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南，張家北園，神珠樓上。
　　素萍正向張玥回稟：“王一智已經(jīng)到達大同，在朔州、應(yīng)州、渾源州著手開荒，如今已經(jīng)圈下四百傾荒地，官面上的手續(xù)已經(jīng)辦好，開荒的農(nóng)頭也都已經(jīng)到位，他王家在邊地是近百年的老關(guān)系了，從農(nóng)頭、莊主到衛(wèi)所老兵，到處都有姻親故友，聽說他家的變故后多表同情，處處為他開方便之門，他的姑表兄弟有七八個人，如今也都聚在了他身邊?，F(xiàn)在已經(jīng)招到第一批游民二百余人，約莫兩個月內(nèi)第一輪屯田的人手應(yīng)該就可以到齊，下一步就準備翻土。但第一年的生地，料來產(chǎn)出不會高，明年秋收怕是自給自足都難，還是得我們花錢養(yǎng)著。真要有余糧供應(yīng)邊軍，總得三年以后。這次我們要收糧反正是指望不上的了?！?br/>　　張玥頷首：“邊地開荒，干的本來就是百年基業(yè)的事，三五年內(nèi)都要虧本并不奇怪。不過……”她有些擔心地問：“王一智的情狀怎么樣了？”
　　素萍道：“自余鹽貸貸頭蒼老六自殺、幾個爪牙伏法之后，他又低沉了半個多月，如今算走出來了，不過干起活來就像不要命一樣，卻又叫人擔心了?！?br/>　　“任誰經(jīng)歷了他那樣的事情都得崩潰，如今他是要借著忙碌來忘記這些悲痛?！睆埆h嘆道：“邀請王家加入是我們整個計劃中的一環(huán)，但出了這種變故，卻是我始料不及，終究是我思慮不周，這樁滅門慘案，我是有責任的?！?br/>　　“姑娘不要太過自責了，您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算到？”
　　張玥沒再說話，素萍不想大小姐情緒低沉下去，跟著稟報另外一件事：“我們?nèi)ツ觐A(yù)定下來的糧食，如今已經(jīng)起運。河北的糧食走保定府直接運往大同，河南的糧食已經(jīng)進入山西境內(nèi)，山西境內(nèi)，曲沃、臨汾、洪洞、孝義，幾個縣的糧食已經(jīng)在碼頭備妥，隨時可以裝船。就是太原府那邊，一顆糧食都沒買到?！?br/>　　去年秋收之后，張玥在汾水流域各縣以及河南河北十幾個產(chǎn)糧縣，都派人暗中預(yù)定了一大批糧食，彼時收糧價格低廉，張玥便下了定金，如今手里有了款項，將尾款一付，糧食就能起運了。
　　張玥接過素萍遞過來的賬本，看了第一頁的數(shù)字，說道：“還是有很大的缺口?！?br/>　　素萍道：“姑娘在去年就料到，我們第一步成功之后，多半要用到糧食，如今果然用到了，但也沒能料到需要用這么多。王大司馬的這個要求，實在是令人為難。”
　　“這是變故，是難處，但如果我們能夠完成，那又變成好事了，到時候我們就能在晉北、宣大，建成我們的西北糧行，原本要五年才可能達成的目的，說不定半年內(nèi)就能完成了。所以是好事還是壞事，全看我們攬不攬得起這個瓷器活了?！?br/>　　素萍道：“我剛才聽素心說，姑娘真決定要親自上太原去了？”
　　張玥點了點頭，合上賬本：“你們這位大少爺，魄力機謀都是有的，但書讀得太多，有時候不免……不免……”
　　福桔兒在旁邊笑道：“不免迂腐?！睅讉€月過去，這個小丫頭又長大了些，張玥就讓她與聞多一些事情。
　　素心扯了扯她，手指往她額頭點了一下。
　　張玥剛才因提起王一智的事，臉上一直蒙著淡淡的凝重感，這時才笑了笑，化開了這股陰霾：“他原本就是要考科舉的，讀的圣賢書多了，自然不免書卷氣，如果再給他歷練幾年就沒什么可擔心的了，但現(xiàn)在嘛，我們還是上去從旁照應(yīng)的好。陽曲李家，可不是那么好對付的。”
　　她敲了敲賬簿：“五平倉事件之后，阿大已經(jīng)不得不跟我妥協(xié)。這次的事情如果能夠辦妥，我們在宣大糧道就會建立自己的根基，到了那時，我們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br/>　　——————
　　有道堂內(nèi)，坐著張四時，站著張鐸、劉順、謝貴和已經(jīng)好久沒在有道堂出現(xiàn)過的張盛。
　　幾上放著幾張字紙，張四時猛地朝幾上一拍，大管事謝貴就嚇得跪下了：“老爺，我錯了，我錯了，饒命，饒命！”
　　張四時厲聲道：“糧行的事情，是你分管，她在三省十幾個縣做這么大的生意，你事前就一點風(fēng)聲都沒收到！你的耳目是長在屁股上去了！”
　　他罵的是謝貴，但另一個大管事劉順也感到心驚肉跳，如果說謝貴分管的是糧和馬，他劉順分管的就是鹽，五平倉的事情，張老爺?shù)浆F(xiàn)在還沒進行內(nèi)部清算呢。
　　謝貴磕著頭，話都說不出來。
　　張鐸見他如此狼狽，在旁邊開聲道：“阿大，這次事情之前，家里人人都以為大姐的意思，就是阿大的意思。先前好幾件秘事都是如此。有些事情，就算發(fā)現(xiàn)一點異狀，下面的人未必敢問。”和張鉅的張揚跋扈不同，張鐸說起話來聲音柔和而有溫度，顯得更有教養(yǎng)一些。
　　謝貴慌忙磕頭接口：“是啊，是啊。大小姐好行奇策，這次的事情，若說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也不盡然，可是我們最多只是想著大小姐是不是又有什么幫我們張家發(fā)家的妙計在施展，實在……實在是沒想到她竟然會瞞著老爺，另有圖謀啊?！?br/>　　五平倉事件之后，張四時和張玥的關(guān)系就變得很微妙，家里的大管事都猜這父女倆關(guān)系要崩，可偏偏面子上兩人就沒崩，管事們又猜張四時從北京回來多半要動張磊，不料結(jié)果完全相反，張四時和張磊之間比先前還更加父慈子孝。
　　所以盡管如今暗地里眼看著張四時與女兒劍拔弩張，但口頭上謝貴還是不敢對張玥不敬。
　　眼看張四時的臉色并未緩和，謝貴又說：“還有這次的事情，大小姐根本就沒有動用家里行里的商脈，外省那邊是大小姐自己夾袋子里的人暗中聯(lián)系的，隔著省我們才沒有發(fā)現(xiàn)，至于山西省內(nèi)，出面定糧的，我們剛剛查到，不是我們張家的人，甚至不是大小姐手底下的人，是大小姐通過趙大海去定的?！?br/>　　劉順也有些詫異了，趕緊幫腔：“什么！趙家和她那么早就勾結(jié)了？那五平倉的事情，是不是也是這樣？”
　　張四時凌厲的目光射過來，劉順趕緊低了頭，張四時的目光又落到了謝貴身上：“不用想著甩鍋，就算姓趙的跟那丫頭有勾結(jié)，該算在你們頭上的賬，一件都少不了！”
　　劉謝兩人同時身子一震，應(yīng)道：“是?！?br/>　　張四時哼了一聲，又道：“不過這一次，也是那丫頭以有心算無心，連我也著了她的道。今年年底的薪獎，你們兩個就都別領(lǐng)了。”
　　這是給了處罰了，但這點處罰卻是遠遠低于劉謝兩人的預(yù)期，因此兩人聞言都面露喜色。張四時還沒處罰的時候兩人都心中不安，這時罰過了兩人反而心中有底了。
　　便見張四時揮手：“下去吧，以后耳朵招子都給我放亮一點！”二人暗喜著退了出去。
　　張盛道：“老爺真是寬宏大量，以他們兩個的過失，本來就是把他們?nèi)叶甲龀甥}柱子沉了鹽池，也不為過?！?br/>　　張四時瞄了兒子一眼：“鐸兒，你說呢？”
　　張鐸想了想，說：“現(xiàn)在就算殺了他們也沒好處，事情總要人來做。咱們家的管事里頭，這兩位的資歷能耐都是不錯的，為人也算忠心，臨急臨忙另外要找人來頂替他們，未必就能招到更合適的人。所以阿大剛剛才先怒后恕，這是恩威并重，叫他們既知警惕，又能繼續(xù)安心辦事，這是兒子的一點琢磨，不知道想的對不對？”