),下面幾個縣就相當(dāng)于大村子而已,當(dāng)然不會有公交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